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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水道杀戮 你的芦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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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听话。”刘巽上榻,伸手穿过她的后颈,轻轻揽她起身,“你再多偷听些,便能睡得更好。”
月澜懒懒窝在他的怀里,
“那怎么能叫偷听呢?都说了,夫君干活我也要陪上一半的。”
“来人。”
小兵送来午膳。
她拿筷子才发现,全身每一寸筋骨都酸痛得几乎动不了,
“嘶……”
月澜龇牙咧嘴,刘巽低头贴住她的脸,
“都给你汇报,以后好好睡觉就是,嗯?”
月澜来回活动小臂与五指,
“那夫君可得说话算话。”
他捻起筷子,
“本王哪次食过言?”
夹起鹿炙,一筷一筷送进她的嘴巴。
“同你听到的一样,是不顺利。”
嘴里不断进肉,月澜来不及张嘴,只紧紧蹙起眉。
瞧着她焦灼的模样,刘巽笑了笑,
“又沉不住气。”
他声音低缓,
“崔景疏能称霸一方多年,自是有他的能耐。且他主场作战,战事一时僵持也不算稀奇。”
边听他说话,脑中边过了一遍昨夜听到的议论。
她终于腾出嘴,急道:
“那怎么办,要是被他一直耗着……”
刘巽打断道:
“能耗着?别忘了金秋之前我们要回都蓟。”
可她仍是焦灼,
“自然是战事要紧,婚期晚些都不妨事的。”
刘巽放下筷子,正色道:
“一日不准后延。”
望着他不容置疑的目光,她只好用力按揉眉心,
“那夫君可有了对策?”
蹙起的眉头总是不得松快,
“昨夜听将军们来回议论,听得我脑仁儿疼。”
刘巽微微眯起眼眸,
“崔景疏在赌。”
“赌?”
怀里小姑娘两只眼睛四下打转,似是要从虚空中抓出个答案。
拿起她腰侧的白玉匕首,夹在指尖把玩,
“月儿不妨想一想,自己为何如此惧怕鬼怪?”
月澜盯着他修长的指节,
“怕,生来就怕……”
闭上眼,
“一走到黑漆漆的地方,总感觉被盯着。光想想背后有只看不见的眼睛,就可怕得紧。”
刘巽勾起唇,
“崔景疏想做的,不过是装神弄鬼。吓退月儿这样的小兵,赌我军士气下落。士气垮掉,主帅却不肯轻易退兵,好叫我们自己耗自己。”
他唇边的笑意透着冷,
“耗住,困死。”
一字一句琢磨他的话。
她想起自己走过的夜路。
一旦被扰乱心神,即便只是风声,一片落叶,也能将人击垮。
她没有见过崔景疏,但是对他的两个儿子不算陌生。
崔氏兄弟的脸闪过眼前。
一个狂妄倨傲,不可一世。
一个文臣君子,像是藏着万千心思,
上郭城外一战,战事紧凑,堪称酣畅淋漓,哪里像眼下这般止步不前。
兄弟俩的面庞渐渐重合,混成一道模糊的黑影。
“崔景疏,真是难对付的一个人。”
刘巽晃了晃苦思冥想的小姑娘,重新拿起筷子,
“月儿,还怕不怕夫君杀人?”
