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双生同根(5) 此为修仙的 ...
-
周申的母亲死了。
意料之中的事,一个病痨鬼死只是早晚的事。只是没想到,这个时机把握得还真是很微妙,就在他们的师尊童鹤仙人要带他们回宗之际,他的病痨鬼母亲死了。
父亲还是太着急了些。
好像顺其自然般,他选择不跟着童鹤回宗修仙了,要为他的母亲守孝三年。
可真是孝顺啊。可孝顺有什么用呢?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林殊觉得周申这人啊,不仅倒霉还特蠢。这泥点子啊果真是没什么气运,与他这种上帝宠儿,天之骄子没法比。
周申母亲头七那日,林殊去瞧上过一眼,嚯,那大肿眼泡子,乍一看,林殊差点没认出来那是周申,形销骨立离陪他母亲就差临门一脚了。
怎么瘦得这么厉害?太丑了,实在是太丑了,丑到他心里无端一股怒火。
不是挺能耐的吗?在府中听到有人嚼他舌根就敢冲上去和人打架,怎么现在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是给谁看?
林殊生气是常有的事情,可这次他却有点搞不懂自己为何生气,他这修仙倒是越修越摸不着头脑了。
罢了,想不通的事情就不想了。况且,他林殊是什么人?不过一个泥点子母亲死了,值得他费什么心思?
不过,做这泥点子的母亲也太惨了些,连一口上好的棺材都买不起。
送人棺材这事林殊还是头一次干,不过只要他想,那便就做。
林殊最近有些为数不多的烦躁,而烦躁的来源大概就是几日后的寻宗归根。
本以为周申退出,他便是童鹤名正言顺的唯一弟子,结果没想到还差临门一脚。
童鹤说这是他们宗门的传统,应百年之约的收徒要求,在外招收弟子得自行上山通过考验后上山寻宗,再获得宗门认可方能归根,成为宗门认可的存在。
此行凶险,童鹤给了他一张符纸,据说是出自玄符殿的上阶黄品,非常时期可作保命。
所以在禁地密林看见周申也同样拿出那张符纸时,林殊反而有种解脱的释然,他并不觉得奇怪,反而有种本该如此的预感。
一个人最重要的东西被毁,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周申不出现在这,才是最不可信的事。
可是奇怪的是,周申不该这么弱,而他也不该这么虚无。当他那一剑刺入周申心口,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死寂。
不是来复仇吗?怎么就这样没了?
泥点子果真是泥点子。
胸口破了好大一个口子,好大一个口子啊。父亲,你看,我早说你不了解周申,他怎么会抢得过我呢?
“我的好徒儿,你果然不负为师所望。”童鹤慈祥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林殊依旧僵持着那个动作,童鹤像是没有发现一般,只是一边捻着胡子,一边赞叹:“这可真是不可多得的大机缘啊。”
“机缘?”林殊抬头看向童鹤,突然开始笑了:“师尊口中所说的机缘,是你的还是我的?”
林殊的性子一贯乖张,事到如今童鹤也无心再责怪他的无礼,毕竟大计马上就要成了:“自然是你和我一起的。”
童鹤见林殊望向他的眼神有种说不出的微妙,捻着胡子的手微顿,又补充道:“殊儿你马上就要踏入仙途,而为师也收了一副根骨极佳的弟子,可不就是一份天大的机缘吗?”
“哦,原是如此?那确实是一副天大的好机缘。”林殊将捅入周申胸口的剑拔出,任由鲜血溅落在他身上,而他的剑尖在地上拖出一道长痕:“不知是被这好机缘砸昏了头,还是被这铺天盖地地血味影响,我怎么在师尊身上闻到了独属我金城城主府的鸢尾香?”
童鹤神色微变,藏在袖中的手也开始攥紧。
“说起来,师尊身上的血腥味可不比我身上的浅,在金城中可玩得尽兴?我的父母应当没少受你关照吧。”林殊的表情似笑非笑,手中的剑却是直逼童鹤命门,童鹤早有防备,一个跃身便躲开了林殊的杀招。
“我的好徒儿,这是要弑师忤逆?”童鹤并未将林殊放在眼里,虽身负绝佳灵根,但根基尚浅不足为惧。
“师尊难道不知,你的好徒儿我可是本性如此。”话语间,林殊又是一个杀招攻过去,“不然,师尊你也不会费尽心思挑选我为弟子吧?”
童鹤只做防守,把控着他与林殊的距离:“是啊,你若不是心狠手辣,而周申此子又至善至纯,我岂会有这天大机缘。”
“两人只活其一,师尊真是好买卖。”林殊笑得张扬,突然剑招变得更加凌厉,童鹤根本没把这一剑放在眼里,轻易便躲过攻势,却不料这一剑峰回路转,“噗嗤”一声,刺入了林殊自己的胸膛。
“竖子,尔敢!”童鹤双目怒瞪,顿时心急如焚,却不敢踏入林殊周边半步,只得压住情绪,循循善诱:“殊儿,你这是何苦?”
