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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故人之子,理应照拂   摧枯拉 ...

  •   摧枯拉朽的混乱不知过去多久,广场上横七竖八躺着数不清的宗门弟子,哀嚎遍地。

      风停,云舒,天空依旧是一片不明朗的黑沉,声势浩大的白日漆黑似水潮,浓烈斑驳,不肯露出其后面目狰狞的礁石。

      许是觉得稳操胜算,已将万妖之主合力捉鳖瓮中。退一万步说,庹经年对上三宗至宝不死也伤,众长老在八卦尺中齐齐收手。

      雾气腾腾,灵光消弭。

      “我,我竟然还活着!”

      “万幸万幸。小师妹,师弟,你怎么样……”

      “真是祖宗显灵了!”

      周遭响起窃窃私语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段云拂袖扑散灰烬,心肝脾肺肾因震荡而抽疼,大有晃眼看见牛头马面之感,总之不太美妙,就像儿时捅了马蜂毒窝六神无主。

      顺着他的方向抬头看去,只见混沌消弭,竟然现出了毫发无损的路迟忆和庹经年,在他二人身前则站着负手立在虚空的文巽书,以及尚未出逃成功还是元神形态的落巽。

      两人皆是满头大汗,力有不逮倒不至于。

      “……老头儿?文长老?”

      庹经年在黑雾中呢喃,端看几息,鼻尖下意识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楚,喉咙哽塞。

      她在阵中驱使灭苍拼命护住路迟忆,除此之外便只能静待大寒结束,劫落时伺机而动,谁曾想,会在如此荒唐境遇之下看见落巽和文巽书。

      “域主。”

      为她护法的比翼瞧见她眼眶微红,感知到她情绪波动后也是一懵,下意识以为她受伤吃痛了,随即便爆发出更加强大的无尽木神树力,为她抵御苦寒灼骨之痛。

      “雷……雷退回去了?”

      “怎么回事……”有人小声说。

      天边那劫雷将落未落,雷势引出的漩涡好似被方才几方大战的磅礴气势所震慑,石破天惊的变回反复酝酿状态,看样子是预备平息卷土重来。

      无一人看见路迟忆眼中竭力阻止的挣扎,青年挺拔的肩背并未完全放松,额头渗出冷汗,下颌随着惊雷裂空撤退而变得绷紧,表情愈发坚冷不得松懈。

      搏得一息,看清情势,在场站立弟子们的低语声逐渐热闹,颇为哗然。

      良久,少户翁攒了一腔怒火,破口大骂道:“落巽!文巽书!你们二人这是何意!光天化日之下,难道还要蓄意助纣为虐?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

      路迟忆在莱极谷公然不顾自身危险放走庹经年,引莱极神力威胁众仙友,已然树敌良多。

      庹经年杀害棠隐,人证物证俱在,容不得她狡辩脱罪,更何况,她是幕后主宰万妖的神主,杀人如麻遗祸世间,修界断然留她不得。

      “天理王法?”

      文巽书像念话本里落俗的笑话,狂风吹过她的额角,心中的话淌过舌尖千万遍,落巽从旁吹胡子瞪眼,大为光火,就听见自家师妹呵道:“故人之子,理应照拂。少户翁,我可没觉得我做错了什么。”

      在场所有人皆知他们与路钰、颜翎交好,路迟忆说是故人之子,当然没什么端倪错处。

      但这也不该是他们舍身相护的理由。

      故人之子?

      理应照拂?

      庹经年神思恍惚,模模糊糊听言,怔忡几许,脑中恍如涨潮般席卷一空。

      文巽书将对她拔剑相向的棠问梨送进茕茕楼,把意图背后伤害丹青的路瓷也一并送进其中,眼下还临危不乱的站在自己的本体身前。

      故人为谁,照拂为谁,已然明了。

      孤身便敢威胁棠问梨的丹青是谁,庹经年无需多言,更无须猜测,亦然明了。

      心口窝好似被烧红烙铁烫到痉挛,泛起一阵阵抽疼,庹经年摇摇头,勉强让自己没有热泪当场,唯恐在阵下露出破绽。

      她相比路迟忆而言,危险等级和不可控程度自然要高出许多,忌惮她的人多如牛毛,巴不得她今日过后永不超生、魂飞魄散。

      见其余人不肯说话,少户翁很快想明白,立马动之以情:“落巽,你执意护着你座下孽徒,是听不见琉璃宗棠家日复一日的哀凄之声吗?”

