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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大婚与信 往事败露。 ...


  •   永承六年,金秋之月,十五望日。

      宜嫁娶。

      封国大酺十日,夜不禁行,免税一月。

      咚、咚、咚……

      钟磬齐鸣,王都,为之震颤。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霈王女高氏,秉德含章,足称佳偶。今赐予燕王世子刘巽为妻,愿永固邦基,母仪燕国……”

      “秉德含章,足称佳偶。”月澜再听不到后面的声音。她跟着轻念,眼中光点轻颤。

      这几个字,她不是第一次听见。

      在那舟车劳顿的匆匆行军途中,寻常的一个春日傍晚。

      他领着自己见完部下,望着天边飞霞,随风脱口而出。

      她扭头望向身侧的英武少年,指尖一点点嵌入掌心。

      刘巽也侧首看她,探进层叠的广袖,拉住她的手,轻轻展开用力的小拳头。

      两人的玄纁金纹喜袍相接,月澜轻吸鼻尖,冲他弯起唇角。

      他佩戴着诸侯王的九旒冕冠,长长的玉旒挡住了他俊美的眉眼。可她还是能感受到珠玉之后的温柔目光。

      宗庙跪满了人,两人却都只忘我地看着彼此。

      刘婀长叹一息,目光转向中间的牌位,

      “都是命……”

      宣读完昔日圣旨,相国于佑言退后三步,转身绕回后方。

      余长高亢的嗓音在大殿中回荡,

      “请宗正王叔,宣读祝词!”

      须发斑白的老翁出列,步履稳健走向供案,双手虔诚地捧起祝词,

      “永承六年,岁次壬寅,昭告于列祖列宗之灵……”

      祝词颇为冗长。

      月澜静静听着,跪得端直。

      脑海中不断闪过至亲的面容。

      一整年了,又是一年秋。

      总算,是个好秋。

      没有外敌,没有别离,没有逃亡。

      ……

      哗啦!

      二叔将缣帛扔进鼎,青烟直冲三尺。

      月澜赶忙敛住思绪。

      老翁声如洪钟,

      “告庙礼成!高氏已入燕宗,为王后!”

      余长高唱,

      “拜——”

      刘巽放开她的手,

      “月儿,如今是哪里人了?”

      月澜轻抿唇瓣,

      “同夫君一样的,燕人。”

      他笑了笑,率先俯身。

      两人行三拜九叩大礼。

      殿中寂静无声,每一次额头点地,珠玉青砖触碰,都听得清清楚楚。

      拜完历代先王,二叔捧起玉盘,走到月澜身前,

      “王后金印。小丫头,你可得接稳。”

      面前的老翁同在宫门初见时一样,气势威武。

      不一样的是,现今他的面上十分和蔼,半点没有先前的冷漠。

      她扭头看向身后的其他王族。

      来都蓟的第一日,她瞧得清楚。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是欢迎自己的。

      小姑娘回头,皮包骨的三叔率先挤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其余人紧跟着微笑点头。

      刘婀摆了摆手,

      “要你二叔等着?”

      “哎。”月澜喉咙发紧,她高举双手接过玉盘,

      “月澜受印。祖宗在上,誓与夫君燕王同休戚、共社稷。此言如印,永不改易。”

      余长再唱,

      “礼成——”

      刘巽扶起月澜,凝视着她的眼睛,

      “永不改易。”

      两人缓缓转身,众人稽首叩拜。

      乐声起,编钟与丝竹之音交织缠绕,庄严而不失华美。

      傍晚的天际总是热烈,火烧云给肃穆的燕宫增了十足的暖色。

      两人胸口的怀心纹泛着金光。

      鸾鸟拥着明月,腾飞在瑶台兰草之上。

      是他们在夏日闷热的营帐中,一笔一划勾勒的期许。

      月澜轻轻按上他的胸口,

      “真好看。”

      刘巽轻刮她的鼻尖,俯身凑近她的耳侧,

      “你最好看。”

      月澜红着脸,

      “都不是一回事儿。”

      “咳……” 刘婀走近两人,

      “公衡,百官使臣等在宣明殿,别磨蹭。”

      她拉住月澜的手,

      “你早些结束,也早些回去陪月丫头。”

      刘巽将月澜的手夺了回去,

      “侄儿送月儿回寝殿就来。”

      刘婀收回空空如也的手,挑眉睨着他,

      “子进当真没说错,确实喝了迷魂汤。”

      裴谦挤出脑袋,

      “阿娘!能不能别大嘴巴!”

      琼月台的白玉阶散着晒了一整日的暖。

      月澜叫停辇,

      “夫君,我想自己走。”

      刘巽先她一步下辇,

      “月儿总是能与为夫心意相通。”

      两人十指相扣,伴着赤色的落日,一步一步往上走。

      曳地长裙滑过细腻的玉阶,她感觉脚下的每一步,都像是饱含着无法诉说的心绪。

      无法想象,每日路过这样一座空空如也的大殿,再加上自家对婚约的无视,是怎样的心情。

      她停住脚步,

      “夫君,这些年,真的辛苦你了。”

      刘巽揽住她的腰,带着她继续往上走,

      “总是值得。”

      他回首瞥了眼最底层的台阶,嗤笑一声,

      “还是我的命好,有福气。”

      月澜笑得直不起腰,

      “哪有人这般直接夸自己的?夫君当真是不知羞。”

      刘巽不以为意,

      “本来就是。”

      日头没了半个,金色的光线变得昏黄。

      “第五十二阶。”

      她气喘吁吁,却仍然执意不让他背着走。望了眼还在高处的殿门,

      “建得不容易,连走起来也是不容易呢。以后孩儿,乱跑,我还真跟不上。”

      刘巽停下陪她歇气,轻轻摸住她的小腹,

      “月儿,”

      薄唇贴住她的耳垂,

      “什么时候能有孩儿,嗯?今晚?”

