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登船 “我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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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光明神教的骑士，你们没有资格抓我，我要见你们城里的光明骑士长。”
莫里斯双臂被吊起，扯着已经破音的嗓子愤恨道。
噼啪！
鞭子破风而来，打在莫里斯坚实的身体上，小麦色的皮肉此刻已然鲜血淋漓。
玖佚在旁边身体微微一颤，忍着因血腥味而反胃的感觉，把自己缩得更小。
和莫里斯不同，他双手和双脚被银器制成的镣铐紧紧勒着，每动一下便会发出细微的滋滋如同烤肉的声音，在血族的皮肤上烫下无法愈合的焦痕。
然而前面施刑的男人只是看着他嗤笑一声，始终没有打他，只是每看他一眼就打在莫里斯身上，让玖佚比自己挨打更感到煎熬，因为莫里斯似乎真的认识他。
可他真不记得这男人是谁啊！
“你前面说你叫什么？”
举着黑色藤鞭的胖男人嘴里叼着烟草，戴着单边黑色眼罩，烟丝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他边说话边吐烟，往已经烟雾缭绕的马车里不断增添新的雾霭，所有人的脸都在雾蒙蒙中变得模糊不清。
“咳嗬、我说了我是莫里斯，是光明神教的骑士！”
莫里斯目光死死瞪着胖男人，他被烟呛了一下，又立刻艰难地重复道。
一旁站着的几个打扮不伦不类、又是贵族皮草又是骑士披风的男人发出嘲弄轻蔑的笑声。
“这回可给我们赚大了。”
“别高兴得太早，别忘了这次还要看那位船长认不认这俩玩意儿。”
“肯定认啊！这可是洛伊克那个疯子的老婆。”
“万一人家诓你的呢？这俩没一个正常的。”
“草，敢骗老子，那老子就拔了他们的舌头！”
玖佚听着他们的话，越听越不对劲，明明刚才抓他们的时候是说他们是通缉犯，现在看起来怎么不像是要把他们交给守望者的样子？
马车外传来有规律的敲门声，紧接着一张羊皮纸从车门的缝隙里塞了进来。
立刻有人去拿起那张纸递给胖男人，他把一手夹着烟卷，一手把那张羊皮纸摆到莫里斯面前，语气促狭：
“喏，看看吧，上面的人是不是你，我们正义的莫里斯骑士大人～”
玖佚感到强烈的不安，靠着角落黑暗中，金眸缓缓裂成竖瞳，镣铐更疼了，但是他也终于能看清羊皮纸上内容。
最先看清的就是那张画像，一位面部轮廓利落，有着墨绿色头发和深褐色皮肤的男人，眉眼压得比较低，看起来严肃又正直。
这不就是莫里斯吗？只不过看起来比此刻的莫里斯更加稳重。
而看到画像下方的罪名后，他就像被缓慢地浇灌冷水，身体越来越沉重冰冷。
【逃犯莫里斯，曾于光明神教南部边境任职指挥官，被查处涉嫌光明神教职务侵占判下火刑腰斩，后协助泽雅大陆头号甲级罪犯洛伊克（该罪犯曾设立暮光教廷，宣扬异端教义反对种族生灵，以魔鬼之身伪装神使欺骗百万信徒，屠杀无数种族，破坏信仰，发起战争令无数群众流离失所等等，违反百例泽雅法规！）及其教众逃礼南部边境，犯下包庇重罪，凡活捉者赏二百枚金币，可等价替换紫晶石……】
玖佚没再看下去，因为当他看到洛伊克名字后面跟着一连串专门标红的罪行之后，便看不下去了。
那是洛伊克吗？是他今天白天和他同床共枕的那个男人？那个男人竟然魔鬼，还是这么一个犯下无数罪行千刀万剐的大坏蛋？！
玖佚不愿相信，在看到羊皮纸最后盖着光明神教的印章后就更不相信了。
