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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被迫站队 ...

  •   云顶阁咖啡厅的日子,像被揉慢了时光,静静裹住了乐正邺楠。

      这儿客流量不算喧嚣,却有着自成一派的慵懒与矜贵。

      每一位落座的客人,都容不得半点敷衍。

      除去印枫羽雷打不动每周两三回的现身,还有张泽禹借着各种由头,频次越来越密的刻意“偶遇”。

      除此之外,往来此间的,多是印氏集团身居高位的高管、手握合作资源的商界伙伴,亦或是握着专属特邀卡、身份讳莫如深的神秘贵客。

      乐正邺楠不得不把每位常客的喜好一一刻进脑子里。

      李总独宠深度烘焙的曼特宁,水温必须卡在九十二度分毫不差;王女士的拿铁要多加一份香草糖浆,奶泡得绵密如云,入口无半点粗糙;还有那位常年独自倚着角落绿植旁看报的老先生,总习惯准点落座,咖啡要提前五分钟备好,性子刻板得分秒都不愿将就。

      这些细碎到极致的规矩,全靠他前世做社畜被甲方磨出来的超强记性与察言观色的本事,再加上速成恶补的咖啡专业知识,硬生生一点点啃下来、记牢靠。

      咖啡厅的领班林姐起初还放不下心,暗地里悄悄观察了好几日,见他虽说上手动作偶有生疏,却始终透着一股踏实较真的韧劲,但凡出点小差错,眼底满是懊恼自责,转头便立刻调整改正,待人接物的礼仪更是挑不出半分错处,便慢慢把固定的服务琐事安心交给他打理。

      乐正邺楠格外珍惜这份不起眼的安稳。

      他像一块被流水经年打磨去棱角的青石,悄无声息地融进咖啡厅的背景里。

      擦拭杯具、研磨咖啡豆、规整操作台、轻声引客入座、递上菜单……他刻意收敛所有存在感,只在客人需要时适时出现,做完分内事便默默退到一旁。

      可他的心神从来不敢真正松懈,眼底藏着一丝隐秘的警惕,像一台静默运转的雷达,时刻留意着印枫羽的身影,更紧盯每一个刻意靠近印枫羽的陌生气息——尤其是张泽禹。

      张泽禹俨然把云顶阁当成了邂逅印枫羽的专属主场。

      他出现的时机巧得离谱,偏偏拿捏得恰到好处。

      有时印枫羽刚落座打开笔记本处理公务,他便好似恰巧路过,眼底浮起恰到好处的惊喜;有时印枫羽与人在这儿短暂谈完公事,客人刚转身离去,他便准时现身,借着请教无关紧要的行业琐事顺势攀谈。

      聊天的话题也从最初的行业闲谈,慢慢蔓延到艺术鉴赏、旅途见闻,偶尔还会聊起几分私人却绝不越界的心事。

      分寸感被他拿捏得炉火纯青,不至于过分热络惹人反感,又总能不动声色释放出“我懂你心事”“我们志趣相投”的信号。

      每一回撞见张泽禹靠近印枫羽,乐正邺楠心口就莫名一紧,胃里隐隐发沉。

      他拼命按捺住上前打断的冲动,只能借着添水、更换烟灰缸,或是收拾邻桌台面的由头,悄悄凑近几分,捕捉两人交谈的只言片语。

      他听见张泽禹描摹北欧极光的清寂寂寥,暗喻自己也曾孤身远行,在山河旷野里找寻内心安宁;听见他谈起小众作曲家的冷门乐章,轻叹世间知音难觅;更听见他以谦卑却不卑微的姿态,由衷钦佩印枫羽在公开场合提出的商业理念。

