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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你要活着 月澜又见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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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 她垂着脑袋,揪着被面的双手不断收紧,龙凤绣纹被拧出道道沟壑。
刘巽揽住她的肩,手掌轻抚着顺气。
“娘……阿娘……”被面的赤色倒映进她清浅的眼眸。她没有哭,只是轻声呢喃,像个被丢弃的孩童。
刘巽低头贴住她的侧脸,
“月儿,停下,不要想。”
月澜缓缓闭上眼,将他的气息,他的声音,他的一切隔绝在外。
“月儿,过来。”蔡姝芸笑意盈盈招手,“站在那儿做什么,过来,到娘这儿来。”
四周模模糊糊泛着光,只有母亲的身影清晰如旧。青金交织的层叠宫装,华丽隆重的王后钗饰。她笑得那般明媚,比朔阳的六月还要热烈。
月澜低下头,瞧着脚上小了一圈的绣鞋,
“娘……”
鞋面沾着泥水,金线被糊得光泽全失。
她的声音稚嫩细弱,带着不安的歉意,
“阿娘,我把鞋子……”
两只小手绞住衣袖,
“弄脏了。”
小月澜两眼一眨不眨望着光影里的美丽女子。光太亮了,刺得她眼睛生疼,可她仍然将眼睛睁到最大,好像生怕眼前人会突然走掉。
蔡姝芸一步一步走上前,蹲下身,轻轻揽住小人儿的肩。笑着轻捏她肉嘟嘟的小脸,
“你这小猴儿,娘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蔡姝芸亲了亲她的脸颊,
“不过一双鞋罢了,竟惹得咱们月澜公主这般伤心。”
不说还好,一说,当即便惹了风雨。
月澜瘪下嘴,眼眶泛红发酸,
“脏了……弄脏了……”
蔡姝芸依旧笑得温柔,
“好,好,娘知道了。没关系的,嗯?”
月澜扑向眼前人,两只手臂紧紧环住,将头脸藏进她的颈窝,
“月儿走错路了。”
她闷闷抽吸鼻尖,
“月儿走错了路,鞋也弄脏了。”
“月儿对不住娘。”
“对不住……”
蔡姝芸的指尖穿过小姑娘的长发,缓缓往下顺,
“傻孩子。你大哥说你傻,当真没说错。”
她跪坐到地面,将小月澜的整个身子抱进怀里。脱下她沾泥的小绣鞋,
“不管什么路,月儿能走过来,已经很厉害了。娘怎么会怪你呢?”
轻轻将她的脑袋扯出来,
“看着娘。”
小月澜耷拉着眉梢,乖乖看她,
“嗯。”
蔡姝芸用指腹抹掉她眼角的水渍,
“月儿,没人怪你。不信你问问你父王和哥哥。”
“嗯?”小月澜左右环顾。
光影中竟然又出现两道影子。
她觉得很奇怪,可又找不到具体的奇怪之处。
“阿妹。”高沅盘腿坐到一边,他勾起一边的唇角,
“你还会说对不住呢?”
一阵浑厚爽朗的笑声响起,
“乖女,怎么哭成这样了?”
高千重摸上小月澜的头顶,目光慈爱,
“月儿,你没有对不住任何人。”
喉咙里像是堵了棉花,月澜一手拉住高千重,一手拉住高沅,
“父王,哥哥。”
蔡姝芸一下一下轻拍她的后背,
“听到了吧?”
“月儿走了那么远,花了那么多力气。鞋子脏掉又如何呢?总是要继续走路的……”
怀里的人儿渐渐呼吸平复,捕捉到她口中呓语的几个字,刘巽的手指有一瞬的抽动,而后继续落下轻拍。
他抱着她背靠软枕,缓缓拉高被子,就这样半坐着陪她睡觉。
很安静,殿外的玉璧叮当碰响,怀里的呼吸浅淡绵长。
大婚后的第一日,还不到正午,光线穿过窗户打上屏风,鸾鸟折射出金色的光晕。
他抹了把脸,微微松下肩头。
目光一根一根数完她卷翘的眼睫,他闭上眼,
“是我对不住你。”
砰、砰、砰……
小月澜从满是玉兰香的怀里抬起脑袋,懵懵地望着虚空,
“阿娘,什么声音?”
四周的颜色变得很黄,等她回过头,发现母亲的神情变得十分担忧。
小月澜像是从头到脚被浇了一盆冷水,浑身冰凉。她扯动母亲的衣袖,
“怎么了?娘,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见母亲不出声,她急急看向两旁,
“父王?”
“哥哥?”
蔡姝芸像是突然回过神,她着急忙慌摸索袖口,而后用力握住小月澜的手,
“月儿,这是你父王的随身王印。你一定要拿好,等碰上申家的援军就拿给领将看,他们定会好生护你去姨母家的,到时候……”
听着她的絮絮叨叨,小月澜皱起眉,
“娘在说什么?”
