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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告诫 庹经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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庹经年起初是站着看向他的,又不免觉得这个角度太过怪异,于是她撩起袄裙,半蹲着平视对面。
“不了,”王猜拒绝她,指着胸前的一桌下酒小菜,“咱俩就小酌几杯?”
咔地一声,他打开禁牢的一道方形小门,那地方堪堪够人探头来回出入,拿杯酒自然不在话下。
庹经年解开带子,将大氅递给里面的人,地谷内气温不低,但天寒地冻的总归不太好过。
“你自己穿着吧,我不冷。”王猜婉拒,抬手给她倒了杯酒,“这不是宫廷玉液酒,但已经是我托你那位久师兄能找到的最好的酒了。”
庹经年点头,笑盈盈地隔着小门将酒接过,一饮而尽,这酒滋味真辣,她泛起薄薄的泪水这样想。
“还有半年我就可以出去了,所幸遇到了你,原本我还觉……”
“出去后你想做什么?”庹经年莫名其妙的打断他,有些心绪不宁的问:“挣钱谋生吗?还是求仙问道?”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万花村赎罪,万幸我没有害死过他们任何一人。”王猜顺着庹经年的话说下去。
说完,他抑制不住地咳了几声,声音颤得像在咳血,散得厉害。
“但是太晚了,一切都来不及了,”王猜扶着起伏不定的胸口平视她。
铁门竖栏又冷又硬,高达四米,将画面残忍分割,两人之间仿佛隔了数道堑裂。
王猜问:“经年,你说等我死后,我还能回去吗?回去原来那个世界……”
“当然能。”
庹经年毫不犹豫地附和,又有些惴惴不安,“王猜,你中毒了?还是有人暗中对你做了些什么?”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短短不到半年,王猜就变成了这副即将魂归故里的模样。庹经年越发觉得他的面容和身体透明起来,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祟。
王猜笑了下,低喃:“都没有,这可能是我的命吧,还好,还好我还能回去。”
庹经年替他开心,又想,那我呢?我就算回去了又能如何呢?心停血干,听耳朵里凌空飞旋的一声声救护车的长响吗?
干涩的沉默了半晌,王猜又给她倒了一杯酒,快要溢出杯口。
二人同时饮下。
“经年,说来奇怪,我梦见你了。”王猜沉声说,面色虚白,紧接着宁起眉头。他道:“你杀了你自己,你救了……”
话没说完,他不知怎的沉默了一阵,随后半道改口,长篇大论的给庹经年说了好一通。
迷迷糊糊的说完,精神恍惚,各种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儿歌和场景突然鲜活起来,高楼大厦好像在脚底铺开。
庹经年反复耐心的问他都梦见了什么?无奈他缄默不言,到最后身体果然变得透明,嚷着将庹经年赶出去。
期间还慌乱打翻了几碟下酒小菜。
破碎的声响引得禁牢里其他被关押的怪物很是不满,大家争先群起攻讦,辱骂和拍锁声不绝于耳。
王猜还在捂脸低叫。
庹经年将暖手炉随便塞给了一名凶神恶煞的老妪,浑浑噩噩伴着闹声出了地谷,一路向上,遇见光明。
久仪仁手里拿着壶包装漂亮的酒,见她出来后犹豫再三,选择将酒递出,紧接着拿出腰间闪烁已久的腰牌示于三人眼前。
“师弟师妹,师尊唤我,没事的话,我先走一步了。”
庹经年面向地谷墙壁,收拾好情绪转身,回身扯出一副妥帖的表情,示意他拿酒先走。
笙声抬手揉了下庹经年发顶,不假思索的下达逐客令:“正巧,我也有要事要做。”
光是想想屋里那堆等待批阅的课业,她就烦得浑身不舒服。
久仪仁踌躇着脸,扬长而去,与笙声背道而行。
庹经年拢了下大氅,瑟缩着肩膀在寒冬腊月里吞云吐雾。声线冷颤,朝路迟忆道:“师兄,我们走吧。”
她缓步走进冰天雪地,冽风掠过鬓角发丝和衣带裙袍。身后静立之人没有跟来,而是道:“你到底是谁?”
后背一僵,庹经年拨开扫过眼尾的发丝,不由自主的舔了下干涩的唇角。
短暂的静默,山雨欲来。
她压下对王猜所做之梦的猜测,暂时放下他对自己的三条嘱告,缠着冷空气的眼稍很快换上一副你明知故问的恬笑。
转身道:“师兄,你不会背着我们偷摸喝酒了吧?师尊知道了,会生气的。”
语毕,又一阵疾风速雪掠过四周。庹经年不耐烦的扒了下垂在面颊的碎发,深冬之色与她寒霜似的五官相映成趣。
路迟忆终于屈尊降贵的走出地谷墙檐,北风尽数从他背后撞来,又落荒而逃四散去。
见人出来,庹经年的容色舒缓下来,目前局面尚且可控。
飞扬的发丝顿时偃旗息鼓,路迟忆似堵高墙,站在了迎风处。目光带着似有若无的侵略,一向矜贵的从容感正一点点褪去。
“还不打算如实相告吗?”