      自始至终,印枫羽的反应都如出一辙:礼貌疏离,淡静倾听,鲜少主动倾诉。

      可乐正邺楠敏锐地察觉到,印枫羽婉拒张泽禹私下邀约的次数,正在悄悄变少。

      那些共进午餐、周末同去看艺术展的私人邀约,从前都会被委婉推脱,如今大多只剩沉默,或是淡淡一句“嗯”“是吗”“可以考虑”。

      这细微到旁人难以察觉的变化,急得乐正邺楠心底发慌。

      他太清楚印枫羽的性子,向来把内心裹得密不透风,生人勿近。

      对旁人的亲近不明确拒绝,往往就是默许,就是那层冰封的心墙,正被张泽禹这般温水煮茶般的温柔攻势,一点点悄然融化。

      他心里清楚,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却又不能太过突兀莽撞。

      直白点破提醒?没有半点实据,反倒会落个搬弄是非、心思狭隘的小人名声。

      刻意破坏两人碰面?又缺一个名正言顺的时机与由头。

      他正暗自焦灼踌躇,机会却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骤然降临,随之而来的,还有棘手到难以脱身的麻烦。

      那是一个周四的午后,天色阴沉得像蒙了一层厚重的灰雾,闷沉沉地酝酿着一场倾盆大雨。

      咖啡厅里客人比平日还要稀少,三三两两散落在各个角落,安静得只剩咖啡机运作的低鸣。

      印枫羽今日竟没有如常现身,乐正邺楠悄悄松了口气,沉下心来专注清洗手里的虹吸壶。

      林姐去后方仓库盘点物料,前厅现下只剩他和另一个名叫小薇的女店员守着。

      就在这时,咖啡厅的玻璃木门被轻轻推开,迎面走进四五个人。

      为首的正是张泽禹,一身浅灰色休闲西装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间挂着温润笑意,举手投足尽是世家公子的风度翩翩。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人,乐正邺楠看着格外眼熟,依稀是印氏旗下某子公司的中层管理,他曾在集团内部通讯录的人员照片上见过。

      其中一人手里还捧着平板,夹着好几份装订整齐的项目文件。

      “张少,这边请。”

      领头的中年男人满脸殷勤,毕恭毕敬地引着张泽禹往店内宽敞的卡座走去。

      “这儿僻静雅致,正好方便咱们细看修改后的项目方案。”

      张泽禹含笑颔首,目光散漫地扫过咖啡厅的每一处角落。

      视线掠过操作台后的乐正邺楠时,脚步微顿,眼神几不可察地停留一瞬,随即若无其事移开,仿佛只是无意间瞥见一个普通服务生,并无半分异样。

      可乐正邺楠的心却猛地咯噔一沉。方才那一眼看似平淡无波,他却精准捕捉到了藏在眼底那丝隐晦的审视与确认。

      张泽禹认得他?两人从未有过半分直接交集,按理说绝无可能。

      但以张泽禹对印枫羽近乎偏执的关注,再加上他在印氏集团盘根错节的人脉,留意到印枫羽常来的咖啡厅多了一个陌生新面孔,私下稍作打探摸底,根本不算难事。

      乐正邺楠那临时项目协调员的身份,在张泽禹眼里,恐怕早已透明得一览无余。

      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敛了神色,维持着店员该有的平静得体,和小薇一同上前招待落座。

      点单过程十分顺畅,张泽禹语气温和儒雅,甚至对着帮忙推荐饮品的小薇温和浅笑,待人极为亲和。

      身旁几位中层更是对他恭敬有加,张口闭口皆是“张少”“泽禹”,席间气氛融洽热络。

      乐正邺楠端着做好的咖啡与精致茶点送过去时,几人已然切入正题,聊的是社区文化中心改造的合作项目方案。

      张泽禹端坐主位,静静听着手下人对着平板图纸逐一汇报,偶尔抛出一两个精准的问题,姿态松弛随性,却无形中透着掌控全场的主导气场。

      表面看着一切都安稳如常。

      乐正邺楠退回操作台,一边慢条斯理整理杯盏器具,一边用余光暗暗留意卡座那边的动静。

      他暗自宽慰自己或许是多心了,张泽禹犯不着在印氏下属面前,刻意为难他一个不起眼的小店员。

      偏偏变故,就发生在他第二次上前为卡座添柠檬水的那一刻。

      乐正邺楠端着剔透的水晶水壶,小心翼翼从张泽禹身后侧身绕过,打算为他对面那位经理的水杯添满。

      张泽禹正微微侧着身,凝神听身旁之人指着平板图纸细致讲解,手臂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姿态慵懒。