月澜一时没有说话,只看着他夹起的肉块。
炙烤过的肉块泛着暗红,淡淡包裹一层油脂。
软嫩弹牙,筷子夹住的地方微微凹陷。
明明冒着香气,她却有些张不开嘴。
她盯着肉出神,刘巽也夹着肉一动不动。
日头升到正空,大帐又热了几分,肉味飘得到处都是。
一列甲士巡逻走过,军靴踩踏地面,铿锵有力。
沉重的声音唤回了她的神思。
她抿了抿唇,
“打仗,总是要死人的。”
说罢,一口咬住炙肉。细嚼慢咽,肉香渐渐在唇齿间化开。她拿起手帕,轻拭唇角,
“夫君不杀别人,别人也会杀我们。”
刘巽的指尖沿着她的眼眶,轻轻描摹,
“月儿,害怕,就闭上眼睛。”
呼……
哗啦啦……
初夏的晚风扫过,浅滩芦苇丛依次朝北颤动。
鲜绿的芦苇围成一道道半人高的草墙,夹着走势诡谲的水道。
鸟虫躲在暗处鸣叫,浓重的水汽弥漫进每个人的口鼻。
又热,又腥。
水面倒映出青蓝色云团。
渐渐地,云团碎裂,泛出细密的波纹。
波纹所到之处,投出无声的阴影。
或窄或宽的小船排成长列,游龙一般蜿蜒驶进芦苇深处。
堪比虫鸣的口哨声之后,龙身断成三截,沿着岔道各自分开。
只龙头处的几只窄船继续往深处走,每只窄船驮着的人不超过五个,
船上众人皆身着墨色劲装,护臂腰封一丝不苟,各自戴着斗笠。
夜色愈发浓郁,船身整个隐入黑暗。
哗啦……
一阵夜风袭过,两旁的芦苇晃动得格外剧烈。
斗笠下的目光移向侧边。
注意到刘巽的动作,李忱伸出剑,顺着芦苇底部探去。
缓缓戳动,剑身没有碰到什么阻力,他索性直接上手。
只轻轻用力,芦苇整个地被拔出水面。完全没有生长在此处的迹象,像是刚被扦插到泥里。
李忱扔掉草,与众人对视一眼。
刘巽冷哼了声,打手势继续往前。
一路上,船尾两名锐士也伸剑试探。小船七拐八弯往前走,芦苇出现异动的频率越来越高。
忽然,刘巽抬手示意停止。
其余几人悄无声息亮出白刃。
小船停在原处,静静听着前头的动静。
窸窸窣窣,芦苇剧烈颤动。
一阵枝叶摩擦的声响过后,木浆划动水面的轻响渐渐走远。
刘巽手势再起,四人立刻压低身形。
锐士稍一用力,小船奔窜了出去。
月色本就朦胧,穿过芦苇墙已经所剩无几。
微弱的光线描摹出几艘渔船,船腹鼓圆结实。
奇怪的是,船尾一条鱼也没有,只有半船的新鲜芦苇,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五六个渔夫分列两边,一会儿大肆拔除水草,一会儿又往空的水域下插芦苇。
他们动作又快又轻,没多久的工夫,凭空隔出一条小道。
船尾的芦苇少了一大半,船头的渔夫拍了拍同伴的肩头。
两人对视一眼,船身缓缓驶向西北方的密集芦苇丛。
窄船放缓速度,沉默着靠近轻动的芦苇墙。
为了保持平衡,渔夫们两边行事。他们弯下腰,小心探进水面,鼓劲拔出泥沼里的芦苇根。
一丛。
一丛。
……
渔船船尾重新敦实起来。
斗笠下的黑眸毫无波澜,静静盯着越来越轻薄的草墙。
又一丛芦苇消失,对面出现忙碌的模糊影子。
窄船向里行进两尺,整个横着贴住最后的草墙。
咔嚓。
虫鸣交织的夜色中掺杂进短促的碎裂声。
渔船左右摇晃,以为是同伴动作太大,船腹的渔夫从芦苇中直起身子。
他刚一抬眼,眼前的白刃瞬间转成了红色。
匕首插进太阳穴,李忱捂住对方口鼻,缓缓稳住尸身。
与此同时,船尾的渔夫也被锐士见血封喉。
鲜血滴滴答答洒进水面,腥气冲天。
刘巽曲起长腿,骤然暴起,轻盈跃上渔船。
右侧的渔夫们还在满头忙碌。
咚、咚、咚。
三点轻响过后,船身猛地摇晃一瞬。
渔夫们没来得及出声,脑袋与脖颈之间已经只剩皮肉连接。
窄船掉头而去,渔船继续前行,渔夫只余三人。
刘巽稳坐船头,姿态松乏随意。
李忱与锐士拨动木桨,载着半船芦苇,行向不远处的另一艘渔船。
两船靠近,锐士站直身子,朝着对方不断招手。
船尾的渔夫皱起眉,眯起眼想看清对方来人。
渔船形制一样,满船的芦苇也提醒着是自己人。
可他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他轻咳一声,朝着挥桨的渔夫压低声音,
“阿陈,那是哪一船的人?要不停一停?”
被称为阿陈的渔夫,转过身来赶忙捂住他的嘴,
“嘘……你忘了?不准说话!”
说话间,阿陈也瞧到了那艘无声又晃动的渔船。
紧接着,其余人都接二连三停下手头事,看了过来。
众人不动,船首的渔夫走了过来,提拳就砸上呆愣的几人,
“赶紧干活儿!”
后船跟了上来,两船轻轻碰到一起,首尾相接。
船首渔夫怒不可遏,
“你他娘的挥什么挥?”
