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4、池巍归 月澜知高漓 ...

  •   噗——

      剑尖没入血肉。

      再一次闷响,甩开血迹,森白的剑身重回鞘。

      立刻,鲜血顺着创口喷涌而出。血柱喷开二尺远,哗啦啦落入水面。

      水面被染红,一圈一圈的波纹下游动着黑背的鱼儿。

      围着半浸在水里的白袍打转,只等着肉泡胀发软,好下口。

      瞧着翻动的水面,许彦捋动胡须,

      “靠着人多,崔景疏这老家伙真是一点不吝啬。一会儿袭击辎重粮道,一会儿拔咱的营寨。大半个月了,给点甜头就过来。打来打去,不过又是打消耗。”

      刘巽的长腿踩在营寨的栏杆,目光懒懒望向远处,

      “快了。”

      许彦嘿嘿一笑,

      “是,大王说的是。眼下咱探得差不多,这老家伙再不睁大眼睛,可真就不用睁眼喽。”

      刘巽展开两臂,活动筋骨,

      “既然爱藏在深处,那就藏着吧。”

      “嗨,还真是。占着深水区,瞧着全是优势,如今倒是把自己给迷住了。”

      两人踏上窄体小船,许彦继续道:

      “只等着咱坐不住就硬攻过去,过东西两处高地夹住的深水道,好被他们瓮中捉鳖。”

      刘巽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小船朝着北岸,快速穿过纵横的水道。

      水道两边的芦苇矮了许多,许彦顺手拔了根。

      叶子拿在手里才能看到,其实整体比先前要长,只是藏在水里的部分占了大半。

      他点点头,

      “今年的雨水,不错!”

      刘巽淡淡一笑,手指摸住腰侧的紫花香囊,

      “祥瑞。”

      傍晚,日头刚落不久,晒了一下午的燥气降了下去。

      接近仲夏,天黑地一天比一天晚。

      怕她闷得慌,刘巽拉着月澜到议事帐群外延走了整整一圈。直到天色发麻,才背她回来。

      “都说了我走得动,夫君也不嫌热。”

      刘巽扭头瞥她一眼,

      “高月澜,你如今是怎么回事,一点不让背是吧?”

      月澜笑着轻拍他肩头,

      “真是的,同你说不通。”

      刘巽勾起唇角,使劲把人往上掂了掂。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快到中军大帐,就见有人等在帐外。

      池崖惯常憨笑着迎上前,

      “小的见过大王、娘娘。”

      刘巽点点头,背她进帐,

      “自己先喝水歇会儿,就回来。”

      知道应该是有事,她提裙蹦跳着冲上主座,

      “知道啦,夫君赶紧去忙,我给咱俩泡茶。”

      少女娇俏灵动,刘巽左右瞧了好几眼才转身离开。

      池崖赶紧跟上。

      拐弯再看不见中军大帐,刘巽冷下声,

      “说。”

      池崖小心瞧了眼少年挺阔的背影,

      “大王,舍弟,回来了。”

      刘巽的脚步停住。

      池崖小心翼翼抬头,

      “大王,舍弟刚回营,这会儿就在小的帐下,他让小的先过来通报一声。”

      即便已经半点都看不到,但刘巽还是朝着大帐的方向望了眼。

      他没有说话,转身继续向前走。

      出来的时候天际处还是昏黄,行走间,已经不知不觉暗下来。

      灯火无法触及之处,槐树枝繁叶茂。

      瘦削的少年由远及近,走向树下的高大暗影,

      “大王。”

      “回来了,池巍。”刘巽缓缓转过身,“辛苦。”

      “不敢,小的劳大王记挂。”池巍低垂的脑袋抬起了些,

      “大王,事情办妥了。卢玳及亲信身死,账都算到了他对家身上。正如大王知道的,南地也是争得你死我活。卢家的势力翻日就被接管,想必消息很快就会传告四方。”

      刘巽只轻微颔首,“此事,以后不必再提。”

      “是,小的明白。”

      微不可察地吸了半口气,池巍双手奉上背在身后的长剑,

      “大王交代的第一件事,也妥了。”

      刘巽没有立刻接住他的手中之物,而是盯着他的眼睛,

      “说说。”

      池巍抿了抿唇,眼皮抬起一瞬又赶忙落下。

      “大王,公子漓当时确实还活着。小的沿着阳岭搜了整整两个月。一路打听,根据混战的情况,最后在岭西益州的青岔镇找到了人。公子漓受了重伤,朔阳带出来的部下也都死得没几个。”

      刘巽没有发话,池巍继续道:

      “人,小的都亲手料理了干净。继续南下找卢玳的时候,尸首埋在了阳岭。往后,应该妨碍不到大王。”

      他把长剑往上举了举,

      “这是公子漓的佩剑,还请大王过目。”

      月色十分亮堂,照得刘巽的长指像是泛着森白的光。

      指尖触向长剑,兽首簪花纹路爬满整个剑鞘。

      他淡笑一声,

      “祥瑞。”

      话落,大手整个握住剑身。

      咔嗒。

      剑刃出鞘三寸,反射的寒光闪过他的眼眸,

      “办得不错。”

      “大王交代的事,小的半点不敢有差池。”

      目光从剑刃转回垂眸的瘦削脸庞,

      “一会儿该如何说,可明白?”