      就在乐正邺楠堪堪走到他身侧的瞬间,张泽禹像是为了看清图纸细节,身形忽然往后微微一靠,搭在扶手上的手臂顺势向后轻轻一摆。

      动作幅度不大,流畅自然,看着全然像是无心之举。

      可乐正邺楠分明感觉到手肘被一股力道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他正凝神稳住水壶倾斜的角度,猝不及防的碰撞让手腕猛地一颤。

      哗啦——

      冰凉的柠檬水倾泻而出,大半壶不偏不倚,尽数泼在了张泽禹那件质感上乘的浅灰色西装衣袖与半边肩头。

      冰凉的水渍迅速在细腻的面料上晕开一大片深色湿痕,几片漂浮的柠檬与薄荷叶狼狈地黏在衣料上,格外刺眼。

      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对不起!实在抱歉!”

      乐正邺楠心头一紧,瞬间慌了神,慌忙放下手中水壶,连声致歉,下意识抽过一旁的消毒巾便想上前擦拭水渍。

      张泽禹的反应却比他更快。

      脸上一贯温润的笑意瞬间敛去,眉头轻轻蹙起,低头望着湿漉漉的衣袖,再抬眼看向乐正邺楠时,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还藏着一抹极淡、不易察觉的冷意。

      “你怎么做事的?!”

      一旁的中年经理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厉声呵斥出声,满脸不耐。

      “毛手毛脚莽撞成这样!没看清张少坐在这儿吗?你知不知道这件西装价值不菲?赔得起吗?”

      其余几人也纷纷起身,有人假意关切地看向张泽禹,有人则纷纷转头,对着乐正邺楠怒目而视。

      一旁的小薇吓得捂住了嘴,眼神里满是慌乱无措。

      “是我的疏忽,实在对不住张先生。”

      乐正邺楠深深弯腰鞠躬,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紧绷,喉咙干涩发紧。

      脑海里却飞速盘旋着方才的一幕:那碰撞的时机太过凑巧,后仰的角度、摆臂的弧度,都精准得过分。

      可他没有半点证据,百口莫辩。在所有人眼里,只会是服务生粗心大意,莽撞冲撞了贵客。

      “无妨,只是一场意外罢了。”

      张泽禹适时开口,语气恢复了平和,甚至带着几分宽容大度。

      他接过旁人递来的纸巾,慢条斯理擦拭着身上水渍,眉头依旧微蹙,望着那片刺眼的湿痕,面露几分惋惜为难。

      “只是这身衣服怕是没法再穿了,下午还要去拜见一位长辈,这般模样赴约,实在太过失礼。”

      他话说得云淡风轻,却恰好戳中要害。

      中年经理脸色愈发难看,转头瞪着乐正邺楠,语气愈发严厉。

      “你瞧瞧你闯下的祸事!张少下午还有重要会面,全被你搅和了!你们店长呢?立刻把负责人叫过来!”

      “对不起,我愿意承担所有责任。”

      乐正邺楠只能一遍遍致歉,心底却一点点往下沉。

      他几乎可以笃定,这根本不是意外,就是张泽禹刻意为之。

      可他这么做,仅仅是为了当众让自己难堪?还是另有图谋?

      “林姐去后面仓库盘点了,我这就去叫她!”

      小薇回过神,急得眼眶发红,转身就要往后场跑。

      “不必这般兴师动众。”

      张泽禹抬手轻轻阻拦,止住了小薇的脚步。

      他目光落在乐正邺楠胸前的工牌上,轻声念出名字:

      “乐正……邺楠,是吗?无妨,下次做事仔细稳妥些就好。”

      他越是故作大度宽容,一旁急于巴结讨好的王经理,就越觉得不能轻易放过。

      王经理上前一步,指着乐正邺楠,语气义正辞严:

      “张少宅心仁厚不愿计较,可这事不能就这么轻易揭过!这不是一件衣服的小事,是工作态度、职业素养的大问题!今天泼的是冰水,万一哪天失手打翻热咖啡,烫伤贵客谁能担得起?这种粗心散漫的员工,必须严肃处置,也好给旁人做个警醒!”

