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5、梦的碎片 失魂与心疾 ...
-
哐当哐当……
车轴声像是轰雷一般响在耳畔。
马车疾驰,车身剧烈摇晃。
月澜的心跳也跟着上下起伏,全身每一块皮肉都在紧绷用力。
想揭开车帘瞧瞧外面的情况,却被两边的身子挤得抬不起胳膊。
她咬牙道:
“阿母,佳棉,我想瞧一眼哥哥。”
陈媪赶忙劝道:
“公主不要担心,二公子就跟在外面。公主安心坐好就是,仔细被晃到。”
佳棉也轻声安慰,
“是啊公主,咱们已经逃出来了,一定会没事的。还是先别打扰二公子了。”
“逃出来……”月澜紧紧蹙起眉。
眉心处隐隐作痛。
好累,好困,脑袋像是蒙了一层雾。
车帘缝隙处洒下外头的阳光。
已经是第二天了。
是啊,已经在山道上疾驰了一夜。
是该又累又困。
砰——
车壁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三人俱是大惊。
“怎……”月澜颤抖着双唇。
“阿妹——!”车帘从外面被掀开,露出一张称得上柔美的俊脸。
只是这张脸上,全是疲惫与肃杀。
砰——
高漓再一次砸响车壁,这才引回月澜的神思。
他大声喊道:
“阿妹!醒醒——!”
“哥哥,怎么了?月儿醒着呢。”月澜急急朝他倾身,神色焦灼。
高漓咽了咽,纵然骑着马,一只手还是攀住车窗框,
“阿妹,有人追上来了。你先走,哥哥收拾完追兵就跟上来。”
“不!不要……”月澜当即就哭出了声。
高漓喉咙发紧,勉强笑了笑,
“没事的,阿妹。已经逃出来了,只是追兵而已。哥哥一会儿就来。别忘了,咱们还要一起去西都,对吗?”
月澜望着他低声哭泣。
高漓硬了语气,
“阿妹,点头!”
“嗯……”月澜抿住双唇,颤巍巍点头,眼泪淌了满脸。
“好。”他看向两旁,“陈媪、佳棉,誓死护好公主。”
“是,二公子。”二仆强忍住声音里的颤动。
窗框上的手松开的瞬间,月澜冲出周身的桎梏。
可惜只碰到指尖,两只手就远远分开。
她趴在车窗上望着他,
“哥哥——!”
高漓来不及回应她的哭喊,只沉声大吼,
“三队留下,周仓!带其余人护送公主!”
“不要!全部留下帮哥哥!”她声音尖锐,喊得满脸通红,
“周将军留下!”
“周仓!听令!”高漓厉声暴喝。
一声声的凄厉哭喊中,一列人马断成两截。
月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甲深深嵌入车窗边沿。
但也只能看着高漓的身影越来越远。他招了招手,嘴巴也在动。
可他说了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
再一个转弯,模糊的人影也看不到了。
脑袋无力地垂下,任由身子随着马车摇来晃去。
她闭上眼,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身上被包裹的力量再次出现。
她依偎着这股力量,渐渐迷糊。
突然,她直起脖颈,
“抓死人……”
床幔下,刘巽拥紧怀里胡乱呓语的人儿。
因着她方才的挣扎,被子十分凌乱,已经被掀到腰腹。
他屏息凝神,却始终捕捉不清她在说什么。
冷冷扫向四周的黑暗,
“滚。”
他侧过身,将她的脑袋藏在自己的胸口。高大精壮的身躯将人挡得严严实实。
“月儿,没关系,做完噩梦就忘掉了。”
不想她醒来,同之前一样继续哄她睡。
好在,怀里人渐渐平静下来。
刘巽按住自己的眉心,紧绷的背脊也松懈下来。
两个人重新恢复平日躺在榻上的放松。
拉起被子盖好,他也闭上眼,
“别醒。”
不知道睡了多久。
两双眼睛同时睁开,同时对望,同时毫无波澜。
天亮得越来越早,床幔透出隐隐的光。
头一回,他读不出她眼底的意思。
不悲不喜,也没有该有的惺忪。
像是在看他,又像是没有。
按在她后腰的大手握了起来。
他只是想让她一直快乐,想同她过简单的日子,永远都不要陷进什么该死的复仇里去。
有什么错?
