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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芦苇小兽 巨野泽日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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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打扰,她。”
最后一个字,他说得极轻,月澜根本分辨不出来他说的什么。
低头与她额头相抵,
“月儿……”
“嗯?”
“答应夫君,觉得不对劲的时候,一定要先找个地方睡觉。好不好?”
“怎么,才算不对劲?”
刘巽静默片刻,指尖点向她的眉心,
“大概,这里难受。”
而后又滑向她的心口,
“这里也难受的时候。”
能从他嘴里听到如此不成章法的话,月澜痴痴发笑,
“夫君是中了邪了么?说的什么胡话。”
“答应我。”
她哭笑不得,
“真奇怪,要是脑袋和心里都不舒服,如何能睡得着?”
他一脸正色,
“月儿可以的。答应夫君,好不好?”
他一脸严肃,她犹疑着点点头,
“月儿,答应……夫君。”
“一言为定。” 在她的眉心落下一吻。
他迟迟不移开,她戳戳刘巽的胸腹,
“夫君,是不是有什么事?怪怪的。”
啵,刘巽重复轻啄一下,直起身子,
“能有什么事?所有事你不都在大帐听到了。”
他这会儿的神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分别。
只是刚才说的一串话,她心里还是嘀咕,
“没事的话,夫君干嘛让我答应这莫名其妙的事?”
马儿缓缓往前走,刘巽抱她转回面朝前,语气淡淡,
“无事,只是不想月儿变得不开心。”
紧了紧她的腰,
“仅此而已。”
她嘟囔道:
“那直接说让我不要不开心,不就好啦?”
刘巽轻笑一声,
“你真能那般听话也就好了。行了,别多想,只是叫你睡觉而已,月儿不是最在行么。”
月澜懒懒靠在他怀里,有一搭没一搭瞧着两旁的景色,
“我真的很能睡么?”
“是咯,找块地,横竖都能睡熟。” 拍拍她的肩头,
“这是好事。月儿,把不必记住的,都做成噩梦丢掉。”
“嗯……”她拉着缰绳晃来晃去,“夫君知道的真多。我好像确实经常做噩梦,有时候睡醒后很累。”
刘巽拉住她的小臂,
“天天睡熟了就要揍人,你不累谁累?”
剑眉微挑,
“你再猜猜,揍的都是谁?”
月澜笑得簌簌发抖,
“胡说,胡说,我没有。”
瞧着怀里活泼开朗的小姑娘,刘巽跟着笑了笑,
“没事,不管睡着做什么,只要醒来还是乖月儿就行。”
她冷哼道:
“当然乖!”
“是。”刘巽握住她的手扯动缰绳。
游渊立马撒开马蹄,鼻尖开始能嗅到淡淡的腥味。眼前再没有任何山林,一望无际地开阔。
“哇……”
她不住地惊叹。
跟着队伍,从河间一路向东。沿途的景色从林地,转换到平原,如今更是能瞧见这样壮观的荷泽地。
水面笼罩着淡淡的雾气,芦苇绿得油亮,哨骑们来回巡逻,小船进进出出。
“这里就是战场了么?”
“还远。”
她远眺一番,脑海里比对着舆图上的线条。
她还记得那两处小山。左瞧右看,有水雾和芦苇阻挡,肉眼看不太远。
听他轻描淡写讲战事,真身临其境了,才觉得在这样交织的水道行动,真是一头雾水。
她左手搭凉棚,右手指向水面尽头,
“崔景疏就在那里吗?”
“嗯。”刘巽凑在她耳边,“怕不怕?”
她咯咯笑,
“有你在,我怕什么。”
刘巽捏了捏她的脸颊,
“痴痴傻傻。瞧一瞧,整日闷在营帐里,也是无趣。”
他的下巴搁到月澜头顶,
“叫你跟着受苦了,月儿。等咱们回到都蓟,想要什么好玩的,都搬进宫。也不必来这野地乱走。”
“宫里……”她的目光扫着水面。
自小长在宫里四方的天,也是跟着他,才见识了天地的广阔。
再提起宫里,都快忘了那是什么感觉。
瞧着她迷蒙的神情,刘巽打趣道:
“野惯了的小婢,不愿意做回公主了?”