      说完,他厉声命令道:

      “你现在立刻去找你们主管过来!还有你这身衣服也沾了水渍,有碍观瞻,先离开前厅,别在这儿碍眼惹客人不快!”

      乐正邺楠悄悄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掌,指节微微泛白。

      王经理这番话,早已不是简单的训斥,分明是想当众把他从岗位上撵走,甚至借机让他丢掉这份工作。

      而张泽禹自始至终扮演着宽和大度的受害者,一句句“不必计较”,实则都在暗中推波助澜,借旁人之手打压自己。

      好一招以退为进,借刀杀人,算计得滴水不漏。

      他抬眼望向张泽禹,恰好对上对方投来的目光。

      那双多情的桃花眼看似含着温和劝慰,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漠然,甚至藏着一丝如愿以偿的淡漠。

      乐正邺楠瞬间了然。

      张泽禹早就留意到他,说不定早已暗中调查过底细,知晓他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临时工,却偏偏总在印枫羽常来的咖啡厅打转。

      这份莫名的存在感,已然惹得张泽禹心生不快,更是起了戒备之心。

      今日这场刻意制造的“意外”,就是要当众给他扣上粗心莽撞、专业不足的帽子,借着王经理刻意讨好的心思,名正言顺把他从印枫羽的视野范围内彻底清理出去。

      就算不能立马丢了工作,也能让他在这儿待得身心难安,留下糟糕的工作记录,再无立足之地。

      心思缜密,手段阴柔,却招招致命。

      “王经理……”

      乐正邺楠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愤懑与慌乱,努力让语气平稳沉静。

      “方才之事确实是我疏忽所致,我愿意全权担责,向张先生郑重道歉,也会照价赔偿衣物损失。只是如何处置,理应等我们主管林姐回来,按店里的规章制度依规处理,不该贸然定夺。”

      “规章制度?”

      王经理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你闯祸泼水的时候怎么不想规章制度?现在反倒跟我讲规矩了?我告诉你,今天我就替你们主管好好管教管教!立刻出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气氛瞬间紧绷到极点。

      咖啡厅里其余客人都停下了闲谈,纷纷侧目看来,眼神里满是好奇与不耐。

      小薇急得手足无措,眼圈泛红,却不知该如何帮衬。

      乐正邺楠双脚稳稳站在原地,没有半分退让。

      他心里清楚,若是今日就这般狼狈被撵出去,往后再也找不到合理的理由靠近印枫羽。

      张泽禹这看似不起眼的一局,实则是想彻底断了他的后路。

      王经理脸色愈发阴沉,已然沉不住气,抬手便要上前拉扯乐正邺楠。

      张泽禹坐在一旁,故作无奈旁观,眼底却藏着静待结局的漠然。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咖啡厅厚重的木质木门被人从外推开。

      一股裹挟着雨意的微凉晚风灌了进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无形的低气压,瞬间压得满室喧嚣骤然沉寂。

      一道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入店内。

      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定制西装,肩线利落挺拔,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步伐从容不迫,自带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场,让人无法忽视。

      是印枫羽。

      他约莫刚结束一场冗长的会议,眉宇间凝着一丝淡淡的倦意,可一双眼眸依旧深邃锐利,清明无波。

      目光淡淡扫过店内,转瞬便定格在争执不休的中心地带。

      王经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怒色瞬间僵住,随即涌上浓浓的惶恐与局促。

      其余几位中层连忙齐齐起身,慌忙整理衣衫仪容,恭谨地垂下眼眸,大气不敢喘。

      张泽禹眼底飞快掠过一抹讶异,转瞬便收敛干净,脸上重新扬起恰到好处的温润笑意,几分熟稔,几分真诚,完美无缺。

      “印总,您回来了。”

      张泽禹率先开口,语气自然亲和。

      印枫羽并未立刻应声。

      目光先是落在张泽禹湿漉漉的衣袖肩头,再扫过地面未干的水渍、乐正邺楠同样沾了水渍的制服衣襟,最后落在王经理那依旧指着乐正邺楠的手上。

      视线流转间,最终定格在乐正邺楠的脸上。

      乐正邺楠撞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心头猛地一跳。

      那目光平静无澜,却仿佛能洞穿所有伪装与心事,让他瞬间无所遁形。他下意识垂下眼眸,避开了对视。

      “怎么回事?”