锐士不好意思地放下胳膊,低低笑出声,也学着他们压低声音,
“我说,让你们赶紧跑,嘿嘿……”
一船人还没反应过来,刘巽大咧咧站起身,抬步踏上对方的船。
芦苇被军靴踩得咯吱作响,刘巽走向船头,勾起唇,
“你的芦苇,插得不够深。”
少年带着噬人的威压步步靠近,领头渔夫面上还算镇定,双腿却寸寸后退。
咚的一声,脚后跟碰上船壁。渔夫一个站不稳,身子不住地前后摇摆。眼看就要掉下去,刘巽懒懒抓住他的衣领,
“还不到时候。”
意识到不对劲,渔夫们个个偷偷摸摸拿起长刀。
刘巽对身后的声响置若罔闻。
其中一个渔夫鼓起勇气,手抬到一半,李忱一个闪身拧断了他的脖颈。
锐士依旧笑呵呵,低声道:
“大家别忘了,还是不准说话。”
说罢,他身形快如闪电,行走小船之间,渔夫们的手腕和下巴被通通折断。
李忱蹲下身,借着河水净手。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有长进嘛,池崖。”
池崖摸摸脑袋,
“将军谬赞,就还成。”
眼看众人东倒西歪躺在船舱,领头渔夫再没了气焰,他颤巍巍道:
“阁……下,饶命,我们只是附近的渔夫……来……”
刘巽抱起双臂,盯着天际的弦月,打断道:
“渔夫。”
他笑了笑,
“既是渔夫,那便更不可饶恕。本王的燕地,可不需要这般的贼民。”
收回目光,黑眸冷冷盯住对方的眼珠子。
渔夫扑通一声重重跪倒,脑袋不知疼一般叩得船底震响,
“殿下,燕王殿下……小的也只是听命行事,求殿下饶命……”
军靴踩上他的脑袋止住声响,
“饶、命。”
刘巽笑得戏谑,
“你不妨替本王问上一问,这水底下的燕军答不答应。”
渔夫眼珠子几乎爆裂凸出,他强忍住痛,
“殿……下,小的……有情报,可以……告诉您。”
刘巽军靴的力道一分不松,
“哦?是么,说来听听。”
“求您……噗……”脑袋上的力量又重了几分,他再不敢耽误,提上一口气,
“除了每夜改变水道,崔将军……还叫小的们……在东西二垒的浅水处布下暗桩……垒上的营寨也……在加紧修筑。具体位置,小的……”
刘巽冷冷打断,
“鬼门漕。”
渔夫喘着粗气,歇了好几息才再开口,
“鬼门漕……小的,也知道。”
刘巽松开军靴,
“可信?”
他转身看向船舱中呻吟的几个人,
“可信?”
李忱挨个蹲到几人面前,
“鬼门漕入口,知不知道在哪儿?”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竟然没个统一。
刘巽冷笑一声,睥向脚边的脑袋,
“看来,还是得多问几个人才是。”
踢了踢渔夫的鼻梁,
“这一片还有多少人,叫过来,饶你不死。”
渔夫口鼻都是血,
“当……当真。”
“当真。”
不管真不真,渔夫也只能死命抓住这一根救命稻草。
他颤巍巍爬起身,掏出怀里的短笛,笛音丝毫没有乐声该有的悠扬,高亢尖锐,在这样的深夜显得格外刺耳。
最后一道笛音消失在夜色,水面波动起来。不时传来芦苇刮擦的轻响,伴着若有若无的短音,似是回应这里的声响。
池崖与李忱对视一眼,渐渐驱动渔船,隐入更暗处。
弦月更西了些。
咣当……
船只轻轻碰撞在一起,船尾的芦苇被摇晃下来。
渔夫们借着月色面面相觑。
循着笛音过来,却什么人也没见到。
数艘渔船在水道交界处原地打转。
见不到人,领头又轻吹短笛。
笛声随风飘走。
咻咻咻——
细密的破空声划开芦苇没入血肉。
渔夫们顿感不妙,各个抄起家伙急转船身。
第一艘转了个弯,立马缓下速度。后船来不及停下,直直撞了上去,一时间,众船碰得十分狼狈。
燕军窄船并列堵住岔路的所有水道,船上长弓拉满。
燕军渐渐收拢距离,渔船被逼到一处。退无可退,一人扔下家伙什跪了下来,
“军爷,饶命啊!军爷……”
接着又有其他人跪了下来。
先前的渔船重新划了出来。
燕军亮起灯火,李忱的书生脸上总是笑得温和,
“先前如何躲在暗处算计我们的斥候,如今倒是装上了可怜。”
夜风卷起刘巽的衣角,他抬头看着逐渐皎洁的月色,脚下再次用力,
“有劳。”
先前渔夫奄奄一息,他擦了擦鼻血,
“燕王殿下想问问鬼门漕的情况,弟兄们知道的尽可站出来,殿下不会为难大家的。”
说鬼门漕的人还没出列,倒有人先破口大骂,
“宁成五你他娘个不要脸的臭王八!竟敢骗兄弟们过来送死!你……”
“池崖。”刘巽语气淡淡。
池崖飞身跃上前,一把提起骂人的渔夫,转身捉到刘巽身前。
刘巽从温柔的弦月处收回目光,睥向渔夫,
“倒是有几分胆识,不过么……”
他随手折下一根芦苇,唇角噙笑,
“瞧不清形势,也没什么用。”
风声夹着鲜草的清香掠过。
“啊——!”