气氛霎时又不对劲起来。
招新大会的疑点再度绕回,她抱着双臂,道:“口说无凭,师兄,你有证据证明我骗了你吗?”
“招新大会拜师之日。”
“不是那次。”庹经年反驳回去。
“我教你剑术,你在扁担上刻了个‘广’字。”路迟忆目光冷淡的落在她脸上,并不打算放过她的细微表情。
庹经年咬紧牙关,一时不慎大意了,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她的自我空间意识有些强,自己的东西总是会下意识落好标记。“庹”这个姓她当时想也没想就往扁担上刻,奈何笔画曲折难刻,半晌才刻了个“广”字。
干脆放弃,但忘了毁尸灭迹。
“知天高,识地厚,满月洲阔,惟愿自由。这是我刻下‘广’字的原因,师兄,你还有别的疑虑吗?”
她滚小雪球似的将谎圆回,心境却与这句话不谋而合。王猜魂消可能已经归去,等她解开十痛咒和梦魇困惑。
又该去何去何从呢?
路迟忆的视线依旧不肯偏移半分,不清不淡,带着特有但很少的威压:“你姓庹。”
三个字砸在脑顶,庹经年心下除了震惊便是一片空茫,事已至此辩驳无用,认命道:“是,我是姓庹。”
路迟忆:“除了此事,你可还有别的事瞒着我?”冷峻的嗓音在这片空地并不回荡,倒显得有些压抑。
庹经年皱眉,想问他是不是偷听到了她和王猜在地谷里的对话,又觉得路迟忆压根不屑于听人墙角。
于是只能沉默起来。
“罢了,你若是有意,早该同我说了。”路迟忆避开横在前面的人,不发一言兀自离去。
“路迟忆。”
庹经年回过神来,见人已经走远,一种不把话说清楚就会误会加深的预感越来越重,当即二话不说,拔腿追人去。
不知追了多久,来到宗门中心地带,相传亭。
庹经年追得口干舌燥,大氅扫过一片雪白,垂首喘气。抬头终于看见那道又孤又傲的身影,她气息紊乱的换了口气。
皓齿一横提步继续追赶。
“师兄,你消消气,我坦白,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话一出口,庹经年又想反悔起来,但路迟忆这场怒火真的来得奇怪,平日里插科打诨的话术在今天统统失效。
几米外少年驻足静立,直到庹经年和她的声音一齐来到身后。
“说吧。”他情绪语气不见起伏,侧颊冷硬,始终没转身。
庹经年歪头偷瞄了他一眼,很好,很硬气啊。眼前人乌黑的眼睫略略低垂,落于发间的白雪随着他低头的动作逐一落下。
模样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别生气,呐,送你!”庹经年将顺路摘下后藏于背后的一枝红梅亮出,直接递到路迟忆的下巴处。
就差没正大光明的挠他痒痒了。
后者没接过花,眉眼素淡的盯着她,等待着那个即将呼之欲出的答案。
庹经年抬头,望向眉眼染雪的某人,深吸一口气,知道他的表情是在等什么。这时,耳边突然响起王猜颠三倒四的告诫。
“经年,别再路过那条小巷,要是路过的话,捂住耳朵别听里面传出的声音,别再救我!”
“千万不要暴露你的来处,如果不慎暴露了,请记住,千万别去弑炁之地!”
“最后,你这一生,命寡亲缘,注定无依。今后无论所行何道,何人同行,切记当断则断!”
庹经年回神,她早就一无所有了,不差这一回,干脆道:“我确是姓庹,名为经年。你若是想的话,可以唤我经年。”
够坦诚了吗?
“没……”
“还有。”庹经年打断他,后撤几步,不假思索:“另外,我并非芦苇镇的人,只是身受重伤偶然得赵奶奶救下才得以安身。以前的家早就回不去了。”
“我没告诉你,是因为我只身一人,再提这些事已经毫无意义,我不想博取同情。”
暗黯雪夜里,路迟忆眼底晦暗,视线在庹经年和红梅间流转一瞬后,他突地一反常态。
接连上前三步,将人轻轻拥入怀里,闷闷的心跳声瞬间缠绕上胸前红梅。
庹经年正想着措辞够不够严谨,没想到自己还不及张嘴找补,便被人温柔的围在了怀中。
身形霎时一僵,眸色微动,她小心翼翼道:“路迟忆,你,你今日到底是怎么了?”
难道几日未见,他的剑术抵达瓶劲期了,想找她吵架质问是假,求个安慰抱抱是真?
庹经年如是想,奈何全身被这剑道雪莲抱住,想抬手轻拍他后背也做不到,只得踮起脚,小心的用侧脸贴紧此人温烫的耳廓。
以示安慰。
发丝摩擦,耳后忽有热气淌过,想来是路迟忆哑声对她说了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