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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遗忘 我……我为 ...

  •   雪白的罂粟花绽放又被染红,冷汗顺着被撕扯的皮肤滑落,打湿花瓣,食物在唇齿间化作香甜的奶油。
      血族的利爪捕猎般地抓住这些黏稠的血块,如同鱼掉进了水里,温暖的水流冲刷着身体的每一根神经,脑中只剩下无尽的满足与愉悦,和灵魂没有间隙地亲密相拥,就像……
      像什么?
      他不记得了,只觉得似曾相识。

      这里大概是血族的天堂。

      [小偷……你这个该死的……小偷!!!放开我!!不,放开我!!!]

      ——你疯了吗?清醒一点!

      沙哑凄怆的惨叫声和陌生却慌乱的声音混杂着,不绝于耳,他的头颅却执着地陷进柔软的血中,耳膜内只剩下黏腻蠕动的声响。
      血……肉……好想吃,太好吃了……
      不断撕扯肉块,尖锐的獠牙轻易便刺入隆起的肉泡,指尖早已染成鲜红,身体像一个巨大的不断扩张的空洞,永远无法填满,让他必须不断摄入这个世界的一切。

      这是由血肉铸就的世界,天空坠着红色实体器官,金黄的太阳宛如死去的黄昏凝滞在半空,尽头的墙壁爬满神经似的红色藤蔓,血河岸边长着几棵缀满眼球的树,同样猩红。
      到处都是食物,巨大的数十米高的食物,让他在中央显得无比渺小。

      永远不会饥饿……不会寒冷……要是让父亲和弟弟们到这里来,可不可以就不用吃母亲了。
      要多吃一点,多吃一点,然后让父亲他们吃了我,这样就可以保护母亲,也可以让大家再也不饥饿了吧……

      [你在做什么……小偷……不要吃我……不许再吃了,为什么我不能吞噬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你是祂的无恶啊……不对……不……你不是……你不是!!?]

      咕噜咕噜。
      猩红的血池开始剧烈收缩,冒泡,掀起巨浪,似乎在试图排挤他,低沉的轰鸣令他恶心反胃。
      四肢在被一股力量撕扯,似乎在阻止他进食,他厌恶又恐惧这种被操控的感觉,利爪开始焦急地在血池中寻找更浓郁的血块,蓦地,似乎触到了一块格外有韧性的东西,他一把攥住,从浓郁的血水中捞出来。
      一块白中透黄,长条状,凹凸不平又有些难看的烂肉块出现在手中,那个肉块背着弓箭。
      有些眼熟,这个东西他认识。

      长得和血族好像啊?但是好像更像母亲那边的……这是人族雄性?弓箭不是精灵的吗?
      他眨了眨眼睛,看见自己的爪子划破了人族的胸口,一股更加浓郁的,热切的,和母亲像极了的气味瞬间在鼻尖炸开。
      真的是人族。

      眼前冒出一双又一双黑色的眼睛,如同黑夜里被关掉的灯,被血肉世界的缝隙拼命挤压,死死得瞪着他,像被他残忍杀戮的死人要向他索命。
      头皮发冷,无数惨痛的意识挤压变形,混乱的认知超越了此刻的现实,一股强烈的呕吐感上涌,真实到仿佛已经吐过无数次。
      不……对不起……不能吸血,不能吸人血,母亲……是和母亲一样的,我怎么可以伤害她和他们?我好恶心……我……该死的……
      他颤抖着费力地咽了咽口水,刚刚被血肉填满的胃部剧烈翻腾之下,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拿刀子戳他的胃,然后粗暴地挤压胃袋,试图把里面的血全都挤出来。

      身体抽搐起来,低头看了看,才发现原来是手掌进入体内,利爪攥住了他的胃。
      他的胃是粉红色的,上面附着一层透明滑腻的膜,沾满了血污,随着他的动作不断渗出鲜红的血沫,全部被禁锢在膜里,没有流血,但他的利爪依然被染红了,原来血族并不是完全不会流血的啊。

      有点疼……会死吗?
      大脑又热又空,就好像理所当然那般,连疼痛和反胃也是理所当然。
      都是自己的应该没关系吧?反正他总是能活下来的,他总是能活着。
      不再抗拒那剧烈而汹涌的反胃感,任由鲜血蠕动着从五官渗出,经过腹部、气管、舌根,混杂着津液不断流走。