      印枫羽终于开口,嗓音低沉清冷,音量不高,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让整个咖啡厅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王经理连忙抢先上前半步,满脸讨好,带着几分告状添油加醋的语气:

      “印总,您来得正好!是这么回事,这个新来的服务生做事毛躁,不小心把整壶冰水泼到了张少身上!您看张少这身衣服全湿了,下午还有重要的长辈要拜访,实在耽误事!我多说了他几句,他还一脸不服气,半点认错态度都没有!这种散漫员工,简直有损咱们集团门面,我正打算让他先离开前厅,等你们主管过来严肃处理!”

      “王经理。”

      印枫羽淡淡开口,平静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语气微凉。

      “这里是咖啡厅,不是项目部的会议室。”

      话音落下,他转头看向张泽禹,语气稍缓:

      “泽禹,没被冰水烫到吧?”

      张泽禹连忙摆了摆手,笑意温和:

      “无碍无碍,只是冰水罢了,无碍大碍。不过衣服湿了些许,行事略有不便。本就是小事一桩,王经理也是太过热心,印总不必放在心上。”

      一副宽宏大量、不愿计较的模样,拿捏得恰到好处。

      印枫羽微微颔首,而后再度将目光投向局促站在原地的乐正邺楠,语气平淡无波。

      “你,解释一下。”

      乐正邺楠喉咙发紧,心底清楚,这是眼下唯一的机会。

      印枫羽没有偏听王经理的一面之词,给了他辩解的余地,他必须牢牢抓住。

      他重新抬眼,正视着印枫羽,声音尽量清晰沉稳:

      “印总,张先生,王经理。方才我上前为各位添柠檬水,路过张先生身后时,自身转身角度没有把控妥当,手肘不慎碰到张先生手臂,才失手打翻水壶,弄湿了张先生的衣物。这件事确实是我工作失误,我真心致歉,愿意承担所有后果。”

      他只如实陈述眼前众人能看到的事实,绝口不提张泽禹刻意碰撞的隐情。

      没有证据的揣测,说出口只会徒增难堪。

      “明明就是你笨手笨脚!还找借口推脱!”

      王经理忍不住又插口争辩。

      “王经理。”

      印枫羽语气添了几分冷硬,淡淡一句,便让王经理瞬间噤声,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印枫羽凝视着乐正邺楠,淡淡追问:

      “然后呢?”

      “之后我立刻向张先生致歉,张先生大度不予追究。王经理觉得我职业素养欠缺、认错态度敷衍,要求我立刻离岗等候处置。”

      乐正邺楠据实娓娓道来,掌心早已沁出一层薄汗。

      印枫羽沉默片刻,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乐正邺楠湿漉的制服、张泽禹狼狈的衣料、以及王经理依旧带着愠怒的神情。

      短短数秒的沉默,对乐正邺楠而言,却漫长得像熬过一个世纪。

      良久,印枫羽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前厅:

      “第一,工作出现失误,给客人造成困扰,诚恳道歉、依规承担相应责任,是分内本分。”

      他看向乐正邺楠,念出他的名字:

      “乐正邺楠,向张先生正式致歉,后续衣物损失按店内规则合理评估赔偿,流程等你们主管回来再敲定。”

      “是,印总。”

      乐正邺楠低声应下,心底微微一沉,听着像是公事公办,并无半分偏袒。

      “第二。”

      印枫羽话锋骤然一转,目光落在王经理身上,平淡的语气里透着无形的压迫感。

      “王经理,你是项目三部负责人,权责只在项目部之内。咖啡厅的员工管理、服务规范,自有直属主管和门店行政体系管辖。越级插手员工处置,当众厉声呵斥,还强行要求员工未交接、无上级指令擅自离岗,这不是维护集团形象,是打乱内部管理秩序,破坏职场规矩。”