      “声讨他们的声音与日俱增,冤屈何其之大。问梨伤心欲绝,身体每况愈下,她带着棠家连带门生十几口人,久久得到不公平对待。我和当日莱极谷的众仙友们,那怕是拼了性命,也一定要还他们一个公道。”

      少户翁声嘶力竭,唾沫飞出五丈远。

      落巽抹去额汗无动于衷,捻起胡须,讥诮道:“自古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会闹的孩子有人哄,向来是谁的声音喊得大,谁就是有理了!”

      落巽凝眸,对少户翁冷冷嗤之以鼻,继而拔高音量:“从来如此,便对吗!不问前因后果,不辩是非曲直,不分青红皂白,这就是你们口口声声说的讨个公道?!”

      他只看到事发以后一堆面目狰狞的豺狼虎豹,上赶着去吃掉自己孤立无援的徒弟。

      正式的会审仪式压根没有,凭着空穴来风的传真纸,除邪会盟便立即成立了,落巽越想越窝火,辩来辩去,炮口却没想对准手持召集令的师兄赵巽尺。

      他并不忘恩负义。

      “是……是吴语亲口承认的……是她借棠小姐之便登堂入室,伺机杀了即将承位的棠掌门!是她心术不正!为天下人所不耻!”

      倒地的弟子中还有零零散散几人站着,这话便是其中一个双膝跪地的男子说的,何其自诩正义,自以为顶天立地。

      “一派胡言!我堂堂一宗长老,为何要听信你的一面之词!”落巽没皮没脸,公然与小辈辩舌,几个回合来去将那弟子说得哑口无言好一会儿。

      太阳底下子虚乌有的事多了去了。

      弟子涨红了脸,显然没想到落巽堂堂一介长老竟是这种做派,想起滚在自己脚边圆滚滚的头颅弟子他就午夜惊魂,低眉顺眼的嚅嗫:“总之我当时在场,有名弟子出面讨要公道,他的首级就是为她所斩!”

      “血口喷人……”

      比翼在阵下气急,那厮的头分明是他和管期待同时斩下的,与庹经年无半分瓜葛,这些无赖败类如此构陷域主,应该麻利滚出仙门才是。

      “……比翼,犯不着生气。”

      庹经年瞳色闪过一抹浅绿,示意他不要动怒,就听那头站在无翼神鸟身上的路迟忆发了话,冷若飞霜:“不朽居内的仙门弟子,不是我师妹所杀。我今日照样要带她走,你若有遗言要留,便同我手下之剑去说,无声自会给你痛快。”

      他说话语气平缓,却让比翼和段云等人忍不住想为他抚掌叫好。

      “……”演武场上瓮声瓮气的弟子与路迟忆一下一上对视,霎时被无声剑折射出来的银色剑芒一晃,不自觉心虚,头一缩就开始当鹌鹑。

      “谁?”文巽书耳尖翕动,袖下调出一粒白色丹药,径直打向身后藏书阁顶一处无人的檐尖。

      “嘶……”

      唯闻痛嘶一声,不体面的破喉气音打破喧闹,还伴有急切的鸟啾。

      “我不喜欢请人,自己滚出来。”文巽书负手,头也不回道。

      “……”

      赵巽尺眉心紧锁隐约猜到了什么,身边的诸位长老情不自禁的看向那个古朴檐角,个个心道今日不速之客真多,戒备的危墙唰然高出数尺。

      “何方邪祟在此?”段如晚吭哧灵力运转,对着那个地方脱口而出:“还不快快现出原形!不然就拿命来!”

      “且慢!”