作为血族，他的族群也曾被光明神教用诸多罪名连坐驱赶，所以从来对这个教廷毫无好感，而且他看见的洛伊克明明是个那么漂亮且温柔暖和的男人，虽然有时候确实有点让人害怕……
一旁的莫里斯全然不似他这样想，男人像是彻底绝望般放下手中的羊皮纸，垂下脑袋，冷汗浸湿的褐发从两鬓垂落，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听不清在说什么。
“看见没。所以，你确定你是这上面的莫里斯指挥官？”
胖男人满意地嗤笑着说道，似乎很喜欢莫里斯脸上现在的表情，把鞭子扔到一旁，将他抽到一半的卷烟塞到莫里斯手里。
“这不可能……我不可能职务侵占……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是有人诬陷我！”
莫里斯情绪一下激动起来，胖男人便接着道：
“嗯，你说得不错，我们这里几乎所有人都经历过你这样的事情。被自己信任的家伙背叛，被爱戴的长官冠以莫须有的罪名，只是为了替上头的人犯下的罪名背锅，甚至我们只是给自己所爱的人报仇，想着一命换一命，结果仇人没死成，自己还成罪人了。
天下乌鸦一般黑啊，光明神教也一样，毕竟也不是有了光，就没有黑暗了是不？不如说是有了光啊，才有了黑暗。”
胖男人踱步说着，被压得有些变形的皮靴在木板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莫里斯神情恍惚，终于不再呼喊，哑着声音问道。
“我们？嘿嘿，我们只是一群追求自由的人，追随着泽雅大陆上最自由的男人。没错，是男人。不是女人，也不是神明，我们跟那群家伙可不一样，你那点赎金可还不够我们塞牙缝的，我们需要更加有价……不不，我们所要的永远无价，并且我们也愿意把这些无价之宝分享给所有和我们一样的人！”
胖男人微笑着走到莫里斯身边，替他解开了一只手的束缚。
“你认识这只血族，对吧。”
胖男人被脸上肥肉挤得眯起的眼睛落到玖佚身上。
玖佚连忙让竖瞳恢复原状，却还是被发现了。
莫里斯也看向玖佚，布满血丝的眼睛流露出一丝疲惫，点了点头。
“这该死的种族，是吧，你和我们是同族，我们也不想伤害你，但是总有人要受伤，这血族就是我们打算献给那位最自由的男人的礼物，只要你保证这血族就是洛伊克那个魔鬼的爱人，我就给你个机会获得自由，加入我们。”
胖男人循循善诱地在莫里斯耳边低语。
“……他的确是洛伊克的爱人，但是，难道你们不怕洛伊克来找你们算账？”
莫里斯沉默一会儿后问道。
“哈哈哈哈，算账？那个该死的魔鬼自身难保，还会管一只血族？我们可是把消息放出去，洛伊克的行踪比十个你都值钱，现在光明神教还有那些种族和赏金猎人等等都去围剿他，怎么可能还来管我们，这你就放心吧，我们做事向来很周全。”
胖男人大笑起来，其他人也跟着大笑起来，空气中弥漫着祸水东引的愉悦气息。
玖佚听见了，咬紧牙关努力遏制自己想要伤人的欲望。
这群混蛋竟然把他当作物品献给别人，还陷害洛伊克……不行，要想个办法逃回去，洛伊克……洛伊克还会在那里吗？
他突然有些不敢肯定，毕竟洛伊克本来说过要他听话不要乱跑，可是他还是不见了，洛伊克肯定会不高兴，他不是故意的。
他想回去，不想让洛伊克误会自己。
玖佚在心里盘算着，虽然四肢被束缚着，但他还有獠牙，只要咬断手和脚就可以逃脱。
“在想你的洛伊克大人什么时候能来救你是吧？别想了，知道这是那儿吗？这儿是老子的地盘！”
男人轻蔑粗狂的声音和巴掌一起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玖佚脑袋被狠狠扇了一下，剧烈的疼痛和震荡令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恍惚间似乎看到一截白色的衣袍从眼前飘过，再睁眼，却依然是那群海盗水手的褐色羊毛马裤。
