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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幻境 二十年已过 ...

  •   偏我来时不逢春,偏我去时花满城。

      指尖落于琴弦的刹那,周遭的灵力骤然翻涌,浓得几乎化作实质,赤橙黄绿青蓝紫的灵光缠缠绕绕,在冰洞中央缓缓凝聚,竟化作一棵参天巨树,枝桠向洞顶延伸,似要触碰到那方落雪的天,树身上缀满了红绸,绸尾系着银铃,风过处,“叮叮当当”的脆响在洞中回荡,洞壁的冰棱竟也随之一寸寸变幻,冰雪消融,草木生长,转眼便换了天地。

      阮清禾置身于一片孤岛,头顶是漫天星河,星光似蒙了一层薄纱,碎金般簌簌落下,触到礁石,触到海面,便悄无声息地消逝。她抚着琴,指尖轻拨,琴音悠悠,却不知为何,心底漫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另一边,慕嘉煜本在打坐调息,压制体内残存的魔气,那阵清脆的银铃声却穿破层层冰壁,钻入耳中。他猛地睁眼,周遭已不是熟悉的玄冥冰洞,脚下是粼粼碧水,竟能稳稳踏于水面,眼前立着一棵千年桃树,桃枝夭夭,落英缤纷,树身上同样系着红绸银铃,花瓣随铃音飘飞,树下坐着一道身影,素手抚琴,眉眼间凝着他读不懂的悲伤,光洁的额间,竟缓缓浮现出一枚剑形印记,淡金流光,隐隐作亮。

      他正欲上前,却听“噔”的一声脆响,琴弦骤然断裂。

      幻象如被墨汁晕开的画卷,一点点消散,星河、孤岛、桃林、碧水,皆化作点点灵光,融于空气。阮清禾垂眸看着手中那根断弦,指尖微颤,心中空落落的,似有什么东西随幻象逝去,想说什么,却又无从开口,脑海一片茫然。

      再睁眼时,冰洞依旧,寒魄琴完好无损,琴弦根根齐整,方才的星河孤岛、千年桃林,仿佛一场大梦,真实得触手可及,又虚幻得如同泡影。她扶着琴身的手微微收拢,指腹摩挲着微凉的琴木,还未从那股怅然中回过神。

      “你在干什么?”

      慕嘉煜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阮清禾惊得浑身一哆嗦,手忙脚乱地想要躲开,竟忘了自己还挨着琴,指尖无意间扣动了琴弦。

      一道淡蓝色的灵力骤然从琴弦间迸发,如离弦之箭,直直向慕嘉煜射去!

      开弓没有回头箭,那道灵力带着筑基后期的修为,势道颇猛,慕嘉煜眸光一凝,抬手结印,一道淡黑色的屏障骤然展开,堪堪将灵力拦下,屏障碎裂,余波震得他衣袂翻飞。换作旁人,怕是早已被这道灵力震伤。

      “对不起,对不起!”阮清禾慌忙起身,快步跑到他身边,左看右看,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你没事吧?真的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就是你突然出声,吓到我了。”说到最后,语气软乎乎的,带着几分怯意,全然没了往日的叽叽喳喳。

      慕嘉煜垂眸看着她,眼底藏着一丝探究,总觉得这丫头身上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他淡淡道:“无碍。你刚才是在弹琴。”虽是问句,语气却无比肯定。

      被戳破的阮清禾点点头,又急忙摆手辩解:“是,我就是随便看看,没有别的意思,是它自己拉的我!”

      慕嘉煜挑眉,指了指寒魄琴,又指了指她,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它拉你?”

      “是它蛊惑我!”阮清禾急了,手舞足蹈地描述起来,从灵力缠上她的手腕,到被扯到琴前,再到琴谱自动翻开,一五一十,半点不掺假,“就是这样子的,后来你就来了。”

      慕嘉煜沉默着,心底却掀起了波澜。他早知晓这寒魄琴是上古遗留之物,看似普通,实则威力无穷。曾有一次,他无意间触碰到琴周的蓝色灵力,手背竟如被烈火灼烧般剧痛,皮肤瞬间裂开,惨不忍睹,此后便再不敢轻易靠近。寻常无主灵器,虽会牵引合眼缘的主人,却总要历经层层考验,这般主动召唤,甚至引动灵力幻化出幻境的,他从未见过。这丫头,与这把琴,定然有着特殊的羁绊。

      阮清禾见他走神,半天不说话,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发什么呆呢?”