      月澜双颊瞬间发烫,

      “嗯……”

      刘巽亲了亲她,

      “和之前的都不一样,可能,会有些疼……”

      月澜捂住耳朵一口气往上冲了三阶,

      “不许说了,不许说了。”

      刘巽笑出声,

      “没有一点长进。”

      两人你追我赶,停停走走,终于在日头全数坠入西边的时候,踏上最后一阶。

      “九……九十九” 她歪倒在刘巽怀里,喘得口干舌燥。

      刘巽拦腰抱起月澜,入殿将她放上坐榻,

      “先自己吃点东西,我一会儿就回来。”

      月澜点点头,

      “不着急回来。既然是燕地的大事,夫君一定得办好才是。”

      刘巽塞了块糕点进她的嘴巴,

      “都能办好。”

      瞧着他的眼神,她的心口乱跳一拍,

      “赶紧走啦。”

      “等我。”将小毯盖上她的腿,他转身离开。

      忙活一整日,她也确实累了,身子歪在软垫上缓缓起伏。

      琼月台从里到外奢华无比,连外面都挂满白玉璧,风儿一吹,叮当作响。

      她静静听着清脆的碰玉声,看着窗外的颜色一点点发暗变黑。

      “娘娘,还是先用些吃食吧?”一旁的婢女劝道。

      月澜笑了笑,

      “等夫君回来一起用晚膳吧,免得占肚子。”

      “娘娘和大王情深,奴婢们实在是羡慕。”一圈儿的侍婢都大着胆子捂嘴轻笑。

      月澜望向跳动的烛火。

      仔细想想,从去年冬日起,两人便四处辗转,没个停歇的时候。

      风雪暴雨里进出,蹚过泥河,宿过野地。

      路上吵着闹着,不知不觉间,就到了今日。

      她轻声呢喃,

      “这一路走来,不容易。”

      侍婢刚要张嘴,却突然听见外面有敲门声。

      月澜立马起身下榻,

      “定是阿母到了。”

      侍婢们笑着扶住她,

      “娘娘,不着急的。”

      开了门,月澜扬起的唇角落了回去。

      来人只是个端着托盘的内侍。

      侍婢上下打量来人,

      “何事?”

      “有人托小的给娘娘送礼。”

      声音一出,月澜当即瞪大了眼睛。她拨开侍婢的手,

      “你们都先出去。”

      话落,她独自走回坐榻。

      待所有人离开,内侍不声不响关上门。

      月澜皱着眉,

      “你这是做什么?”

      申岳初不答话,自顾自打开托盘里的锦盒。

      “妹妹不信我的话,那便叫刘巽亲自给你说。”

      他展开里面的缣帛,念道:

      “事成,送高女来。

      活,毫发无损。

      死,毫发无损尸。”

      他盯着月澜的眼睛,

      “高女是谁?妹妹可知?”

      “不……”她轻轻摇头,“表哥,不要乱说。”

      申岳初将缣帛撑到月澜眼前,

      “妹妹不知高女是谁,可认得自己夫君的笔迹?”

      月澜本能地别开脸,

      “拿开。”

      申岳初恨铁不成钢,他从锦盒里拿出几寸长的黢黑细棍,

      “弩箭!”

      追着伸到她面前,

      “这般精细的玄铁弩箭,妹妹猜一猜,哪方诸侯能制得出来?”

      “弩箭……” 月澜的眉心突然像有千万根针在刺,“弩……箭。”

      “这是我从朔阳南城墙下找到的。” 他继续从锦盒里掏出更粗的箭头,

      “卢玳一个交州太守,他如何能在饥年发兵霈国?嗯?”

      他冷笑一声,

      “妹妹还不知道吧?卢玳早就死了。”

      “被你的夫君杀死的,他可有告诉过你?”

      “卢玳……”月澜的头痛得要裂开。

      瞧着她苍白的脸,申岳初缓下语气,将茶杯递到她手里,

      “我前段时间去了朔阳,截住个逃难的人。是卢玳手下。此人先前叛逃到旸州,如此才逃过一劫。他听到消息的时候,卢玳全族连同亲信都死了干净。怕还要被追杀,才逃到朔阳这鬼城来。”

      “此人先前是卢玳的粮秣官。他说卢玳突然有一天告诉他,自己得了二十万石粮草。”

      他眯起眼眸,

      “那粮草底下藏着的,妹妹猜是什么?”

      他骤然加重声音,

      “弩箭!”

      啪嗒,茶杯砸向地面。

      月澜双耳嗡响,她死死抱住脑袋。

      眼前再一次闪过做了无数次的噩梦。

      支离破碎的黑影,插满弩箭的巨大身躯。

      申岳初拿起那张缣帛,

      “刘巽做事缜密,什么消息都没有留下。”

      “唯独这封信。”

      “叛逃的人为了日后要挟卢玳,趁机偷了信到旸州,这才留下一点痕迹。”

      他抓住月澜的手腕,将她拽到信跟前,

      “他敢写,你难道就不敢看?!”

      月澜呼吸急促,面上血色全无。

      脖颈像是生了锈,一寸寸转向那方小小的缣帛。

      目光刚落下,龙飞凤舞的三行字已经闯入她的神识。

      这般张扬的字迹……

      曾在路上写下厚厚一卷轴的情话。

      她颤抖着探出指尖,同先前无数次那样,想要抚摸他送来的信。

      “咳……”

      这一次,她的指尖没能落下。

      鲜血,星星点点溅上泛黄的缣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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