蔡姝芸松开双手,扶着她站好,不知道又从哪里扯来一个包袱塞进她怀里,
“路上记得多穿几件,已经仲秋了,翻过阳岭总是冷,仔细别冻着。”
她推着小月澜往外走,
“里面还有娘做的玉露糕,你记着吃,千万不能饿着。”
“娘,你做什么?别赶我走呀。”月澜的声音没了稚嫩,是少女的清甜。
蔡姝芸用力外推的一瞬又拉住她,
“月儿,往后,娘不能再陪着你了。”
“你不要难过,也不要去怪谁,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
蔡姝芸勉强扯出一抹笑,
“一定要高高兴兴的,嗯?”
月澜丢开包袱,死死抓住母亲的手,
“我不走,我不走,娘,我不走!”
“高月澜!”蔡姝芸硬起神色,
“听话!”
月澜颤抖着双唇,
“娘……”
蔡姝芸推走她的一刹那,将唇角弯到最温柔的弧度,
“月儿,你要活着。”
砰——
门扇重重阖上。
月澜狂拍殿门,里面没有任何声音,连回音都没有。
心里没来由地腾起一阵恐惧,下一个转身……
她看到的,便是那扇被撞开的马车窗和父兄被害的景象。
“啊————”
“月儿!”刘巽一个挺身抱她坐直,一遍一遍抚摸安慰,
“没事,没事了……”
月澜大口呼吸,身子像在水里泡过,后背胸口濡湿一大片。
哪里有什么玉兰香,只有刺进肺腑的冷杉气息。
“别……咳咳……别碰我。”
她很冷,却又被他的温度烫得发痛。
脑袋嗡响,她捂住自己的耳朵,
“好吵,好吵,吵死了……”
刘巽环视一周,没有任何走动。屏风上的光还停在鸾鸟身上,寝殿同方才一样静谧。
他重新揽住慌乱的少女,将被子蒙到两人头顶。
彻底陷入黑暗,刘巽极力放缓声音,
“放松,月儿,放松下来。”
他小心握住她的手,
“已经过去了。”
黑暗里满是粗重的呼吸。月澜牙齿咯咯打颤,嘴里胡乱念着数,
“……三……七……九……”
渐渐地,数数的声音稳定下来,
“三十九。”
毫无起伏地念完最后一个数,她哗啦掀开被子,双眼直勾勾盯着床幔顶,
“我娘……”
“是一个人走的。”
她用力皱紧眉头,忍住眼里的酸涩,
“消息传来的时候,宫里很快就乱了。”
“她遣散了所有人。”
月澜一点点吐出胸口憋住的气,
“你的弩箭好厉害啊。我都没时间,没时间再劝一劝她。”
刘巽也平躺着,双唇紧抿,眼底瞧不出情绪。
月澜继续开口,
“她亲自给我收拾了一大包行李。”
“记得么?”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那些泥水浸透的衣裙。”
她笑了笑,
“本来,很好看的。”
她收回手,静默片刻,
“对了,还有玉露糕。”
她闭上眼睛轻吸鼻尖,仿佛旧日的香甜就在眼前,
“你见过的,在上郭城,对么?我学着娘教给我的方子做的。”
睁眼扭头看向他,
“幸好那天你没有吃。”
她弯起唇角,笑得安心,
“幸好。”
刘巽转动眼珠的瞬间,月澜已经移开目光。
指尖拂过华丽的绣纹,她用力咽了咽,
“被推开的时候,我看到,她的寝殿很黑。”
“没有一个人,没有一盏灯。”
“最后,连我也走了。”
“你说,她得多害怕?”
月澜两手按住自己的额头,
“得多疼?”
她长长叹了一息,继续开口,
“她盼着我活下来。”
“高高兴兴地活。”
望向四周星星点点的灯,她自嘲一笑,
“那么多人替我送死。可我呢?趴在冰面上,一寸一寸爬到自己仇人身边。”
浑身涌起千斤重的疲惫,她的声音被压得十分细弱,
“早知这般可笑,我就不该听她的话。安心待在宫里,陪着她。”
“撞柱而亡的尸体,你应该,可以放过我了吧?”
刘巽的呼吸骤然急促,翻身压住她,将她按在额上的手拿下来。
两人鼻尖轻触,他终于开口,
“没有如果。”
月澜没有动,盯着他的眼睛,
“没有如果。”
两人沉默对视。
屏风上的光线移到鸾鸟长长的尾羽。
刘巽别开目光,揽着她的腰坐起身,
“用午膳吧。”
月澜一言不发,木偶似的任他提着线折腾。
午膳满满摆了一案,全是她平时惯爱的吃食。
她抓着筷子,安静看着侍婢们布菜。
她也饿了,可是肚子里像坠了块石头,叫她如何也抬不起手腕。
刘巽夹了一筷鱼腹,沾上清香的果露,递到她嘴边,
“活着,总是要吃东西。”
“活着……”她嘴唇微动。
“月儿,你要活着。”
“阿妹,你要活着!”
“公主……要活着。”
“……”
耳边来来回回响过混乱的人声,她晃了晃脑袋,没有理会刘巽递来的鱼肉。
一点点抬起筷子,伸向盘里的吃食。
就要将半块玉菇放进嘴巴之时,鼻尖又嗅到了凛冽的冷杉气息。
肺腑又冷又痛,她微微皱起鼻尖,放回筷子,
“你能不能,离远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