      慕嘉煜回过神,压下心底的疑惑,淡淡道:“没事。”说罢,便转身离开了,墨色的身影消失在小洞门口,徒留阮清禾一人站在琴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待慕嘉煜走后,阮清禾才察觉到体内灵力躁动不安,丹田处暖意翻涌,竟有突破之势。她心中一喜,连忙盘膝坐下,凝神静气,潜心修行。

      玄冥洞内无岁月,世间四季更迭,不过弹指一挥间。

      不知过了多久,一滴冰雪融水从洞顶滑落,坠向地面时,竟化作一颗莹白的冰珠,轻轻落在雪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洞外,早已是万木逢春,草长莺飞;洞内,依旧冰天雪地,灵气萦绕。

      二十年,到了。

      阮清禾缓缓睁眼,眼底灵光一闪,筑基后期的修为已然稳固,周身灵力流转自如。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到慕嘉煜常打坐的地方,轻声道:“慕嘉煜,我今天就要走了,你什么时候出去?”

      慕嘉煜闻言,指尖的灵力微微一顿,他竟没料到,这丫头走前,还会特意来问他。沉默片刻,他才道:“我……快了。”

      话音一转,他的语气添了几分打趣,似是玩笑,又藏着几分真心:“你可别再犯错了,你要是再来,我真会被你唠叨死的。”他是真的不想让她再来这玄冥洞,这里冰天雪地,条件艰苦,哪里比得上外面的繁花似锦,她该有更广阔的天地。

      阮清禾笑了笑,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玉佩,玉佩是淡青色的,上面刻着紫竹纹,是她闲来无事用灵力雕琢的,她伸手递给慕嘉煜:“我没事的时候就来看你,如果你出来了,也可以来找我。拿着它,就可以直接上紫竹峰,宗门的结界不会拦你。”

      二十年相伴,从最初的互相嫌弃,到后来的相安无事,再到偶尔的提点切磋,这段时光,平淡却也温暖,在这孤寂的玄冥洞里,竟成了彼此最珍贵的陪伴。

      慕嘉煜接过玉佩,指尖触到玉佩的温度,心底微微一暖,又迅速压下,只淡淡“嗯”了一声。

      阮清禾走到玄冥洞的结界处,这是她二十年前第一次想出去的地方,彼时被结界弹飞,狼狈不堪;此刻再站在这里,心境早已不同。她抬手触碰结界,淡蓝色的灵光从指尖溢出,结界竟缓缓散开一道缝隙,她径直穿过,没有丝毫阻碍。

      时间,仿佛完成了一个闭环。

      走出结界,阮清禾却没有半分喜悦,心中反倒空落落的,像丢了魂,又像失去了一件无比珍贵的东西,莫名的愁绪缠上心头。她知道,玄冥洞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个暂时的居所,如同鸟儿在树上短暂停歇,终究要展翅高飞。这世间的一切,大抵都是如此,皆是过客,皆是暂居,总有一天,会挥手作别。

      玄冥洞外,是一片春意盎然,这里是清月宗最远的地界,也是宗门弟子最不愿来的地方,只因这里的灵气远比其他山峰稀薄,若非寒魄琴在此,怕是也不会有这玄冥洞的存在。

      眼前的景色,与凡间无二,青山绿水,繁花似锦,莺歌燕舞,草木青青。阮清禾回头望去,玄冥洞隐在青山翠柏之间,外表被春草覆盖,生机盎然,谁又能想到,那洞口之内,是二十年的冰天雪地,是她一段难忘的岁月。

      原来,世间万事,皆不可只看外表,切莫被眼前的景象迷了眼。

      望着眼前的湖光山色,阮清禾忽然想起曾在古籍中见过的句子,范仲淹的“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竟与眼前的景色完美契合。她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张传送符,符纸是用青云峰的灵竹纸所制,上面画着繁复的符文,是她这二十年根据古籍所载,自己琢磨着画的,名唤“一瞬千里”,虽比不得宗门的高阶传送符,却也能直接传送到紫竹峰山脚下。

