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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双生同根(4) 小小的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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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散尽的洞穴里,血沼突然沸腾。
不是温度的沸腾,而是形态的扭曲。粘稠的猩红液体像被无形的手搅动,将直冲而来的周申拖入其中,表面瞬间鼓起无数气泡,破裂时发出“啵”的轻响,吐出腐败的甜腥气。
沈觉浅掀开眼皮时,正看见周申的衣袍碎片在血泊中沉浮。
那片绣着云纹的布料,此刻被蜂巢状的肉瘤吞吐着,像某种贪婪的咀嚼。布料每被吐出一次,颜色就褪淡一分,最后化作灰白的絮状物,沉入沼底。
“倒是会挑食。”沈觉浅嗤笑一声,从牛车上坐起,指尖残留的枣核碎屑簌簌落下。
碎屑触及血沼的刹那,咔、咔、咔——整片猩红,突然凝固,像瞬间冻结的湖泊,化作一整块琉璃状的晶体。晶体表面光滑如镜,映出周申最后凝固的面容,青灰色的眼底,癫狂尚未褪尽。
他的嘴角却诡异地扬起,仿佛在最后一刻,窥见了某个荒诞的真相。
地底传来窸窣响动,藤蔓探出的触须,小心翼翼地在晶体表面游走,像是在确认什么。
忽然,触须剧烈震颤起来。晶体内里,竟有细小的红丝,正在周申瞳孔深处游动。
那些红丝极细,像活物的血管,蜿蜒盘绕,最终汇聚成一点微光,与沈觉浅袖口一闪而过的红线,如出一辙。
“看够了?”沈觉浅踹了脚牛车,老牛“哞”地惊跳起来,铁蹄重重踏下。
咔嚓——
琉璃晶体应声碎裂。
无数碎片飞溅,每一片都映着周申那双青灰色的眼,先是衰败,像燃尽的炭火,只剩余温。
然后是嘲讽,笑他自己,也笑这荒唐命数。
最后是癫狂与不甘,混杂着、翻涌着,最终化为一片死寂,归于虚无,再不掀半分波澜。
吸食周申血肉长成的藤蔓,在血沼中懒洋洋地扭动身躯。它慢悠悠向四周打量,几片新生的叶片在空气中试探地摇摆,像在嗅闻什么。
然后,它“看见”了不远处那个大活人。枝丫生出的触手兴奋地拍打地面,半人高的身躯舞动起来,显然将沈觉浅当成了新的猎物。
沈觉浅觉着好笑,天地造物不测,偏生出这等不知方圆的物什。
他身后,藏身地底的旧藤蔓,怯生生露出小半截触手。触手尖蔫蔫耷拉着,与新藤蔓的张扬形成鲜明对比。若有人看见前者,定会想起村里犯错后夹着尾巴、垂着头的犬儿。
新藤蔓还没来得及张牙舞爪,旁边那蜂窝状的肉瘤,突然伸出无数细密触须,像一张金色的网,猛地将它裹了进去。
没有反抗,没有挣扎,像水滴落入海绵,悄无声息地被吸收殆尽。
新藤蔓的轮廓在肉瘤表面凸起,蠕动了几下,便彻底平复。
三息后,藤蔓筑成的牢笼碎成粉末,蜂窝状物的颜色变得枯黄,表面布满细密裂纹,像风干的橘皮。
沈觉浅上前两步,指尖轻轻一点。蜂窝状物碎裂,外壳簌簌剥落,里面露出一抹白。
是个婴儿。
浑身洁白无瑕,天庭饱满,嘴里含着胖乎乎的手指吮吸。不知做了什么美梦,嘴角挂着甜甜的笑。
沈觉浅看着婴儿,目光落在那双熟悉的长睫毛上。这是他以枣核修改后的鹡鸰阵,双生同根。双死,方为同生。
凡以此法重生者,眉心均有一颗红痣——那是至亲至爱血脉的心头血所凝,此生不灭不散。
可这婴儿额间,光滑平整,什么都没有。
沈觉浅垂眸看了片刻,失笑一声:“起来干活。”他踢了踢脚下的泥土:“还打算在地里装死多久?”