什么仇,什么恨……
不能再毁掉一个人。
该解决掉的人都解决掉了。
还有谁?
她?
“月儿?”他试着唤了声。
她眨了眨眼,小脸往前探了一寸。眼底渐渐晕出情绪,是浓重的悲伤。
终于轮到他闭上眼睛,许是睁得太久,眼珠子伴着些微刺痛,又酸又涩。
他笑了笑,
“是乖月儿。”
“夫君……”月澜的声音很软,带着鼻音。
他没有问她做了什么噩梦,有没有睡好?
只低声安慰,
“月儿,以后每一天,都会睡得越来越踏实的。”
她点点头,抱住刘巽的身子。只一条胳膊还不够,另一只也要伸到他的脖颈下。两条腿全都缠住,整个人黏得严丝合缝。
刘巽爱怜地摸摸她的后脑勺,
“怎么了?”
“我不知道。”她痴痴望着床幔上的绣纹。
我只有你,你也只有我。
这是他在告诉她婚期的第二天,今年初一说给她的话。
她当时是听了进去。
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感触之深。
没了。
这一次,她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没有母国,没有血亲,没有来路。
心底的无力与恐惧杂糅在一起。
是她形容不出来的感觉。
刘巽自然比她抱得更紧。
“不要担心,月儿知道的,夫君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不管是乖,还是不乖。”鬼使神差地,他又添了一句。
话落,连他自己也有一瞬的怔愣。
月澜轻轻吸了吸鼻尖,
“月儿会一直乖的。”
他眯起眼眸,“自然。”
天色大亮,刘巽牵着她坐上主位用早膳。
昨夜的那柄长剑无人敢动,自然也还摆在一边。
身侧的少女又失了神,红了眼眶。
刘巽拿起剑,放到她怀里,
“月儿觉得,你哥哥,喜不喜欢看你哭?”
月澜抱着剑,也像是靠着。仔细摩挲每一寸的纹路,突然笑出声,
“喜欢。”
眼角的一颗泪珠儿啪嗒砸落到剑身,她叹了口气,
“喜欢。”
满满一案都是素餐,刘巽舀了勺嫩豆腐,递到她嘴边,
“如今,应当是不喜欢了吧。”
“嗯……”她张口吞下,忍住眼泪。
她长长叹了一息,抹干净眼角水渍,
“夫君,什么时候可以出兵南地?我要他们都……”
刘巽轻轻捂住她的嘴巴,
“吸气,放松。”
月澜闭了闭眼,没有说下去。
“月儿,报仇的事交给我就是。”
他的目光望向帐外,
“必须先收拾完崔家。如此,我们才能与南地再无隔挡。只要西都不出大问题,届时休整一番便可以出兵。”
“别急,日子还长,不要叫仇恨蒙了眼。”
他收回目光,夹起一小块素团子给她,
“没有一个人愿意看你浪费时间在报仇上。”
他笑了笑,
“你要活出所有人的开心,对吧?”
月澜耷拉着眉梢,没有说话。
用完早膳,怀里的人儿又没了动静,刘巽放下笔。
“让沈辞过来。”
走在沈大夫身侧,余长絮絮叨叨,
“您老人家一会儿可千万小着点声儿,公主正睡着呢,不能……”
沈大夫不耐烦地瞪小内侍一眼,
“哼,黑天白夜地睡,醒不过来了是怎么着?”
忽然,老翁烦躁的神情僵在了脸上,低声喃喃,
“是不能醒。”
察觉到他的异样,余长摸摸脑袋,不好意思道:
“沈大夫,小的是不是吵扰到您了?”
