《迟夏未晚》漫里偷藏温柔

3、他记得的薄荷糖 他递来她最

　　迟夏未晚

　　第三章他记得的薄荷糖

　　第二天的大课间，阳光比昨天更刺眼，晒得教室里的空气都泛起一层焦躁的浮尘。

　　苏念晚昨晚几乎没怎么睡。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就反复回荡着陆星辞那句“你今天很奇怪”。她怕极了。怕自己拙劣的演技露馅，怕他那样聪明又敏锐的人看穿她皮囊下装着一个千疮百孔、死过一次的灵魂。

　　所以今天一早到教室，她就一直低着头。早读、上课、做操，她努力把自己缩进角落，试图将存在感降到最低，装作一个正常的高中生。前排同学在传阅昨天的数学作业，后排有人抱怨天气太闷，电风扇呼啦啦地吹着，一切看似寻常。

　　直到做完课间操回来，她刚在座位上坐下，一只手就越过桌面的缝隙，轻轻扣了扣她的桌角。

　　很轻的两下。

　　苏念晚脊背一僵，慢慢抬起头。

　　陆星辞站在她课桌旁。他应该是刚打完球或者做完操回来，额前有一小撮微湿的碎发，逆着窗外刺眼的光，神色依旧像往常一样清冷平淡。他没有多余的废话，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将手里的一样东西，轻轻放在她桌角的边缘。

　　是一颗薄荷糖。深绿色糖纸，扁圆形的。

　　苏念晚的目光触及那颗糖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呼吸毫无预兆地停滞了半拍。

　　她认得这个包装。她前世最爱吃的就是这种廉价的薄荷糖，几块钱能买一大袋。因为家里经常没她的晚饭，或者经常犯低血糖，这东西是最便宜、最快能让她从眼前发黑的眩晕中缓过神来的东西。可这是她藏在最深处的秘密，谁也没告诉过。全校第一的陆星辞，那个永远只喝温白开水的学神，为什么身上会带这个？

　　前世回忆像碎玻璃一样扎进脑海里。

　　前世，他也给过。那时候的苏念晚像只浑身是刺的刺猬，只觉得这种优等生的施舍令人难堪，她冷笑了一声，看都没看一眼，冷冰冰地说：“我不吃糖。”

　　那颗糖被他默默收了回去。后来高三复习到深夜，她低血糖犯得最厉害的时候，无意间在课桌抽屉最深处，摸到一个生了锈的小铁盒。里面装了满满一盒绿箭薄荷糖，旁边连张字条都没有。

　　她当时以为是哪个不知名同学乱塞的，甚至没想过是谁。她只是把那盒糖吃完了，靠着那点刺鼻的凉爽撑过了一个又一个熬夜的晚上。直到她病死前，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才在电光火石间，把那个生锈的铁盒，和当年陆星辞递糖时安静收回手的眼神联系在了一起。

　　原来那不是施舍。那是他连给一颗糖，都小心翼翼，不敢多问半句的在意。

　　“我不吃糖。”

　　苏念晚听见自己用一种干巴巴、生硬得像枯木一样的声音说道。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她自己在心里就狠狠挨了一记耳光。明明昨晚她还在日记里写“明天，至少不躲”，可事到临头，那颗糖太烫了，烫得她指尖发软。它代表着陆星辞无孔不入的注视，这种被人放在心尖上惦记的重量，让她觉得恐慌。如果她接了，如果她贪恋了这种温暖，以后失去的时候，是不是会痛得连骨头都要被碾碎？

　　所以她的本能，依然是推开。

　　陆星辞的手停在半空，并没有立刻收回去。

　　他垂下眼眸，目光从她的侧脸，缓缓落到她因为紧张而死死绞在一起的双手上。他看着她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语气没有生气，甚至很轻，没有戳穿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你以前吃过的。”

　　苏念晚的心脏像被一根细针狠狠扎了一下，连带着呼吸都跟着一窒。她猛地转头，对上他平静无波的目光。

　　“我最近换口味了，不喜欢薄荷味了。”她听见自己慌乱地找借口，语气比刚才更生硬，像是一层随时会被戳破的薄纸。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仿佛多看一眼，自己强撑的伪装就会碎得连渣都不剩。

　　陆星辞看了她几秒。

　　那几秒钟里，苏念晚觉得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然后，他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将手收回，动作自然地那颗糖揣回了校服口袋里。没有追问，没有不悦，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失落。他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翻开那本永远写不完的物理题库，仿佛刚才的插曲没有发生过。

　　苏念晚死死咬住下唇，盯着桌面上那个空荡荡的桌角。她觉得自己彻底搞砸了。她不仅是个胆小鬼，还是个恩将仇报的混蛋。

　　上课铃响了，老师还没来。前排的同学在争论一道几何题，没有人注意到她。

　　苏念晚突然站起来，低声对同桌说了句“我去趟洗手间”，然后快步走出了教室。她没有去洗手间，而是直接跑到了教学楼的背阴楼梯间。

　　那是个平时几乎没有人会经过的拐角，只有杂物和灰尘。她一阶一阶地走下去，直到身体抵住冰冷的墙壁，才慢慢蹲下身，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校服裤子的布料上，洇开一片深色。她死死咬住手背，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呜咽。

　　前世，她把他的糖推开，把他的人推开，把命推开。今生，她连一句“谢谢”的勇气都没有。她以为自己重来一次能救赎什么，能给他一点点回应，可事实是，她还是那个躲在阴沟里、连一颗薄荷糖都不敢伸手接的可怜虫。她凭什么说对不起？她凭什么重来一次？

　　她想起自己高烧住院时，同病房的人吃糖，空气里有劣质香精的甜味，她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突然很怀念那种刺鼻的凉爽。那时她就在想，陆星辞当年想给她的那颗糖，到底是什么味道？

　　现在她知道了，原来是苦的。

　　她蹲了大概十分钟，直到腿都麻了，眼泪也干涸在脸颊上。她用校服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深吸几口气，强撑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回到了教室。

　　她从后门溜进去，坐回座位，心不在焉地翻开英语书。余光却像是不听使唤一般，忍不住越过自己的桌角，偷偷瞥向斜后方。

　　陆星辞正低头做题，背脊笔直，侧脸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桌子右上角放着一个半透明的塑料笔袋。透过那层薄薄的塑料，苏念晚一眼就看见了那颗浅绿色的薄荷糖。它静静地躺在几支蓝黑水笔的旁边，没有被剥开，也没有被丢掉。他也没有把它分给其他人。

　　那一刻，苏念晚终于明白：他的温柔是有门槛的，他从不轻易给出去，一旦给了，也不会轻易收回。可遗憾的是，是她自己，亲手把这块门槛又垒高了一寸，逼着他退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