“让你与申儿二者搏杀乃是天命如此,修仙一途本就逆天而为,你们二人只能存活其一,师尊也是无奈之举。至于金城中人师尊也只是为你除去昔日孽障,好了清你凡间俗事,一心向道。”
“我的好徒儿,为师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你何苦作践自身,伤了为师的心?”
“哈哈哈哈哈哈……”林殊突然捂着脸狂笑起来,看着不敢向他靠近一步的童鹤,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想“那师尊你可真是为了徒儿我煞费苦心啊……”
说完,林殊又将剑逼近了一寸,猛得吐出了口血。
“疯子,疯子,你真是个疯子!”童鹤见状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林殊,你想要什么,我都能满足你,不就是一个金城吗?只要你现在乖乖到为师身边来,为师给你十个,不,一百个!”
“一百个金城吗?”林殊无声地笑了,手中的剑却没停,“那可真是令人心动啊。”
见林殊还是不为所动,童鹤急得踱步,最后眸光一亮:“你要是乖乖过来,我有法子复活周申,还能将他的母亲复活。”
林殊看了倒在血泊里的周申一眼,问:“真的能复活吗?”童鹤知道他这是动摇了,忙回答道:“你师尊童鹤仙人是何许人也,不过复活区区两个凡人,只要你过来,我就立马复活他们。”
“可是我想兄长他不会喜欢的。”林殊手中的剑刺破了他整个心脏,他望向倒在地上的周申,轻声说了一句:“这感觉也不怎么样嘛。”
林殊耳边最后一声童鹤尖锐的咆哮,然后便陷入了永久的黑暗。
“如何,这是都想起来了?”沈觉浅戏谑地望向林殊,林殊整个魂魄稳定了下来,眼神里的凶恶也消散殆去,他看向眼前这个懒散的牛车少年:“阁下还真是爱多管闲事,咸吃萝卜淡操心。”
沈觉浅:“?”突然手有点痒是怎么回事?这小子果然是有点欠扁。
“想求个魂飞魄散的下场?”沈觉浅看穿了林殊的意图,“这么好的机缘,可不是你能求得的。”
被戳中心思,林殊也不狡辩:“是啊,这样的好事确实轮不到我。”
“不过你还真是恶趣味啊,喜欢看人清醒沉沦?”
沈觉浅睨眸看向林殊,“呦呵,这是埋怨起我来了?”
“你用不着试探我,你记忆中的童鹤与我不是一道人,至于他留在此地的妖物嘛,我确实有几分兴趣,不过也就仅仅几分罢了。”沈觉浅的话打消了林殊的疑虑,当年童鹤来金城招收弟子,只是因为林苏两家有仙缘一脉,结合诞生的孩子必定具有灵根,而用上佳灵根启动祭灵阵,献祭给他豢养的妖兽,能使之上升好几个台阶。
他自戕后导致祭灵阵无法启动,而童鹤也并未放弃用邪法将他的魂魄捣碎禁锢在此处密林,让他神志不清诱骗一批又一批来到此处的寻仙者,引导他们自相残杀给他的妖兽提供养分。
眼前这人深不可测,既能破除迷阵还能将他点醒,要是真图谋童鹤的妖兽也是轻而易举就能得到。
“怎么,要跟着我一起回村吃饭?”沈觉浅见林殊紧跟着他的牛车不见离去的意思,便下了逐客令:“我可不是好客之人,想白嫖可不行啊。”
“阁下不必担心,我只是好奇你为何会出手相助?”林殊出不了这密林,他是真心好奇沈觉浅为什么会这样做。
“大概是,爱多管闲事,咸吃萝卜淡操心吧。”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林殊算是体会到了。
沈觉浅望向林殊低垂的眉眼,神情难得少了几分吊儿郎当,“要感谢就谢你生了一双不错的眼睛,很像我的一位故人,而我的那位故人是个菩萨心肠。”
林殊摸向自己的眼睛,突然笑了。
“笑什么,觉得早遇见我就好了?”沈觉浅觉察人心的本事一流,又猜中了林殊心中所想,“这凡间事怎么会事事如你所愿,还是莫要痴人做梦得好。”
“阁下说的是。”林殊神色怅然,转而问道:“你是如何看破我才是杀害所有人的凶手?”