月澜轻叹一息,
“在外面,其实,挺自在的。”
刘巽嗤笑道:
“成,你自己一个人在这野地杵着,本王先回宫去了。”
“好啊,你就丢下我一个人回去好了。”
她挑眉揶揄道:
“叫我看,大王就是着急回去到宫里作威作福,过精细日子呢。”
刘巽轻戳她脑门儿,
“有些人原来还知道什么是精细日子。”
来到地势高些的石滩水岸,抱她下马,
“月儿,这一仗结束,世上再没有奔走的小侍婢。”
紧了紧她的鸾鸟衔月对簪,
“只有难伺候的公主高月澜。”
月澜朝他吐了吐舌尖,三两下跑远,
“大王非要这么说,我指定要将你的燕宫掀翻。”
刘巽的长腿几步就跟上蹦跳的小鹌鹑,
“一点儿别客气。”
她笑得转了个圈,广袖长裙随风翻飞,垂至腿弯的发尾来回摆动,绯色发带也缚不住地灵动。
望着她,刘巽的笑意越来越深。
水面波光粼粼,日头渐渐西垂。
两人一前一后行走。
跑跳累了,她又冲回来,两手挽住刘巽的胳膊,小声粗喘。
“失心疯。”走到一处大石跟前,他停下步子。抱她随意坐下,静静望向落日。随手折了根一旁的芦苇,
“歇住,日头落了就回去。”
“好嘛。”月澜窝在他怀里,十分乖巧。
云层无声变化,散的积成一团,成团的又像是被看不见的力量吹开,消散成碎片。
月澜捧着脸颊,看得痴,
“真有趣。”
刘巽手指动作,也看着云。
她叽叽咕咕,
“跟这云似的。这世上啊,真是不管是闲是忙,都在变……”
刘巽的手指顿住,看着云的目光有些发冷。
“夫君,我说的对不对?”感觉自己悟出一番道理,她很高兴。
他重新开始折动芦苇,淡淡道:
“你说的什么,我没听到。”
月澜眉梢耷拉下来,
“哦。”
伸手到她面前,引回她的目光。
“欸?”月澜直勾勾瞧着他掌心的绿色小兽,“真的是夫君编的!”
刘巽没有说话。
她捻着小兽的尾巴,晃到他侧脸旁边,来回比对。
“这……夫君怎么会学这个?”
想着他如何冷脸编出这般可爱的小兽,她唇角压不住地翘起。
“一看就会了呗。”刘巽抱着双臂。
好像,更奇怪了。冷脸看别人编小兽?她扑哧笑出声,
“不是,夫君怎么会有闲心看这个?”
男子忧郁又锋利的面庞闪过脑海,刘巽冷哼,
“是闲的。”
月澜抛着小兽玩来玩去,
“刚好得闲,我也想学,你教我。”
瞧着她柔嫩的指尖,刘巽一口回绝,
“不教。”
“啧……你是不是又嫌我笨?”
他憋住笑,
“嗯。”
“那你就多教几遍。”月澜也不客气。
见他不为所动,她拿起两人腰侧的紫花香囊,
“快点儿嘛,里面该换了。”
刘巽抱起的双臂终于放了下来,
“你只瞧着就是。”
说罢,他新折根芦苇,长长的叶子在他的指缝之间来回翻动。
“哎,慢些……我还没看清。”
刘巽唇角勾起,没有管她。
“慢些,慢些。”
眼看两只小爪就要碰上来,他放慢了些,也拿远了些。
“你学了能干嘛?”
月澜愣了片刻,忽然抿唇笑得羞涩,
“是不是,可以,哄孩儿?”
临西坠的日头全成了赤红,映得她的侧脸泛起迷人的红。
刘巽的心像是被棉花砸中,轻飘飘漏了一拍。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干,只想这一瞬永远不要有变化。
伴着日落拥着她,烂在这块石头上,再离不开,他也认了。
黑眸盯着火烧云。
红云燃烧到最盛,刺得他眉心钝痛。
可惜,风、云,没一个能听他的话。
风卷云舒,云团边缘寸寸变化。
只一个眨眼,便改了颜色,换了形状。
罢了,只要往好了变。
也罢。
刘巽贴住月澜的耳侧,带着淡淡的鼻音,
“自有孩儿爹哄你们母子,月儿不必操心……”
她软下身子听他闲话。等一扭头,刚才编到一半的小兽已经成型,同自己手里的一模一样。
她不满地嘟囔,
“真是的,剩下的一半都没看到。”
刘巽笑了笑,逐一打开两人的香囊。
里面的小花露了出来。干巴巴,颜色却依旧鲜亮,还留着春日的气息。密密麻麻围着缠绕在一起的发辫。
他把花粒倒进月澜捧起的手心,
“也该换上夏日的物件儿。”
小花很轻,风一吹就外出飘。
一捧灿黄的小花漫天飘散。彼此追逐着飞远,最后也不知道被风卷去了哪里。
两只芦苇小兽,一人一只,分别放进对方的香囊里。
系好绳子,日头已经没了半个。
月澜站起身,
“回去吧,也该用晚膳了。”
刚打算跳下大石头,刘巽先她一步,他微微矮身,
“上来。”
“嗯?游渊不就在旁边么?”
“再磨蹭。”回头瞧她一眼。
“嗤……”月澜啪嗒跳上他的背,两只胳膊环住他的脖颈,
“又凶。”
刘巽拍了拍她的屁股,
“这就凶。高月澜,你是不是好日子过太多了。”
“是呢是呢!”亲他侧脸一下,“干嘛突然要背着走?”