      等待死亡的时候,几只黄色蝴蝶从白色罂粟花飞向他,停在他的脸上,令视野变得朦胧扑闪。
      他感觉到唇瓣粘上了清甜的味道,似乎是花蜜,轻轻舔了舔,很甜。
      力量和体温飞速流失,他觉得很好,比起伤害其他人、比起背叛自己、成为世界的罪人,他愿意忍受饥饿和寒冷。

      “抱歉。”
      他说。
      他不是真的想伤害别人。

      大概已经失去触摸美好的资格,想再触碰蝴蝶的时候,却没有得到手的回应,竖瞳渐渐扩散开来,变得圆润,看见自己断开的四肢和白色洁净的光线,就像四根白柱。
      他这才意识到四肢被一道道从身体里冒出来的紫色线条切断了,是刚刚撕扯他的力量。

      轮到他被吃了吗,好吧,总会这样的,他吃了肉,作为肉的他也理所应当被吃下。

      翻腾的血水也安静下来,不再呛他的口鼻,开始狂笑:
      [哈哈哈哈小疯子,吃不了了吧,你居然敢吃我,只是个小疯子而已,不管你是什么,身上都有不属于你的东西,还给我,让我吃了你,我就能重新成为祂庇护的无恶了,哈哈哈哈!!我要回去,我要回到净火天!!]

      他不知道自己又拿了什么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但既然她想要,他愿意还给她。
      于是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血泊里,平静地献祭自己身体里的一切。
      越来越冷,视野被流出去的血液冲刷,世界的颜色也在随着蝴蝶扇动翅膀而不断褪去,坚硬、冰冷。
      红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素白,宛如僵死的生肉,他也一样,就像回到雪域,那是他的家,是关押母亲的牢笼,是父亲的城堡,是所有血族的地狱……好多,所以那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呢?

      一切都在流动、褪色,又附着上新的颜色,到底什么才是真实存在的,他从未想通。
      总是什么都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痛苦是从身体里流出来的,只要破坏自己的身体就不会痛苦了,那样痛苦也会变成愉悦,这是唯一属于他的,除此以外,一切都不属于他。

      [成功了……哈……不,不对,为什么还是不能吃你,呕,不,你不是,快走,快出去!不,去死,去死啊!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被抛弃的,残缺丑陋的无恶……怎么可能……]
      耳边刚刚尖锐而痛苦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他直挺挺躺在地上,感觉自己真的变成冰雕,大脑疼得厉害,好像有一根银丝钻入耳中搅动着大脑,视线一会儿血红一会儿惨白。

      他正盯着那几只飞走的黄色蝴蝶发呆,空落落的,听到连那个声音都不愿意吃了自己,有些难过,试图挤出一些眼泪,失败了。
      没有心脏,不会哭泣,所以连乞讨都没有资格。
      原来就是那么简单,永远无法达成愿望而已。

      嘀嗒……嘀嗒……
      血珠像泪水一样从眼尾不断滑落,那个吵闹的声音终于安静下来。

      残缺的、小偷、被抛弃、食亲、恐惧、厌恶、血、饥饿、幸福、性、死亡……
      词语像一个个榔头敲击着他的神经,将流动的无色丝线敲打成固定的圆形,染上不同色彩,串联成他的思绪,将混沌变成落地的知识和记忆,将他的身体彻底固定成该有的模样。

      耳朵里响起上锁的声音,他意识到自己被困住了。
      终于……
      太好了。
      玖佚轻轻扯动嘴角。
      他会微笑了,也会哭泣了,也快死了。

      熟悉的濒死感让他眼前闪过模糊的景象,身体奇怪的反应令他有些茫然,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得大多数伤口结了疤,好像神明无意间的恩赐,延缓死亡,给了他长久发呆的时间,捕捉到一抹记忆中最深刻的颜色。
      很漂亮,是他见过最漂亮的颜色,是阳光的颜色,雪域的白天十分短暂且时常乌云密布,那是流动的冰川下偶然才能瞥见的,闪烁着,无法用手抓住的,和其他所有颜色都不一样,就像他的眼睛。
      每次望着夕阳,心里便像被烤熟了一样干燥滚烫。
      母亲说那是夕阳洒下的金色,神明住在太阳之上,而他的眼睛是被神吻过的眼睛。
      那为什么神明亲吻了他,却又要将他弃之不顾呢?