      这道自大散漫的潇洒音调到底还是晚了一步,段如晚灵力如瀑飞纵过去,似踩祥云行万里,带起水波一样的弦月弧光。

      醒着的弟子们个个按住剑柄,视线跟随,纷纷为这幕后偷听之人捏了把不存在的汗,毕竟段如晚前辈的实力他们有目共睹,最会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檐尖划出扇状气浪,风雅的双面螺钿扇锋旋一绕,隔空破开段如晚冲来的强大灵力。

      只见螺钿扇凌空轻灵如蝶,一点一扫收尾,重新舞回持扇者手中,围观者很难不夸上一句风姿翩翩倜傥不羁。

      “段如晚你个老不死的,你给我来真的是吧!”来者翻手转腕,扇遮半面,露出一双凌厉不驯的眼,还不忘好整以暇的为自己拨扇送凉。

      段如晚手中再次凝好的灵力顿时来无影去无踪,清澈的眼珠子懵了下,惊呼道:“路钰?!你怎么来了!”

      你夫人孩子不保护了?

      哦,你孩子现在就在这里。

      不对,那颜翎怎么办?

      段如晚越想越偏,似乎忘了他们这一代里,颜翎作为背景煊赫名震八方的隐世女,拥有着如何恐怖如斯的实力和名声。

      “别遮了,整个满月洲谁像你这么爱装风骚摆深沉。”文巽书掀起眼皮,对他的出现并无太大反应和期待。

      “今朝——”连理枝煽动翅膀,悦声喊出路迟忆的名号。

      “说了多少遍了,要学会住嘴。”

      路钰足尖轻踩阁楼顶,一把捉住寒鸦连理枝,逗弄肩上站立的灵宠三两下,随后唰一声将小巧的螺钿扇收起,咧嘴道:“瑙淬锋针引起的动静不小,路某就是顺路来瞧瞧热闹的,诸位不必如此紧张。”

      一个个如狼似虎的眼神,搞得他好像是什么大奸大恶为非作歹之徒一样,不就是拒绝会盟邀请,然后又巴巴赶来赴约了吗,怎么着也不至于甩这么多眼刀给他吧。

      他是人,不吃刀子,只食五谷。

      文巽书轻哼,路钰嘴里一惯吐不出象牙来,他说这话也只有半大咿呀学语的孩童会信,可惜在场没有这般年纪的神童,所以,他就是骗子。

      果不其然,少户翁识他德行,义愤填膺道:“路谷主此番前来目的甚为明显,何必装腔作势,你若从实说来,老夫倒敬你几分坦荡。”

      “老不……你说的也是。”

      路钰挑眉附和,不厌其烦的捉住即将飞向路迟忆的连理枝,单手捂住它叽叽哇哇的嘴,今朝这个名字随之迎风消散。

      他真诚道:“实不相瞒,路某乃是奉家妻之命前来看看谷中离家出走的不孝子,以及,我那从始至终都极其清白无辜的儿媳妇。”

      此话一出,全场噤声,针雨似的探量目光来回在路迟忆和“庹经年”身上巡视。

      披着庹经年皮肉的兽藜无以言表,眼白翻了又翻,骨如附蚁啃咬,浑然不想和路迟忆扯上半点关系。

      文巽书睨路钰一眼,听出不对,讽道:“家妻?你有吗?你也配?”

      路钰这人和颜翎早就是过去式了,好些年也不见旧情复燃,或许饶是两情相悦门当户对也难抵身不由己。

      少户翁不喜听路钰家门之事,想当然认为上梁不正下梁必歪,他抓住了另外一个华点:“清白无辜?路谷主说这话不臊得慌吗?”

      “我那徒弟问心无愧,说破天也值得上清白无辜四个字,你在野狗乱吠什么!年岁几何开智与否啊!”落巽干瘪瘪的元神提着剑唾沫横飞,誓为爱徒庹经年讨回公道,不然决不罢休。

      文巽书瞥了眼路钰,直觉他是有备而来而非看热闹不嫌事大,思前想后他们的阵营又多了一人,无论如何总归是好的。

      张大禹在长辈的对话中思绪跑远,忍不住看向神鸟背上毫发无损的“庹经年”,蚊呐道:“儿媳妇?路谷主的儿媳妇是吴语?”

      什么时候的事儿?