      “明白,大王放心就是。”

      啪——

      剑鞘重重阖上。

      刘巽走出槐树,

      “跟上。”

      “是。”

      池巍抬头望了眼弦月,闭了闭眼,快步追上。临近大帐,灯火越来越亮。他感觉,前人的步子似乎慢了半步。

      刘巽将手中长剑扔给池巍,深沉的双眸有一瞬的失神,而后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月澜正拿着团扇给热茶降温。听见脚步声,她没有抬头,只顾着手头事,

      “夫君回来啦,还没凉彻底呢。”

      刘巽停在大帐中央,

      “月儿,不要贪凉。”

      月澜见他立在原地不过来,终于抬起了头,

      “没……”

      啪嗒一声,团扇撞到了两只并排的茶杯,扇面肉眼可见地被打湿,淡绿的茶水很快浸透了精致的扇面。

      少女唇角的笑意僵住,刘巽沉下眉眼,大步走上主位,俯身将她拥在怀里。

      月澜指尖死死揪住他的衣角,她缓了半天,终于攒出一口气,

      “池侍卫……”

      原来,一口气,还是不够用。

      刘巽沉默着轻抚她的后背。

      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大帐中满是她的粗喘。

      再出声时,她的声音里全是哽咽,

      “池侍卫,你是一个人……回来的……吗?”

      “公主……”池巍从进帐起就跪在下首,额头紧紧贴地。

      他盯着地面,喉咙干得像火烧,

      “小的……”

      “我不要听!”月澜突然厉声打断,两手死死捂住耳朵。

      细白的脖颈上筋脉凸起,双颊发红渗汗。

      刘巽抱她坐上主位,目光瞥向那把长剑,眼底的阴冷和恼怒成倍交织翻涌。

      纵然面色森然,他的声音却依旧低沉磁性,

      “月儿,还有夫君在。”

      低头轻吻她的青丝,

      “夫君会一直都在。”

      “夫君……”月澜几乎是用气音说话,双手簌簌发抖,揪得刘巽的衣角紧绷。

      他仰起脖颈,喉结上下微微滑动。用比她稍大些的力气,止住她颤动的身形,

      “月儿,打仗,就是会死人。”

      “不……”她浑身的劲儿轰然消散,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

      “不行……哥哥……不行……”

      “不能,不能是哥哥。”

      “我们明明,明明都逃出来了……都怪我……”

      他没有看她,只用手不断抹掉她眼角的泪珠。

      手上沾满水渍,连胸口的布料也湿了一大片。

      这一次,他没同往常一般拦住她哭。

      听着少女的崩溃,池巍一动不动,握着剑身的手僵硬到泛白。

      头一回,他也像是被人掐住了脖颈。

      夏日太闷、太燥。他不喜欢。

      茶杯里再无一丝热气,月澜还是没办法止住滴滴答答的泪珠。

      “月儿,你哥哥,他也只想让你逃出来。”

      捧起她哭红的脸,

      “他做到了,他不会后悔的。”

      月澜望向他,泪眼朦胧,

      “夫君,真的找不到了么?真的么?”

      他已经快要瞧不到她眼眸里的蜜色,

      “找到了。”指腹又一次抹开水光,“池巍。”

      膝盖麻木到几乎不存在,池巍提了好几次气才直起身。

      一步一步挪到主位的下方,将手中长剑举过头顶,

      “公主,公子漓的佩剑。小的在阳岭找到的。”

      “公子漓,小的已经安葬。”

      心底铺天盖地的酸痛更胜方才,月澜捂住嘴巴,胡乱地点头,

      “嗯……”

      颤巍巍伸出左手。

      池巍上前几步。

      两相触碰,指尖像是被冰到似的弹开。

      她咬牙落回去,沿着簪花兽首刻纹轻轻抚摸。突然嗤笑一声,笑得凄然,

      “祥……瑞。”

      剑太重了。她一点也抬不起来。

      刘巽搭上手,把长剑拿到她身前。

      月澜抱住剑身,撑起肿胀的眼皮,望向茫茫夜色,

      “池侍卫,哥哥他……”

      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那应该是怎样的情形?

      记忆中的少年会哭会闹,会捉弄她,会带她玩。

      一起去前殿找父王,一起等阿娘做好糕点。

      那样鲜活的身影,最后孤零零倒在阳岭。

      抱着剑瘫软在刘巽怀里,她深吸口气,

      “哥哥他,有没有受苦?”

      问出口后,双眼又被模糊。

      “没有。”池巍始终垂着头,

      “小的查验过,公子没有遭罪。”

      她额头抵住剑身,无力地低喃,

      “知道了,知道……了。”

      帐内的灯火十分亮,她却觉得眼前的一切像是出现了重影,身体疲惫得像是被山碾过。

      瞧她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恍惚起来,刘巽摆摆手,

      “下去。”

      “是,小的告退。”

      直到离开大帐,一口气才算是顺畅。他扭头回望,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贴在胸口处的坚硬。

      怀中人的身子又凉又软,起伏得很慢。

      红肿的眼皮没有睁开,也没有彻底阖上,缝隙里面没有任何光彩。

      刘巽开始有节律地轻拍她的后背,声音低缓,

      “月儿,不要担心。”

      “往后都有夫君陪着,夫君绝对不会离开你。”

      依次亲吻她的眼皮,

      “没关系,月儿还有自己的家。只要有夫君在,月儿永远都有家。对不对?”

      “家……”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飘飘扬扬,落不到实处。

      “对,月儿的家。”他低头与她鼻尖相触。

      “家……”月澜渐渐闭上眼睛。

      “嗯,家。”

      ……

      嘴里一遍遍跟着刘巽低念。

      帐外夏虫鸣叫的声音越来越大,盖过了她的低吟。

      最终,怀里的人儿彻底睡沉。

      指尖缓缓揉按她的眉心。

      没关系,这样的难过,是最后一次了。

      仇怨从前与你无关,往后,也不必有。

      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扰。

      再也不会有无关紧要之人需要你去惦记。

      目光睥向她怀里的剑。

      高漓,既然是天意……

      那便,多谢。

      “月儿的家人,只要有我,就够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