      他长大双眼,试图看清那好似浮游生物的金在惨白的尽头,他嗅到了微弱的香气,明明是香气却让人感到不安、紧绷又渴求,空荡的胸口随之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强烈到几乎让他遗忘了疼痛和厌恶。
      原来颜色有气味,原来气味有影子。
      是蝴蝶的花蜜带来的幻觉吗?否则他怎么有资格看见。
      一种不存在被词句固定的神经中、不存在认知与记忆中的冲动油然而生,他忍不住抬起……手断了,但还可以使用。
      肩膀的断面长出了一根根透明触丝般的丝线,在一片刺目的白色之中,金灿灿便更加刺眼,针刺的疼痛逼迫他闭眼,可是他舍不得,如果就这样变成瞎子也无所谓了。
      手臂重新接上之后依然十分僵硬,只有利爪褪去的指尖稍显柔软,青白的皮肤和周围的白几乎融为一体。

      做到了。
      他想。
      但祂不会理会他的,因为祂亲手抛弃了他,因为他做错了。

      指尖开始颤抖起来,无比厌恶自己的行为,想要退缩,身体却总在义无反顾地试图用尽最后的力气向上。
      即使知道不能得到满足也还是会产生欲望,即使一无所有,永远罪孽深重,也依然自私地渴求触碰。
      对不起。
      他只是在隔着永恒的距离试图可笑表演,注定腐烂在欲望中遥望,在被敲打成型的身体中流淌可以锈蚀身躯的酸水……

      世界如一块巨大的蛋壳 ,被指尖遮掩的金色如此格格不入,在遥远的天空中似水流般涌动起来,从无形中化作了一只透明的、金色的手,破开惨白的天。
      蛋壳破碎成雪白的星光不断下坠,边界之外他看见无尽的金沙。

      好美。
      他轻轻感叹道,又咂了咂舌,自知不该这样,但少了那些辱骂又让他忍不住放纵起情感,那股因极度的渴望而生出不甘,原本呕吐的欲望被饥饿感取而代之。
      他想,如果在死之前有遗憾的话,大概就是他从未能触碰到真实的……

      忽地,思绪崩裂,温暖干燥而坚硬的触感从他即将坠落的指尖传来,寒冷骤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如电流般扩散的炙热。
      金色的瞳孔茫然而诧异地张大,在“不可能”发生的瞬间,惨白的世界像沙子一样坍塌,他也像沙子一样飘零,最后堕入了没有边际的金色洋流……
      祂牵住了他。

      -

      几只黄色蝴蝶飞过,停留在七彩的花朵上,花朵的阴影折射出淡彩油画般的颜色。
      一道黑色的身影不合时宜地走在夕阳斜下的花草之中,春雪消融之后,凉意和暖意纠缠在一起,让人感到一阵战栗的舒适和幸福,草坪上还摆着新鲜的血肉,比他嗅到过的所有血液更加清香诱人,以至于灵魂深处的饥饿都被勾动。

      玖佚现在就浸泡在这样感觉里,整个人又饿却又感到幸福,那大概是某种憧憬的幸福,但毕竟他知道自己在梦里,要是真的靠近也许梦就散了,所以他一动不动,紧闭着双眼,试图让美梦再久一点。
      然而明亮的光已经透过眼皮令梦境变得愈发朦胧,就像将散的雾。

      现在还是白天……为什么我醒了?不应该晚上再醒吗?
      玖佚在心里嘀咕。
      他只有偶尔早醒才有机会看见夕阳,平日里他和阳光都是无缘的,毕竟那是会烫伤自己的可怕东西,但是母亲很喜欢阳光。

      对了,母亲,再过两天就是和母亲离开雪域的日子了……奇怪,但是……母亲是谁?雪域是哪里?

      玖佚微微蹙眉,脑海中浮现一个模糊又熟悉的穿着红裙的背影在黑暗中越来越远,他想追上去却怎么也看不清,努力睁大眼睛,结果不小心真的睁开了双眼。

      蓦然,一张如同美神雕刻出来的面庞出现在眼前,离得极近。
      他在一张白色柔软的床铺上,阳光勾勒出眼前这具陌生而美丽的身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一股好闻到让他感觉大脑泡进了温泉的味道,虽然他从未泡过温泉,只是听别人提起过,于是脑中便有了想象,想象泡温泉一定和这种舒服温暖的感觉很像。

      我……我为什么要和艺术品睡在一起?
      玖佚一脸茫然,心脏强烈的悸动令他下意识抱紧了眼前这张脸和身体,触到温暖的触感之后才意识到:
      是活的!