他终于认出来这群家伙的身份，原来是海盗。
“哎，你别打他了，没发现这家伙脑袋是个坏的嘛？连血族的兽化都控制不住。”
另一个男人拉住刚才打他的那个，他嗅到一丝酒味，脑袋疼得厉害，又感到莫名熟悉。
“他爹的，真没意思，要是这血族真是那个魔鬼的爱人，魔鬼眼光也忒差了。”
“要不怎么是魔鬼呢，放着香软的女人不要，要个傻不拉几硬邦邦还冷冰冰的血族。”
他们的话一字一句砸在玖佚的头顶，将玖佚从短暂的幻想中拉了出来。
对啊，洛伊克为什么会和他在一起？而且洛伊克看起来曾经也很有权有势，像他这样的人……难道是他曾经收留帮助过逃亡的洛伊克？
这样就说得通了！
他忍不住在心里脑补了一出非常惊险刺激又凄苦的相遇场景，想着想着就开始走神，想象自己和洛伊克在他人的追捕和嘲笑中不离不弃，直到他陪着洛伊克洗清冤屈，最终成为泽雅大陆的英雄。
成为英雄之后越来越多的人追求洛伊克，而他因为只是个平凡残缺的血族，只能躲在角落里默默祝福，直到洛伊克为了更好地保护泽雅大陆，要和罗尔曼帝国的公主联姻，为了不让洛伊克为难，他选择留下一封信便独自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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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行驶许久才停下来，外面已经夜深人静，已经出了城。
那些看守玖佚的水手醉得东倒西歪，呼呼大睡，满地都是空酒瓶和食物的残渣，挂在墙上的油灯还在孜孜不倦燃烧着，橘红光下的影子也随光颤抖着。
莫里斯被胖男人喊下车后，换上了和这里人都一样的服饰。
刚上过药的伤口还隐隐作痛，但比起血族被烫伤的伤痕，鞭痕其实要好忍受很多。
他曾经处理过不少贵族手下恶劣的血族，那些血族大多很能忍受各种残忍刑具的惩罚，生命力极度顽强，可是唯独无法忍受饥饿、银器、圣水和阳光。
莫里斯一直觉得世界是公平的，光明神也是公平的，可是在得知自己未来的境遇之后，他突然不能肯定了。
我绝对不可能职务侵占，我对光明神教明明那么忠心。
莫里斯足够了解自己，绝不相信五年后自己会发生那么大的变化，定是有人污蔑。
他攥紧拳，重新回到马车里，正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怎么让血族相信自己的时候，撞见了默默流泪的血族……
青白的皮肤在油灯下镀上一层暖意，那张在他记忆里冷隽的脸本来就因为遗忘而变得温软，而此刻，莫里斯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
尴尬，以至于有些不知所措，还有一丝他不愿承认的触动，他看得出来这个血族失去了记忆，大概现在的认知只是个孩子。
也许现在落到这步田地都是我的错。
莫里斯感觉下颌发酸，说不出话来。
在血祭阵法中，他本来可以逃出去的，可偏偏这血族抓出了他最重要的长弓，虽然完全可以放弃长弓逃出去的，但他还是犹豫了。
总感觉失去那把弓箭，生命也会变得没有意义和色彩，跟搭上性命没什么区别。
刚来到五年后，他十分慌乱，在路边听见两个守望者调侃刚才在旅馆里遇到的两个正在白日行/淫的男人，冥冥之中的预感牵引着他，去询问他们是在哪里见到的。
他撒了个谎，说自己去捉奸，毕竟两个男人在一起不多见。
他们给他指了路，他就这样找到那个血族，可怎么也没想到血族竟然什么也不记得！他本以为血族在欺骗他，情急之下喊出血祭触发前那个他下属带回来的，一直在他脑中徘徊不去的消息。