话音刚落,地底的藤蔓“唰”地涌上地表,速度太快,庞大躯体来不及调整,掀飞大片泥土,扬起漫天腥臭浮尘。
沈觉浅挥袖拂开尘埃,看了眼又把自己拧成一团的藤蔓,到底没再说什么。
藤蔓懵懵懂懂地伸出触手,小心翼翼包裹住婴儿。触碰到那软乎乎的质感时,它整个身躯不受控制地扭曲了一下,显得异常兴奋——但触手力道极轻,婴儿依旧沉睡,纹丝未动。
手舞足蹈片刻后,藤蔓在自己主干上开了个洞。洞口边缘的木质纤维缓缓蠕动,像有生命的唇。它将婴儿颤巍巍放进去,洞口随即闭合,严丝合缝。
触手尖垂下来,在闭合处轻轻碰了碰,确认无误,才开始缓缓向地底收缩。明明没有表情,却无端透出“小心翼翼”四个字。
沈觉浅躺回牛车,嘴里不知何时又叼上狗尾巴草。他抬眸看了眼正往地底钻的藤蔓,没说话,只用舌尖弹了下草根,闭眼睡去。
牛车身后,缓缓浮现出一道虚无的人影,在风声中祈求着什么。声音缥缈,像隔着很远的水传来。沈觉浅只当是耳边风声,侧了个身,继续睡。
“扮演好人的游戏好玩吗,林殊?”
直至快要出洞穴时,沈觉浅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洞穴内的死寂。
整片密林开始乌云密布,雷声轰鸣,天泣地裂,像要把此方天地摧毁捣碎。
沈觉浅的衣袖被吹得沙沙作响,任天地色变而他依旧悠然自得地躺坐在牛车上,随意打了个响指便在牛身上笼罩了一层透明光圈,而原本惊恐的黑牛也瞬间安静,低头吃起草来。
这番举动惹得沈觉浅发笑,他朝牛扔了颗枣核,砸得牛直甩头,而嘴里吃草的动作却是没停:“你倒是会顺坡下驴。”
半响,无形的空气里,缓缓凝聚出一个少年的身形——虚虚浮浮,飘在半空,仔细一看正是林殊生前的模样。
只是更透明,更缥缈。那是他的魂魄,而他的眼神也更贪婪凶狠。
林殊的魂魄看着沈觉浅,充满戾气的眼底此刻满是好奇,他围绕着沈觉浅转圈:“道友如何发现我的?”
沈觉浅掀起眼皮,目光并未落在他身上:“你猜。”
林殊蹙眉沉思,一会愤怒,一会惊奇,一会兴奋,他猜不出他到底是哪里露出了马脚,“既然道友存心找死,那我便也留你不得。”说完他猛得冲上前去直逼沈觉浅面部,却停在了咫尺之间,再不得进一丝一毫。
他开始暴怒,开始嘶吼,十指长出利刃不断的在他与沈觉浅之间无形的屏障上划砍。
沈觉浅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这副不人不兽的模样,淡声吐出一句:“好丑。”
然后单手撑着下巴,颇为真诚地发问:“其实我也很好奇,一个自欺欺人的游戏竟让你玩得如此尽兴,连时间也都被你遗忘,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
“难不成你假装自己是个好人后,竟真以为自己是个好的了?”
林殊的指尖动作因为沈觉浅的话略微迟钝了一下,然后又开始猛烈地攻击。
沈觉浅笑了,“因为不想承认自己的卑劣?还是因为容不下周申这样的好人?”
周申两个字明显让林殊的攻击变形了,沈觉浅更乐了,“这么在意周申吗?那怎么不敢回头看呢?”
“怎么不敢回头看”这几个字如同魔音贯耳萦绕在林殊魂魄的各个角落,不知道回忆起了什么,他的眼睛开始瞪大,嘴里也开始嘀咕:“我有什么不敢看,我有什么不敢看?!他这样的恶人难道不该死吗?!都是他害我,都是他为了修仙害我!都是他杀了林三他们,都是他!都是他做的!”
“是他做的,不是我!都是他做的!都是他做的!”
“不是我,不是我,都是他做的!都是他做的……”
“都是周申做的,那你为什么不敢回头看?”沈觉浅嘴含笑意地望向林殊,又一遍问他:“那你为什么不敢回头看?”
林殊的状态已经有些癫狂了,“我敢啊,都是他做的,我为什么不敢,都是他做的啊!”