      王经理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额头渗出细密冷汗,局促不安地解释:

      “印总,我……我也是一时心急,见张少受了委屈,才一时失了分寸……”

      “心急可以理解,但行事分寸错了。”

      印枫羽语气依旧波澜不惊。

      “集团设立规章制度,不是为了束缚人心,是为了让各环节有序运转。今日你能因一己心绪越权处置咖啡厅员工,来日其他部门是不是也能随意插手项目三部的内部事务?规矩一旦破了,往后如何服众?”

      一番话掷地有声,说得王经理哑口无言,只能垂着头满脸愧色:

      “是我考虑不周,行事莽撞,我知错,愿意检讨反省。”

      印枫羽不再理会他,转头看向张泽禹,语气稍稍缓和:

      “泽禹,衣物之事我会让人妥善跟进处理,尽量不耽误你下午的行程安排。今日让你受扰,抱歉。”

      张泽禹脸上笑意依旧完美无瑕,眼底却悄然掠过一丝晦暗阴霾。

      他万万没料到印枫羽会恰巧折返,更没料到对方竟会搬出规矩压制王经理,隐隐还有维护那个小店员的意思。

      精心算计好的局面,瞬间被打乱。

      “印总言重了,本就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倒是打扰您清静了。”

      张泽禹从容应对,不露半分失态。

      印枫羽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目光最后落回乐正邺楠身上,语气平静无波。

      “把这里收拾干净,留在岗位上,继续工作。”

      说完,他不再理会周遭任何人,径直走向自己常坐的靠窗卡座,周身疏离清冷,仿佛方才那场争执,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琐碎插曲。

      王经理如蒙大赦,又暗暗狠狠瞪了乐正邺楠一眼,才讪讪带着一行人坐回卡座,只是席间气氛早已不复先前热络,多了几分拘谨沉闷。

      张泽禹低头拿着纸巾,慢条斯理擦拭衣袖,面上没了笑意,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绪。

      乐正邺楠愣在原地两秒,才猛然反应过来印枫羽那句话的深意。

      他没有被当众撵走,更没有被立刻停职处置。

      印枫羽借着维护集团规矩秩序的由头,直接驳回了王经理越权的蛮横处置,不动声色地把他保了下来。

      他连忙蹲下身,和惊魂未定的小薇一起,快速清理地上的水渍、散落的柠檬与薄荷叶。

      弯腰忙碌间,能清晰感受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有王经理余怒未消的怨怼,有张泽禹深沉难测的打量,还有其他客人好奇探究的窥探。

      收拾妥当后,乐正邺楠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缓步走到印枫羽的卡座旁。

      印枫羽已然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满是密密麻麻的商业图表与数据,目光专注地落在屏幕上,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印总。”

      乐正邺楠在桌边站定,声音放得轻柔,却足够清晰。

      “刚才……谢谢您。”

      印枫羽敲击键盘的指尖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只淡淡从鼻腔溢出一声低沉的“嗯”。

      乐正邺楠心里清楚,一句道谢太过单薄。

      或许印枫羽出面解围,真的只是恪守规矩、维护秩序,并非特意偏袒帮他。可他不愿错过这难得的交集机会。

      他抿了抿干涩的唇瓣,压低声线,带着几分笨拙的忐忑,鼓起勇气轻声道:

      “还有……今日给您添了麻烦,实在抱歉。往后我定会加倍小心,绝不会再出这般差错。”

      话音稍顿,他像是犹豫挣扎了许久,垂着眼眸,声音轻得近乎呢喃:

      “也恳请您……平日里多留心几分。有些人……表面看着温和和善,内里未必真的值得信赖托付。”

      说完这句近乎僭越的提醒,乐正邺楠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腔。

      他不敢去看印枫羽此刻的神情,匆匆躬身鞠了一躬,便转身快步退回操作台,抓起抹布机械地擦拭着早已一尘不染的台面,指尖因为过度紧张,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能清晰感觉到,一道深邃沉静的目光,在他后背静静停留了许久。