这个血族竟然会是洛伊克的伴侣……
然后就变成眼下这样糟糕的境况。
“那个。”
莫里斯放轻脚步，来到玖佚身边，低声道：
“你叫什么名字？”
玖佚没有回应莫里斯，只是缩了缩身体，盯着地上的影子发愣。
莫里斯觉得是血族不待见自己，目光落到血族被圈禁的手腕和腿腕，看着蔓延开的烫伤，说：
“虽然你不信我，但我向光明神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不觉得蹊跷吗？你根本不是五年后的自己。我不知道你和白月女神之间发生了什么冲突，但如果想找回记忆，至少先离开这里，去阿加尔山，这里离阿加尔山三千多里。刚刚莱奥，就是那个拿着鞭子的男人，他要把你送给海盗，我们现在已经到码头，天一亮你就会被送走，所以……”
莫里斯也不知道自己说这些有什么用，他现在想不到任何办法，在得知自己未来会变成通缉犯后，只想回去，然后改变这个荒谬的以后。
虽然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回到五年前，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必须寻求白月女神的帮助，所以他决定加入这个海盗团，换取自由，为的就是回到阿加尔山重新开启那个血祭，也许就能回去了。
莫里斯本想放弃这个血族，只是想起血族现在的遭遇一部分是他害的，便忍不住回来看他最后一眼。
“知道了。离我远点，我有人血过敏，你身上血腥味太重了。”
一直沉默的玖佚半捂着嘴，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莫里斯：……
他立刻起身后退几步，站定后才反应过来那个血族刚刚说了什么。
人血过敏？什么意思，这家伙……
血族脸色竟然真的比刚刚更加苍白，不像在说谎，他想起自己记忆中其他血族对人血渴望的疯狂，与此刻血族的模样截然不同，心一沉，站在原地突然无法再继续说下去。
[我要先走一步，你好自为之吧。]
他本来是这样打算的。
“你……”
“你刚刚说他们要把我送去海上？”
玖佚终于不用忍受那令他胃里翻江倒海的血腥味，揉了揉太阳穴，低声问道。
“没错，等去了海上你就逃不了了。”
莫里斯点点头，脸上流露出一丝不忍。
可是被银器镣铐困住的血族又怎么逃出去呢？他们的目标就是血族，除非……
刚刚那些海盗让他发誓血族是洛伊克的伴侣，并且在他身上设下了诅咒，他通过了，意味着他说得的确是实话，这些海盗是什么办法判断真伪，但是这也代表他不能再反水说这血族其实不是。
而且他们扣押了他的弓箭，他必须拿回来，只要做完接下来的事。
想起自己的长弓，莫里斯目光一凛，心里的那股没来由的怜悯被压了下去，缓缓向前，背在身后的手垂落，露出袖口里一袋紫色的粉末。
那是种罕见的烈性迷药，是海盗专门用来对付难以驯服的野兽的，血族在人族眼里也和野兽无异。
……
角落里的玖佚低着头浑然不觉危险，满脑子想着接下来该怎么逃出去。
直接咬断四肢的话，就算不流血，也会感到疼，他担心这样会降低反应速度，行动也会受阻，可除此以外想逃就只能找到这副镣铐的钥匙，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这里的人族没有那么蠢，办法似乎只剩下牺牲四肢。
他心情格外平静，想象着失去四肢以后该如何行动，应该很担忧焦躁，可是他脑子里总冒出洛伊克那张漂亮的脸，一想到那个男人，内心的不安就消失了，只感觉胀胀的。
洛伊克应该会发现他不见了吧，虽然别人说洛伊克不会来救他，但是他总觉得洛伊克会的。