突然林殊的身侧伸出了一只手,让他的整个身子瞬间僵住,随后他便是四肢并用般想要逃离,嘴里还在嚷叫着:“不是我做,不是我做的,都是周申做的,都是他做的,都是他做的!周申又要来害我了,他又要来害我了……”
林殊似野兽般逃窜,可没逃出几步路,他就被一堵墙拦下了,他凶狠地抬起头,却看见形成这堵墙的竟然是一群死尸,他眼底涌起了恐惧,想要逃离,而这群死尸并没有给他机会,他看清了,那是林三他们的脸。
也想起来了,到底是谁杀了他们。
世人皆崇尚修真者,却对修真界一无所知。只偶尔听说仙人一剑镇山河,一阵可护万城,丹符更能活死人、医白骨。
所以当童鹤仙人言明林苏两家结亲所生之子必有仙缘时,林苏两家很快举行了婚礼。
林殊一出生就是金城少主,吃穿住行,无不金贵。从他来到这个世上呼吸的一口空气时,他的人生仿佛早就被写好了话本,他一定是这个世上的天之骄子。
世间万物最珍贵的东西都应该属于他。
在他十三岁之前,他一直是这样认为的。直到他遇见了那个装模作样的凡夫俗子——周申,他才恍然惊觉,他的命运正在被他视作泥点的人改写。
童鹤仙人也就是他的师尊,如期到金城举行收徒大典时,林殊本该风光无限,受万人敬仰朝拜,可这样的冠荣竟然有人与他同享。
林殊从那一天起就决定要让周申后悔今天出现在这,夺走本该属于他的荣光。
也不知道是他太傻,还是习惯了装模作样,林殊屡次使坏捉弄他,周申都一副淡然微笑的神情,既不告状,也不诉苦,就像一块任人捏打的棉花,没有一点脾气。
很快,林殊就觉得没有了意思。他突然发现了他有个病痨鬼的母亲,每天都要吃药。林殊知道了,周申他很缺钱,那天他高兴得多吃了三碗饭,林殊有了新法子捉弄周申,开始使唤他去做一些杂活,他每次都欣然接受然后从他手中拿走属于他应得的银钱。
周申好像一直都是历来顺受,从来没有发过一次火。所以很快,林殊又觉得没有意思了。
直到有一天,周申冒雨跪在了父亲面前,祈求他救救他的母亲,并将他母亲的身世一并说了出来。周申的母亲苏沐秋也就是他的亲姑姑,而他是他同父异母的兄长。
周申以为父亲和母亲不知道,其实林殊偶然间听到父亲母亲私下谈及过此事,早在收徒那天,周申出现那日,父亲就已经让人去打听过他的身世了。
他不了解父亲,金城城主比谁都看重利益,不然为何他体内会流着和他同样的血。
为了仙缘有了他,此刻也是为了仙缘而想要没了他。
林殊说过,他会让周申后悔那天出现在他的收徒大典上,看,现在他正苦苦哀求一扇永远不会为他打开的门。
真惨啊,也真狼狈啊。不过,这本就该属于他的人生才是啊,一切回到正轨,皆大欢喜。
林殊想,可真是顺极了,他果真是天道宠儿,天之骄子。
所以,在他跟着周申回到那个充满霉味且漏雨的破草屋里时,他也没想明白,他本来是准备看笑话的,怎么就稀里糊涂给了银子又抓了药。
回到城主府内,父亲因这事罚他跪了祠堂,祠堂的夜还真是有些冷呢。
后来,他想,他肯定是太顺了,所以想找个乐子玩一玩,而周申就是他的乐子。
从那以后,周申似乎对他的态度有些变了。他看着周申递来的粗糙糕点,很奇怪,这种感觉真的很怪,他敏锐地感知到周申在讨好他,而他就戏谑嘲讽地看着他,接过糕点的瞬间,他无声地笑了,看吧,这才是泥点子该过的生活。
就是这做糕点的手艺得加强。为了锻炼周申的手艺,林殊特地让人备了一摞车的蔬菜瓜果还有各式香料,让他好好练手,争取做出像样的糕点。
林殊觉得他最近肯定是给周申太多好脸色了,让他敢蹬鼻子上脸教训起他城主府里的下人来了。
他看着周申那张温润白净的脸上如同倒了墨水的宣纸,既斑驳又可笑。他耐着心思问周申为什么同下人们打架,他闭口不提,林殊气笑了,泥点子还正当是他兄长摆起谱来了。
林殊已经好几日没见过周申了,又回到了之前事事顺遂的日子,还真是有些……无聊啊。
倒是偶尔会想起周申那张斑驳可笑的脸,他也真是有骨气,他那个病痨鬼母亲吃的药对他来说可不便宜,莫不是找上别的差事了?
人太过无聊的时候,就会想找点事做。比如鞭笞下人,特别是他院子里的下人,看着他们一个个皮开肉绽,苦苦哀求的惨状,他心中好像才能平息一刻。
“啪——”
林殊的脸被扇向一侧,说实话这是他一次被打,感觉嘛确实不怎么样,挺疼的。父亲因他鞭笞下人责罚了他。
其实父亲的意思他明白,无非就是师尊的弟子只能是他一个人。
而此刻他鞭笞下人,传出去对他拜师不利。
但父亲不明白他的意思,他也不懂周申,就他那个泥点子棉花脾气,怎么可能争得过他,他不是天道宠儿,天之骄子吗?
小小的一个周申而已,何必在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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