      窗外沉沉的天空终于撑不住积蓄已久的雨势,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落地窗上,转瞬便连成一片朦胧的雨幕,模糊了窗外城市的轮廓。

      咖啡厅内暖灯氤氲,咖啡的醇香淡淡弥漫,方才的争执骚动,好似已被哗哗雨声悄然掩盖。

      可有些微妙的平衡,有些暗藏的暗流,早已在无形中被彻底打破。

      没过多久,张泽禹便借着还有事务要处理为由起身告辞,临走前依旧风度翩翩地对着印枫羽颔首示意,从容离去,仿佛方才的意外与争执从未发生。

      王经理一行人也无心再继续商讨项目,草草收拾文件匆匆离场,个个面色沉郁。

      待到风波散尽,林姐才从后仓库走出来。

      乐正邺楠主动上前,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如实汇报,没有半分隐瞒,包括自己的失误、印枫羽的处置,还有张泽禹刻意刁难的隐忧,都细细说与林姐听。

      林姐听完轻叹一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事情我都清楚了。印总既然已经定了调子,就按规矩来就行。往后做事机灵点,面对这些有身份的贵客,多一分谨慎总没错。”

      她眼底带着几分了然与体恤,又叮嘱道:

      “身上衣服都湿了,去后面休息室换件干净的,别淋了雨着凉。至于赔偿的事,我会跟门店上级沟通,联系张先生协商衣物赔付,不会让你一个人承担太多。”

      乐正邺楠去到休息室换下湿漉漉的制服,换上自己的便服,才发觉后背早已被惊出一层冷汗,浑身都透着几分微凉。

      他走到员工通道的窗边,望着窗外倾盆而下的大雨,心绪纷乱繁杂。

      透过雨幕望向店内,印枫羽依旧静坐在靠窗的位置,凝眸专注于电脑屏幕。

      昏沉的天光与室内暖光交织,勾勒出他清冷孤峭的侧脸轮廓,疏离又遥远,让人看不透分毫。

      乐正邺楠暗自回想自己方才那句突兀的提醒,笨拙又直白,毫无章法。

      印枫羽会不会觉得他莫名其妙、多管闲事?还是会心思敏锐,隐约察觉到几分异样,悄悄放在心上?

      他无从知晓。

      这就像一场孤注一掷的赌博,他贸然投出一颗小小的石子,却不知能否在印枫羽冰封的心潭里,激起一丝半缕的涟漪。

      雨势越来越大,密密麻麻的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连绵不绝的哗哗声响,像是在刻意遮掩世间的心事与算计,又像是在无声冲刷着潜藏的阴谋与暗流。

      乐正邺楠靠在微凉的玻璃墙面,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勉强踏出了第一步,代价却是险些丢掉工作,还彻底惹来了张泽禹的忌惮与敌意。

      但至少,他和印枫羽之间,不再是遥遥相望的单向窥探。

      有了笨拙的道谢,有了隐晦的提醒,有了一次被对方真切注视的交集。

      前路漫漫,远比他预想的更加崎岖难行,步步暗藏危机。

      张泽禹今日不动声色的刁难算计,已然明明白白提醒了他:对手心思深沉、手段圆滑,绝非易与之辈。

      而印枫羽这座冰封的冰山,看似被他撬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可内里是更深的寒寂,还是藏着不为人知的柔软,他全然无从揣测。

      他抬手摸了摸口袋里冰凉的云顶阁临时工牌,刺骨的凉意让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不能退,也早已没有退路。

      雨幕笼罩整座城市,街边灯火次第亮起,在雨雾中晕开一片片朦胧温暖的光晕。

      乐正邺楠敛了纷乱心绪,转身走回休息室,换上备用制服,准备重新回到岗位。

      棋局早已铺开,争斗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本是无意间闯入这场纠葛的路人过客,却被时局与人心硬生生推上了台面,被迫站在了旁人的对立面。

      往后的每一步,既要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又要找准时机大胆破局,再无半分退路可言。

      突破囚笼的第五步——被迫站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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