紫色的烟雾在空气中飞扬，迷幻的视野闪过一尊破碎的神像，神像在大雪纷飞上山顶被切割成了无数块碎片，金色的血肉与冰天雪地交织缠绵。
玖佚瞳孔骤然收缩成竖瞳，紧接着镣铐的烫伤便更加强烈，直至心脏深处也传来强烈的刺痛。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诧异地抬眼，看到莫里斯已经用手帕捂着口鼻静静地看着自己。
金眸艰难地眨动，想要挣脱银链却无济于事。
涣散的瞳孔没有茫然也没有怨怼，只是压抑着莫里斯看不懂的痛苦。
一个奇怪的血族。
他从莫里斯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你……”
头疼得厉害，仿佛脑中有什么东西在呕吐，眼前闪过无数碎片，最后视线落到眼前的莫里斯身上，他双手无力地垂落抽搐，金眸失焦，最后只剩下微微张合的嘴唇。
莫里斯听到他在说话，大发慈悲地凑了过来。
“莫……小心……弓箭……快……逃……”
小心弓箭？
莫里斯皱起眉，大概以为听到的是辱骂，却不想竟然在让他逃，心情忽然如遭雷击，冰冷的心情被一头热水浇下，浑身发烫。
咚——
木板发出闷响，血族重重地倒在地上，合上了眼。
莫里斯在原地站了会儿，直到马车外传来嘹亮的鸣笛声，是来自港口海岸的声音，他才从混乱和自由的诱惑中清醒，双手颤抖起来。
刚刚都干了些什么？没有这个血族……我真的回得去吗？
莫里斯攥紧拳直到掌心渗血才冷静下来，转身撩开马车的帘子，看到马车外的铁笼，向着为首的胖男人沉默地点头示意。
“真够慢的，行了，把这血族关起来吧。”
莱奥露出满意的笑，点燃一只卷烟递给莫里斯。
“你想要什么，那把长弓，还是……”
“我要上船。”
莫里斯直截了当道。
莱奥满脸横肉，艰难地扬起细细的眉毛，似乎有些意外，盯着莫里斯那张坚定的脸，问：
“噢，说说，怎么突然改主意了？你也看上那个血族？我劝你可别打什么小心思。”
“不是，我只是突然觉得大海很美。”
莫里斯面不改色，目光挪向黑夜中黎明渐升，波光粼粼的大海。
昨晚没有月亮，黎明是唯一的光亮。
武器是为了伤害敌人而存在的，可是他却拿那柄长弓伤害了一个并没有伤害过任何人的血族。
当他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作为流民被光明神教收留，拿起那柄长弓时立下的决断。
要保护每一个弱小，要在黑暗中做到百发百中，成为黑暗中的光。
后来他靠那柄长弓抓捕了无数罪犯。
他不能没有长弓，因为那是他的正义，他的心脏，他存在的意义，但他更不能背叛他心中的正义。
“哈哈哈，说得好！没有人能抗拒大海，自由、美丽，永远不可能穷尽的天堂，大海在我们每个人的身体里，海洋就是我们的生命！莫里斯指挥官，有前途啊！”
一道桀骜爽朗的笑声从海平面下传来，莫里斯睁大了眼睛，看见一艘巨大伟岸宛如战舰，闪烁着青色烛火的船从黎明中驶来，巨大的桅杆刺破薄雾，桅帆在风中猎猎作响，一个戴着青铜面具，蜜色的手臂纹着密密麻麻章鱼触手的男人站在瞭望台，手里拿着长长的金色望远镜，上面还点缀着红色的宝石。
“埃文船长！”
“埃文船长好！”
“埃文船长征服大海第一人！！干死那些该死的囊货！”
莫里斯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听到所有人脸上露出心潮澎湃的神情，他只得努力收敛自己的不屑，跟着其他人共同呼喊埃文船长。
男人从十几米高的瞭望台轻盈地跳下，没有依赖任何绳索。
莫里斯猜测这个叫埃文的海盗肯定会魔法，或者身上有特殊诅咒。