沈大夫冷哼一声,快步走向大帐。
余长连忙碎步小跑跟上,瞧着倔脾气老翁轻手轻脚行礼,他的心才落到实处。给沈大夫送上茶后,他退到外面守着。
刘巽没有抬头,
“坐吧。”
茶杯冒着袅袅热气。
两人一上一下都不再出声。
茶只有六分烫了,沈大夫端起来,轻抿了口,
“依大王看,臣下应该先给谁瞧病?”
刘巽面上没有任何起伏,
“你觉得呢?”
沈大夫轻捋胡须,摇头晃脑,
“先治小姑娘的失魂,大王的心疾就要加重。先治大王,小姑娘时好时坏,大王惶惶不可终日,又如何能治好?”
丝毫不理会他言语上的不敬,刘巽嗤笑了声,
“沈辞,跟了本王多久了?”
沈大夫叹了口气,
“十八年。”
老翁皱巴巴的脸上难得透出些慈祥,
“公子,世子,再到如今的大王。公衡,已经十八年了。”
刘巽继续打开一卷竹简,
“那你可有治好一样病?”
沈大夫笑得无奈又自嘲,他的目光飘得很远,
“三公子自小身体强健,连个头疼脑热都不曾有。臣下也就日常请一请平安脉,哪里算得上治病。”
他收回目光,
“也就后来这些年的头风,可惜呐,也不是臣下治好的。”
又饮了口茶,
“至于大王的心疾,如今看来,臣下实在是没那个能耐。”
“你倒是坦诚。”刘巽放下笔,微微后靠到座背,大手顺势轻拍了怀中人两下,“一样病也治不好,也是你的本事。”
他盯向沈大夫,目光犀利,
“既然是病,如何叫她永远病下去?”
沈大夫抬了抬下巴,
“喏,大王不就在做了?”
“大王既然记得臣下的话,知道小姑娘总是在噩梦里消解痛苦,淡化记忆。那便,照着她的本能做就是了。”
刘巽望着她的睡颜。他不清楚她失掉的一魂都看到了什么。可那样夜夜噩梦的痛苦,若是记起来,只怕不是她这纤弱身子所能承受的。
又或许,正是无法承受,所以才会选择忘掉吧。
轻按她微蹙的眉心,
“可有药?”
沈大夫啧道:
“臣下已经无能至此,如何能做出那等神药?大王可不要着急昏了头。”
老翁叹口气,
“唉……是她自己主动要忘掉,哪里会那么容易醒的,大王且放下心来。别小姑娘还没事,大王自己倒露出马脚。”
刘巽的眼刀砍向老翁。
沈大夫脖子一缩,
“阵脚,乱了阵脚……”
他喝掉剩下的半杯茶,
“大王心里不舒服,召臣下来说道说道,也是人之常情。”
他站起身整理衣袍,
“回去呐,臣下给小姑娘开一段时间的补气安神汤,如此可好?”
刘巽颔首,
“辛苦。”
沈大夫嘿嘿一笑,
“不辛苦,不辛苦,臣下也就这点子用处了。”
临转身之际,他挑起眉梢问道:
“不知道大王的心疾,可有轻些?”
刘巽低声叱道:
“本王哪里来的病,赶紧滚。”
沈大夫笑着摆摆手,
“是是是,都没病。”
看到老翁笑容满面地出来,余长跟上送他,
“怎么了这是?”
拍拍小内侍的肩头,
“走,随老夫去熬点舒胃汤。”
“啊?谁吃不下饭了?”
沈大夫睨向小内侍,“糊涂小子。”
余长立马不乐意了,“喂,我又得罪您了?”
待人走后,大帐里安静地连竹简翻动的声音也没有了。
刘巽探向她的手,一点点按揉细嫩的指尖。
他望着她,目光却是看向更深处。
凝眸半晌,
“对不起……”
“都是我的错。”
“你,放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