渔夫死死捂住眼,牙缝里不住地往外溢出痛苦的低吼。
刘巽甩掉芦苇上的血迹,
“既然瞧不清,也不必再留着没用处的东西。”
长叶柔韧,风一吹,轻轻飘起来。
芦苇尖儿轻点捂眼渔夫的头顶,刘巽嘴里的话却显然是对着其他人说的,
“夜深了,谁还想继续耽误本王的时间。”
话落,叶子再次抖擞成刃。
渔夫两手瞬间鲜血淋漓。
手背剧痛,他本能地去藏手。如此,脸上整个露了出来。
昏黄的灯火下,渔夫的眼皮要掉不掉,眼眶四周糊满血泪。
打眼一瞧,像是两个暗红的空洞。
看不见,只是痉挛着到处扭头。
漆黑的目光所到之处,渔夫们无不冷汗涔涔。
再没人敢骂,也没人敢吱声。
等了几息,李忱提起瞎眼渔夫扔了过去,
“最后一遍。鬼门漕,知道的,出列。”
瞎眼渔夫四处抓挠同伴,其余人吓得要死。终于有人按捺不住,
“小的知道。”
“小的也知道”
“燕王殿下……”
“……”
刘巽唇角勾起冷笑,
“那便,一个一个说。”
第一人说完之后,走上前的几人忽然争抢起来。
七嘴八舌,你一句,他一言,嘴里的话没一处能对得上。
刘巽看向脚边的渔夫,
“你觉得呢?”
“殿下,殿下一定要相信小的话。他们,他们都撒谎。”
“本王不知道。或许,本王的部下们知道。”笑着抬手示意,“芦苇插得太浅,去紧一紧吧。”
池崖得令,当即弯腰钳住渔夫的脚腕,倒提着他身子往水里插。
活人毕竟柔软,渔夫挣扎得像只虾米,弯来弯去死命扑腾水面。
刘巽抬脚踢起浆板,握着长棍,黑眸中映出摇曳的火把。
扑通——!
一声利落的巨响过后。
渔夫再也不动,水面一片浑浊,污泥混着浓血咕嘟嘟往上冒。
桨板贴着渔夫的身子朝天挺立。
安静的身子被水没到小腿弯。可这水,分明不过人腰处。
池崖松开手,渔夫的小腿立马弯了下去,浮在水面来回摇晃,却如何也飘不走。
方才还吵嚷的渔夫们再也没了声儿。
刘巽望向那十来人,
“你们也去问问。”
锐士们得令,哭嚎声传开之前,水面又添了一圈儿漂浮的小腿。
剩下的渔夫不少晕了过去。
李忱请示,
“大王,剩下的……”
刘巽踏上来时的窄船,
“带回去。”
如来时一般,小船重新结成长龙。
一声鹰啸过后,窄船携着渔船,从四面八方并入龙身。
长龙无声无息游出蜿蜒纵横的水道。
咔嗒,船首的少年随手折下一根芦苇,沾着露珠,带着青草香。
营地灯火星点望不到头,刘巽高坐马背,
“明日再审。”
说罢,径直行向中军大帐。
嗅着丝丝缕缕的馨香,冷峻的眉眼染上了一层暖,
“备水到侧帐。”
小兵轻手轻脚跑了出去。
刘巽卸下外袍,缓缓走进寝间。
床幔被整整齐齐捆在原处,榻上的小姑娘面色恬静。
他掏出怀里的绿色小兽,轻轻放到她的枕边。
刚要转身,被窝里的小姑娘嘤咛一声蹙起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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