沈觉浅也没告诉他,第一是周申在洞穴内使的引导人生机流损的源头是他自己,若他真想要害人不会用自己的命来护住林殊和林三等人;第二个则是因为那婴儿额间,没有朱砂痣。
鹡鸰阵,双生同根。可若有一方魂魄未散,阵法便不算真正完成。那婴儿额间本该有的红痣,自然也不会出现。
林殊在密林幻境中将自己与周申的身份对调,却不能理解周申当日遭受低阶酋魔袭击后在树下做的是什么,只是一味单纯的模仿。
林殊整个魂魄绕着牛车飘浮,左看右看,横看竖看,也看不出沈觉浅究竟是何方神圣。
最后他索性学着沈觉浅的样子,虚虚卧躺在半空,双手交叠枕在脑后:“阁下不介意我唤你小沈吧?”
沈觉浅没吭声,像是又睡着了。
林殊也不在意。他在这片密林里游荡太久了。久到快要忘记自己姓甚名谁,为何滞留于此。
正如那个俗套又不断重演的故事:为了仙缘,为了登仙符,一场又一场的厮杀、贪婪在此地上演。活人来了又走,死了又生,只有他困在这片密林里,一年又一年。
他以为沈觉浅也会像过往那些人一样,最终困死在这里。
可这一次,陷入幻境的却是他自己。
那个被他遗忘、深埋在魂魄里的过往,骤然见了天光。
当年的无解之题,今朝却被这人几颗枣子,轻轻巧巧地……破了局。
当真是……可笑可叹。
林殊望着自己逐渐透明的手臂,许久,从怀里掏出一块木制令牌,扔给沈觉浅。
令牌古朴,边缘磨损得厉害,正中刻着“阙”字。
“阁下,”林殊的声音很轻,像风里絮语,“我方才断断续续记起了许多事。”
“童鹤将我囚禁于此……百年,除去为他豢养妖兽外,他还在等一个人。”
“我猜他要等的人,应当是你。”
沈觉浅接住令牌,指尖拂过那个“阙”字,字迹深处,隐约有暗光流转。
“金城……”林殊忽然问起,“可还好?”
沈觉浅没回答。牛车缓缓前行,压过密林最后一寸土地,驶出密林笼罩的范围。
天光乍现。林殊的魂魄在日光下,透明得像要消散。
许久,沈觉浅的声音才随风传来:
“金城……灭了几百年了。”
林殊怔住。半晌,他低下头,极轻地笑了一声:“这样啊……”
声音落下的瞬间,他整个身形开始消散,从指尖开始,化作细碎的光点,飘散在晨风里。像一场迟来了百年的雪,终于化了。
说罢,沈觉浅在牛车上伸了个懒腰:“这风啊还真是念旧。”
“风?”哪里来的风,这密林终日被迷雾笼罩,怎么会有风吹进来,前方慢慢行走黑牛打了个喷嚏,尾巴不耐烦地甩了甩,沈觉浅掀起一只眼皮瞥了他一眼:“还记仇呢?”
黑牛不语,只一味甩尾表达不满。
“你这脾气,还真是越发大了。”沈觉浅笑骂它一声,黑牛又打了个喷嚏,引得沈觉浅连连发笑:“你也闻到了风中的糕点味?”
黑牛点点头,但它还是不解,为何沈觉浅愿意耗费十年寿命去帮助两个生人,还无端沾染上这世间最可怕的因果法则。
沈觉浅躺在牛车上,仰头望天,“天地万物皆收因果法则束缚,周申这小儿不知从何得到我随手所制的鹡鸰阵法图,将这童鹤的祭灵阵改成了鹡鸰阵,可道行终归是浅了点,耗了我一颗枣核才算真正大成。”
“他用了我的鹡鸰阵便是因,我替他补全阵法便是果。不过耗费了十年阳寿,我确实该好好补补才是。”
说完沈觉浅打了个呵欠,又伸了个懒腰。在他起身的刹那,整片密林被一圈淡淡的金光笼罩。
金光如网,缓缓收拢。
所过之处,迷雾退散,血色土壤恢复成寻常的褐黄,那些搏动的暗红纹路寸寸断裂,化作尘埃。
林苏两家的恩怨,始于仙缘,泯于仙缘。
世人言凡夫俗子修仙难于上青天,为争一丝机缘,丑态百出——为友不义,为子不孝,为家不仁。
一块“仙缘”的遮羞布下,掩盖了多少人心算计。
风轻轻一吹,便又尸骨成河。
此为修仙的人间。
沈觉浅靠在牛车上,看着金光彻底收拢,最终凝成一颗琥珀色的珠子,落入他掌心。
珠子里,隐约可见一座城的虚影,金城昔日的模样,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然后渐渐淡去。他收起珠子,指尖在牛车扶手上轻轻敲了敲。黑牛甩了甩尾巴,拉着车,慢悠悠驶向山道尽头。身后,密林彻底沉寂,再无迷雾,再无血沼。
只有一地枯叶,在晨风里打着旋儿。
仿佛百年的厮杀、阴谋、血亲相残,从未发生,而迎接它的只是密林深处一声响彻云霄的婴儿啼哭。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