      他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咳,看见了吗?吴语腰上佩着路迟忆的流萤软鞭,鞭身由淡蓝化为血红,这说明路迟忆与她已互相表过心意,定下生死不弃,同穴同茔的谷誓。”

      段云拨开鬓发,拍了拍张大禹的肩膀,语气略羡:“堂弟啊堂弟,他们二人现在可不单单是一对道侣,也是还未拜过堂的夫妻。”

      不得不说,路钰的眼神真是毒辣,注意到了所有人都没空关心的事。

      “……真,真好啊。”张大禹瞄了下那热烈如火的软鞭,随后迅速将头埋得更低,浑然不忍亵渎,又灰心丧气地绞着双手十指,像是在缓解些什么。

      人尽皆知的感情,他有什么好好奇的呢。吴语古道热肠,仗义四方,出自钟鸣鼎食之家的莱极少谷主路迟忆,与她最是相配登对不过。

      张大禹悄悄唉声叹气,真想一砖头拍死几秒前的自己,明知故问是傻子吗。

      “所以,你今日来此是想大闹一场,你是嫌水还不够浑,对吗?”少户翁看向路钰,隐现不快,八卦尺中氤氲的阵气将他的面容扭曲,人鬼不辩的诡异。

      “请神容易送神难。路某不请自来,只是为了探望心中牵挂的小辈,不会从中作梗,你们应该高兴才是。”路钰自认为自己并不难缠,遇上他,这群“正人君子”就且偷着乐吧,他可不会理不饶人。

      赵巽尺在彼岸观火,心中前后大致有了猜想和把握,少顷肃然问:“路谷主方才说我宗门下的逆徒清清白白,这是何意?”

      老实说,三年前没能将庹经年收入亭下当关门弟子,赵巽尺事到如今还是颇为遗憾介怀,让别人悬崖勒马一向是他的作为。

      “我这人说话从来不打哑谜,当然是字面意思了,赵掌门。”路钰微微扭头,给肩上的寒鸦隔空投食,后者接过食物吞咽下,旋即朝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路迟忆飞去。

      路钰气急败坏的骂了句养不熟的坏鸟,勾起的唇角微微藏匿。

      路迟忆不见情绪,即使先前感知到了父亲路钰的存在也未曾声张,现下没等连理枝亲昵的唤他一词半句,就被他毫不迟疑的收进了满月袋中。

      叽叽喳喳的鸣叫顿时消停,袋口里的东西不断发出抗议,一双爪子将收集宝物的灵袋撑出不同形状,拼了命想向主人以表决心。

      连理枝在袋子里张开鸟喙,却始终没能发出具体的言语,啾声沙哑变调,不像活物之音。

      “路钰,老夫劝你休要混淆视听。”少户翁拔剑示警,白胡飘飘,指向兽藜藏身的“庹经年”:“此女杀害棠隐已是板上钉钉人尽皆知之事,你想要为她开罪不成?”

      他倒要看看路钰要如何力排众议保下她!

      胳膊是拧不过大腿的,路钰又能嚣张到几时呢。

      路迟忆自来到除邪会盟后便一直将“庹经年”护在身后,闻言,眸色愈发冷沉,肃冷杀气隐现。

      化鸟的蚀寐今日倒是肯沉得住气,也不反唇相讥,只一味关注庹经年在节气下面的情况,顺带看看比翼救驾有无功过之失。

      “不就是证据吗?睁大你老眼昏花的眼睛,给我仔细瞧好了。”路钰活灵活现的一挥指,言出法随,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二十四节气上空登时闪过一道白虹,紧接着铺开纵横交错的谷网地纹,上面切出数以万计的方格,整整齐齐排列着,每个格子内部都交叉有大小各异的形状。

      白光明明灭灭,倒显错综复杂。

      在场除却路钰和路迟忆这两父子外,没有莱极谷的任何谷中子弟,其余各宗的一干弟子和门生皆是仰头微微张大嘴巴,大眼瞪小眼,不知路钰所云何意,瞥视谷网纷纷嚷着这是什么情况?