刘巽扭头睨她一眼,
“背你还得寻个理由?”
“哼,那是。”她满脸骄傲。
“寻不着。”
“那你编一个嘛。”月澜笑得两只小腿来回晃荡,“夫君不是最能编谎了么?崔景疏都被你耍得团团转。”
军靴一步步往前走,踩得小石子咯吱轻响。
“还没编好?”
又路过一堆芦苇。
刘巽终于出声,
“月儿想听什么?”
“嗯……”月澜的下巴在他肩头上蹭来蹭去,
“嗯……要让我开心的!”
刘巽淡笑一声,
“不然呢,难道有人编谎是为了叫你难过?”
月澜闷闷地笑,
“我哪里晓得。”
“月儿,编谎,只是因为真相太丑陋难堪。”
他掂了掂背上的人儿,
“背月儿这件事,半点和丑陋难堪不沾边,何须编谎。”
日头全数没入地平线,四周的景色一瞬间变得森然。
两人重新上马,刘巽戳了戳她的脑袋,
“许多天不背,才一背就嚷嚷。”
月澜同他一起抓缰绳,
“闲聊两句就叫嚷嚷,夫君才是好日子过多了。看我哪天不和你说话就舒服咯。”
刘巽掐住她的腰,
“找抽。”
马儿加速跑动,芦苇荡藏住了一串少女的娇笑。
一路疾驰回营地,天色已经昏暗。
忽然,月澜睁大了眼睛,
“余长!”
马儿没停下就急着扭动身子同他招手。
小内侍上前行礼,
“小的见过大王、公主。”
他笑得眼睛眯成缝儿,
“公主这一走,真是叫小的担心坏了。”
被抱下马,月澜摆摆手,
“嗨呀没事,有夫君在呢。话说余长,你怎么才来呀?物资有跟着送过来,倒是不见你的人影。”
三人落座,小兵奉上晚膳。
小内侍的眼睛朝外示意,
“公主啊,小的也想早些来。只是连日大雨,官道有几处都被冲断了。小的和林护卫他们才晚走一会儿,就被挡住了脚。”
她点点头,回握住身边人的手,再一次觉得自己跟着他走的决定是多么正确。
她抿了口茶,
“辛苦你了余长,快用膳,用完今日早些歇息。”
“没事儿,公主不必担心,小的跟着大王到处走,早就习惯了。”他开心地搓搓手,
“这次来,于大人还叫小的带话儿呢。”
“嗯?无尽君说什么了?”
“于大人说,大王和公主的婚服已经准备地差不多了。就差胸膺上的怀心纹还空着,让公主自己决定要什么绣样呢。”
月澜眼眸晶亮,
“这……合适吗?”
王侯成婚之时的礼制十分严格。绝不能越礼,也不能失礼。她哥哥成婚的时候,她就见识到了。每一处礼器的摆放都有规矩,婚服上绣什么,绣多少皆有定数。
刘巽瞧着她变幻莫测的小脸,
“自己成婚,别想着一点力不出。”
月澜抓住他的衣袖摇晃,
“真的合适吗?夫君!”
刘巽揉揉眉心,
“你再吼大声些,去问问祖宗。”
月澜一下子歪靠在他的臂膀上,满脸是笑。
轻刮她的鼻尖,
“活人还能叫死人管住了。尽快想好,别叫人等着。”
“哎!”
凭空得了这样一道消息,月澜感觉自己连头发丝儿都跟着兴奋。
刘巽把人揽进怀里,
“高月澜,出息些。”
月澜嘿嘿一笑,立马坐端给两人布菜。
一顿饭,唇角愣是没落下来过。
余长来的时候,给她挑了好几车的衣裙。月澜用完膳就被刘巽打发去里间整理。
外间只有主仆二人在帅案前忙碌。
啪嗒。
刘巽扔下手里的一捆,起身朝外走去,
“送水进去。”
小兵得令,立马跑开。
余长默默跟在后面。
两人走向夜色深处。
离了大帐,余长低声道:
“大王,都蓟来了人,静娴公主派来的。于大人怕写信被公主瞧见,就让小的亲自带话过来。”
刘巽站定,“嗯。”
小内侍继续道:
“人,于大人已经打发走了,让大王放心。”
顿了顿,
“只是静娴公主一定要调查清楚公主的身份。于大人说,其他的几位宗亲也都……没闲着,要是知道公主是霈王女,怕是……”
刘巽的表情没有变化,一句话没说又走了回去。
两人回到帅案前。提笔、研磨,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
刘巽没有打开竹简,而是拿过一方盘龙缣帛。
下笔时,动作行云流水,不带半点犹豫。
放下笔,盖好自己的燕王印,
“送走。”
他站起身,
“告诉无尽,让他父亲亲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