      指尖凝起灵力,点在符纸之上,灵光一闪,传送符化作点点金光,包裹住她的身影,转瞬便消失在原地。

      而玄冥洞内,慕嘉煜捏着那块淡青色的紫竹玉佩,站在结界边,望着阮清禾消失的方向,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不舍,欣慰,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牵挂。他舍不得这二十年的相伴,舍不得那个叽叽喳喳、总能打破洞内沉寂的小丫头,可他别无选择。

      玄冥洞是他的牢笼,他因入镇魔渊沾了魔气,需在此镇压二十年,余生或许也将与魔气相伴,他不能把她也困在这里。她像一缕阳光,撞进了他阴翳的人生,那般鲜活,那般明亮,她该有自由的翅膀,该去外面的世界,活出自己的人生,而不是被他这团糟的人生拖累。

      “阮清禾,你要活出自己的样子。”他轻声呢喃,声音消散在冰洞的寒风中。

      他没说出口的是,阳光会消失,黑暗会降临,可他忘了,黎明终会冲破黑暗,世间没有永恒的阴霾,也没有永恒的困境。现在的困顿,不代表未来的平庸;此刻的别离,也不代表永远的相忘。现在回不到过去,却能决定未来。

      清月宗,坐落于太行山之巅,云雾缭绕,仙气飘飘,宗门内有七座主峰,各有千秋。青云峰、紫竹峰,为剑修圣地,弟子皆以剑入道;阴阳峰,主修符箓,兼修鬼道,行事诡谲,却也守着宗门底线;岳灵峰,以炼丹闻名,峰上灵田遍地,丹香四溢;逍遥峰,弟子皆断去七情六欲,心无旁骛,修炼速度远胜常人;剑峰,实则是一座剑冢,藏着宗门历代剑修的本命剑,灵气逼人;琴羲峰,擅音律,以琴入道,琴音可御敌,可清心,可凝神。

      阮清禾坐在传送符的灵光中,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念头。卿季森,那个书中的男主,好像也是青云峰的,慕嘉煜也曾说过自己是青云峰弟子,不知道他们二人认不认识?

      她自己是紫竹峰弟子,紫竹峰的弟子皆以剑入道,唯有她,是以一把无形的琴入道,这秘密,除了她的师傅玄依长老,再无旁人知晓。想来,是师傅让她瞒着的,就连宗门的功课,师傅也为她减了许多,不是她不愿做,而是师傅不许。

      若是原主当初能听师傅的话,潜心修炼,而非执着于追逐大师兄的脚步,怕是也不会只停留在筑基初期,甚至可能在修仙界,出一个琴剑双修的天才。

      好在这二十年,她从未懈怠,修为突飞猛进,从最初的筑基初期,一路走到了筑基后期,只是近来,却迟迟无法突破筑基后期,迈入金丹境,想来,是她还未领悟到天地之间的剑意,琴心已明,剑魄未醒,琴剑双修,终究还是要相辅相成。

      玄依长老这般护着她,想来也是有缘由的。琴剑双修本就罕见,她又有这般天赋,难免会遭人嫉妒,树大招风,在她还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时,隐藏底牌,便是最好的自保之法。

      传送符的灵光渐渐消散,阮清禾的身影落在紫竹峰的山脚下。抬头望去,紫竹峰满山皆竹,青翠挺拔,竹影婆娑,清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带着淡淡的竹香,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

      阔别二十年,她终于回来了。

      山路上,偶尔有紫竹峰的弟子走过,皆是一身淡紫色的弟子服,佩剑而行,见了阮清禾,皆是面露诧异,想来是认出了她,却又不敢相信,这个被贬去玄冥洞的师姐,竟真的活着回来了。

      阮清禾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抬步向山上走去,淡蓝色的灵力萦绕在周身,脚步轻盈,竹影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眼底,不再有往日的迷茫,只剩坚定。

      玄冥洞的二十年,是结束,也是开始。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那个执着于追逐他人脚步的小配角阮清禾,她要做自己的主角,以琴为心,以剑为魄,在这修仙世界,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而青云峰的方向,一道白衣身影立于竹亭之上,望着紫竹峰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探究,正是卿季森。他听闻玄冥洞那个被贬的弟子回来了,心中竟莫名生出一丝好奇。

      而玄冥洞内,慕嘉煜捏着玉佩,盘膝坐下,指尖灵力翻涌,开始冲击体内的魔气,他的眼底,多了一丝光亮,或许,他也可以试着,冲破这阴翳,去看看外面的阳光,去赴那一场,紫竹峰的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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