      这是什么情况……

      段云眼观鼻鼻观心,双手抱胸突然福至心灵,内心直呼精妙,他怎么就没想到有这么一招呢。

      “路谷主,你祭出谷网这是要做什么?”赵巽尺拢紧袖袍,弥勒佛似的身躯一动不动,表情肃静纹丝不露,细小的警惕也被他很好地敛去,谁让路钰昔年有不要命的前车之鉴。

      “当然是……申冤了。”路钰放荡不羁道。

      少户翁哼声,不屑置辩的模样:“申冤么……可笑。”

      话音未落,路钰也不看他,响指再弹。

      众人只见那铺陈开的白色谷纹骤然失去灼灼颜色,谷纹碧波万顷一层层如浪飞速褪去,随后蜿蜒出两道时而交叉,时而分立两方的足迹。

      足印一路游走闪躲,从殿柱殿宇附近直逼莱极谷高墙下,透过印记不难看出其中一人身法灵巧敏捷,攻守兼备得当。

      路钰内心骄傲轻哼,那可是他未来儿媳妇庹经年留下的,记忆里被无声剑一剑轰飞的狼狈和丢脸荡然无存。

      路迟忆面容清冷,凝在谷纹地息上的眼神却是变了变,怀里的百里强镜被他略一施术,落进衣襟更深处,紧紧贴上被兽藜意外发现的那封金火计书。

      阴差阳错,庹经年写给他的稿纸随信就这么无意泄露,上面提笔写满各种不曾倾吐的心事和闲来无事的随手计划。

      要命的是,寮寮数条计划,字字句句多数有关于他。

      “……主人,是追踪地息。”无声剑灵出声道。

      路钰放出来的证据俨然是棠隐身死事发当日,庹经年遇上胡搅蛮缠的他,从而在谷中留下两人交手的足迹,而当时路迟忆正被禁足在不朽居内罚抄谷诫。

      余光觑见自家儿子好似放松的目光,路钰扇起螺钿扇送凉,在阳光下闲适地眯起眸子:“这是莱极谷的地息。此术擅追踪定位,凡是有人涉足必留痕迹,且仅我莱极族中可有,唯有谷主可以操纵查看。”

      少户翁见他刻意卖关子,不满道:“所以呢?”

      是个谷主有何了不起的,还不是照样落得个终身执剑不起、情人相离的下场。

      “也就是说,我有充分的证据可以证明庹经年这丫头的清白。”路钰似笑非笑,念出庹经年的名字无比顺畅流利。

      毕竟路迟忆传回的家书中三句不离她,就因为遇见她,儿子寄回家的书信几乎多得一个柜子快要装不下。

      他继续道:“地息上数不清的足迹已经被我隐去,刻意留出的两道痕迹想必不用我多说,诸位有眼,应该已然知晓。”

      谷纹上深深浅浅的足迹,带有交手人的灵力和出手习惯,清清楚楚的告知了众人,那是庹经年摆脱路钰时,不得已与他出手交恶的证据。

      少户翁反应并不迟钝,旋即横挑眉毛竖挑眼:“这顶多能证明你们二人在一起打斗过,你又如何能证明棠掌门身死时她不在场。一口一个儿媳,我看你分明是铁了心想包庇她!”

      围观弟子起了瞧热闹的心,腰也不疼腿也不酸了,态度如同墙头迎风两边倒的杂草,反复倒戈,最终一骨碌歪向老神在在的少户翁。

      毕竟不管从哪个方面看,他都比路钰要靠谱得多。

      张大禹虽不以貌取人,却也犯起难,没辙了又眼巴巴看向段云,后者头也不偏的掰正他的脑袋,抱臂倚墙,可见也想知道路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轰隆!

      彼时,劫雷在穹顶酝酿,聚起强大的灰白色气旋洪流,霎时搅动变幻莫测的风云,画面诡谲。

      便是在此时,庹经年流出绿液的双耳再也听不见画卷阵气外的动静,神智低迷,听觉里全是震耳欲聋的雷鸣,她本能的捂住耳朵护佑听觉,心神震颤。

      “有证据的事怎么能叫包庇呢。”路钰在风雨雷电中又一弹指,谷纹地息上的每一道足迹上便现出不同的文字。

      段云哆嗦着手,两眼放光:“……是时间!是时间!”