果不其然，随着埃文和一众船员浩浩汤汤靠岸，那些船员长得宛如畸变的怪物，有的竟然直接和船身融为一体，下船直接带上了船上的木板，当所有人都下船后，原本伟岸的船体竟然缩小成了普通船舱的模样，只剩下晃荡的骨架，缓缓沉入海中。
这到底是什么船？
莫里斯感觉非常不对劲，他从来没见过这种魔法或者诅咒。
埃文下船后便，披上了一件上好的绸缎制成的酒红色镶嵌金边的礼服外套，和他的气质并不相配，大概也是海盗的战利品。
随着埃文的靠近，莫里斯注意到他胸口佩戴了一个花纹诡异的徽章，上面是一朵花中央张着嘴，嘴里又是花朵。
那是无信仰者的标志，代表着他们只信仰自己，莫里斯知道这个，因为他曾和一群人围剿过这个离经叛道的自由盗贼秘社。
五年后，这个盗贼秘社竟然发展壮大到这种地步？
爽朗的笑声伴着浓烈的酒气和海洋的盐腥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莫里斯在马车前静静看着海盗们特有的狂欢击拳或是击剑，划破了胳膊大腿也毫不在意，血腥气更加刺激他们的神经，反倒令空气愈发浓烈激昂。
莫里斯强颜欢笑，努力融入他们，却始终有些窒息，突然后悔答应莱奥的提议，更后悔自己当时如此不谨慎，害得那个血族……
嘭！
一片嘈杂中，熟悉的声音隐隐约约从身后传来，莫里斯本来就在思考那个血族话里让他小心弓箭是什么意思，本能地往马车那边靠了靠，紧接着听到一声清脆的咻——
仅仅一个刹那，身体里的血液就像被点燃一般，骤然上涌，直冲头顶，汗水从背脊渗出，带起身上鞭痕的疼痛。
莫里斯僵硬地转头，看向自己刚刚站立的位置。
那里刚被另一个海员占据，而那个他无比熟悉的箭矢此刻已直直地扎在海员心脏的位置，海员连一声哀号都没有，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好了，莱奥老兄，你说你抓到了那个魔鬼的老婆？快让本船长瞧瞧，是不是比人鱼族的美人鱼还要美丽，竟然被那个残忍恐怖的家伙保护起来。”
埃文突然举起手叫停，迷乱的氛围便瞬间安静下来，莱奥谄媚地点点头，对埃文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那家伙现在被迷晕了，是个雄性血族，我们正打算他先关进笼子里呢。”
“雄性？想不到这魔鬼还犯了重性罪，有意思，一定是个大美人。”
“是啊是啊，那个……说老实话，船长，那个魔鬼的胃口似乎比较奇特重口，可能未必比得过人鱼族的美人。”
莱奥说话突然变得有些没底气。
“啥？话可不能这样说，血族能有多奇特，听说过没，魔鬼会被美神诱惑，所以魔鬼的伴侣一定也是绝美的，嘿，是你不懂欣赏。”
“也许是吧……您亲自看见就知道了。”
莱奥不再多言，大概并不认可魔鬼的审美。
“好啊，那干脆等会儿再关笼子里，直接让老子进去验验货，不能浪费这一生只有一次的初次见面。”
埃文扭了扭脖子，把酒瓶扔到一边，玩味的视线扫过马车和马车旁的莫里斯身上。
看见莫里斯，埃文意味不明地嗤笑了一声，然后便踩着皮靴大大咧咧地跨过尸体走近马车。
没人在乎刚刚那个被箭矢射中而亡的无名海员，仿佛他的死亡只是他们上岸狂欢的一部分。
这群疯子很危险，不把性命当回事的人都很危险。
莫里斯面无表情地看着埃文，嗅到空气中被烈酒掩盖的血腥。他不希望那个血族被看见被带走，听到埃文要验货，侥幸地想着，也许那个血族会因为不是美人而被嫌弃，到时候自己求情让海盗王放过那个血族，应该还有一线生机。
可是……
他行进的脚步一顿，看向码头金灿的夕阳。
那个血族真的不美丽么？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登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