      地息上的时辰,从凌晨时分一直往后推移,直至超过棠隐真正死亡的时间点,分毫不差,这表明庹经年确确实实与路钰在一起比试,没时间也没精力去杀人夺命。

      “…………”

      少户翁浑浊的眼瞳一点点收缩,顿时清澈不少,话到嘴边方恨少,莱极谷的东西纯粹无假,不能凭人力伪造,他说不出话来反驳。

      反倒是路钰一脸岁月静好:“少长老,世人赞你云心鹤眼入淤不染,这下你可看清楚了?”

      调出地息察看,还是路钰半夜梦中惊坐起想到的,祖宗留下察看内鬼外贼的东西果然好用,他少时提糕溜出谷去书楼夜寻颜翎,当时对地息的追踪还颇有微词。

      真真是万物造于世,有一利必有一弊。

      少户翁不轻不重的嗯声,面子里子皆被路钰一溜儿碾碎,隔着紧闭不开的八卦尺俯视棠家一脸懵圈的家仆门生,他们报仇无门,他却有口难开。

      棠问梨若是真能出了茕茕楼,还不知是何反应。

      哭天喊地,字字诛心?

      少户翁大抵能料想一二,心中罕见的赞同起文巽书刚才自傲的话,棠问梨就算不是他的徒弟,也是心气高的宗门贵女,数月间她被杀父之仇蒙蔽了双眼,晚点出楼或许对她对少户翁都好。

      水落石出真相浮面,轻易接受是不可能的。

      爱徒脱离指指点点,落巽拍手称快,回头对着附在庹经年身体里的兽藜一阵输出,但他紧闭双眼,显然不想理会这个瘦得干瘪又聒噪如蝉的老头。

      文巽书不动如山,赵巽尺则忙里偷闲,火速将耻辱柱上对庹经年下的极恶咒律撤回,似乎忘了她就是他们这群老家伙一会即将捉拿的万妖神主。

      于是乎,吴语这个用了近四载的名字终于消失。在扶月宗梅花亭保存完好的内门弟子谱上,庹经年三个字被苍劲有力的刻在灵谱上,发出灵光紧紧挨着路迟忆的名字,一如当初她拜入宗门梅花亭。

      寒梅香亭,亲传弟子,只此二人。

      路钰摆摆手示意落巽言辞不要太过激动,这才想起正事,捂嘴咳了两声:“言归正传,路某这里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诸位要先听哪个啊?”

      “是福是祸躲不过,伸头一刀,缩脖也是一刀,路谷主就尽快道来吧。”坤六亭长老一边施施然固阵,一边这样说,他们如今,也没有什么事是不能接受的了。

      轰隆——

      时逢天边山脊远远一道落下血光。

      演武场上空浓密汇聚的乌云再次被红芒劈开,云波澎湃的乌云作左右夹道欢迎之姿,血刃似的闪电在其间马上亲临落地。

      受到天地灵气感应,二十四节气下黑玺色的冰晶开始移动换位,咔嚓层层堆叠,陡然生成数丈高的巨台,高台上完全无物遮蔽,径直对准即将降下的劫雷。

      在那巧夺天工的华丽巨台中央,正好是衣摆摇曳,眉眼坚定又带杀伐匪气的庹经年。

      她手持即将耗尽神力的无尽木神棍,衣袍翻飞,却没有零星半点慌惶之色,整个人无忧无惧,仿佛早已做好孤注一掷的准备。

      不过在仙门眼中,她只是有着兽藜外壳的超高阶上古大妖,泥菩萨过河而已,不可能绝处逢生。

      路钰的好坏消息被这措手不及的变故打断,第一道劫雷坚不可摧的降下,是以地面剧震疯荡,人人不自觉自危自保,无暇分心他顾。

      “不好!神主!”

      蚀寐大惊失色。

      身侧却决然刮过一道强劲厉风,她疾速向右一瞥,只见路迟忆皱眉持剑,周身爆出刺目满蕴的灵力,倒身先一步俯冲,义无反顾地飞向那画卷阵顶与劫雷接天相连的罅隙。

      俨然是赴汤蹈火不要命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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