      “玖佚。”

      艺术品说话了。
      玖佚愣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那双红色黯淡的眼睛和银白的睫毛,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毕竟他现在大脑一片空白而且头疼得厉害。

      “抱歉……我……嗬……有点头疼……”
      玖佚艰难地开口,眼角有些湿润,然而艺术品却突然把他抱得很紧,他这才发现他们俩都没有穿衣服。
      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觉得自己应该不会和一个陌生人那么亲近,而且艺术品很香还很漂亮。
      玖佚为自己此刻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感到歉疚,他认识他,可是他好像想不起来了。

      “还疼吗?”
      艺术品的手轻揉着他的脑袋,好像有什么绿色的光圆像蒲公英那般从那双手里飘出来,脑袋里一直捶打的小人消失了,玖佚愣愣地摇了摇头,道:
      “不疼了,谢谢。”

      “嗯。”

      空气陷入沉寂,玖佚身体紧贴着艺术品,渐渐发觉有种奇怪酥麻的感觉在血管里流淌,感觉牙根有些发痒,身体也是,还有其他部位。
      哈,我是怎么了?而且我的身体怎么好像长大了很多,这个人真的好香,好漂亮,皮肤怎么那么好……是人族吧,看起来像人族,难道是我的血奴?
      在他的认知里,只有血奴会和血族同床共枕,血奴的话就意味着他吸过他的血了,可是他明明记得自己早就下定决心不吸人血的,难道他长大以后破戒了?!那他的母亲……

      “玖佚……”
      “我不想吸你的血!”
      玖佚吓了一跳,连忙说道。

      男人猩红的眼睛看着他,眼底流露出一丝不解和……不高兴?
      他看不懂。

      “那个,那个,我母亲还活着吗?”
      玖佚心里无比急切,虽然他完全不记得自己的母亲是谁了,但他的本能还很清楚自己不能伤害母亲,不能吸人血,怎么会呢,他难道失败了吗,那我怎么还可以活着……

      男人有些不虞,但是依然没有放开他,淡淡道:
      “还活着,你自己亲手救下来的,那么害怕么,连这个都吓出来了。”
      男人边说边抬手轻轻按揉他的獠牙,带起一阵更加酥麻的感觉。

      玖佚听到母亲没死,高悬着的心便平稳落地,又因为男人的动作身体变得有些奇怪,这种行为让他感觉被冒犯,应该是生气的,可是大概因为男人长得太好看,而且身体好像很喜欢,以至于让他甚至有种想要舔舐的、更深入一步的欲望……
      该死,怎么回事啊!

      他尴尬地抓了抓头发,整理好混乱的心绪,又开口问道:
      “很抱歉,但是,我好像有些东西不记得了,请问……你是谁?”

      “洛伊克。”
      洛伊克似乎并不意外,应道。

      玖佚没想到男人只告诉了自己名字,点点头后安静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不,我的意思是,我有没有伤害过你?或者说,你讨厌我吗?”

      人族都讨厌血族,更遑论血奴了,而且他从小性格不好,血族也少有愿意和他在一起的,如果眼前的男人很讨厌他的话,他会立刻离开……
      不过怎么会是雄性?我明明喜欢雌性。
      心底冒出一个不太对劲的疑惑,但很快他又觉得无所谓,因为洛伊克那么好看,无论什么性别他都是喜欢的。

      眼前男人冰冷的面庞因为他的话语舒展开来,他听到他浅笑了一声,随后便道:
      “不讨厌,因为你是我的。”

      玖佚抬头望着那张脸有些出神,半响才反应过来,微微红了耳根。
      真的好漂亮……刚刚说什么来着?不讨厌?因为……
      “我是你的。”
      玖佚眼睛微微张大,诧异地重复了一遍。

      “嗯,从这里,到这里,你刚才亲口答应了。”
      洛伊克的手指从玖佚的身体、胸口、一路划入口腔,手指轻轻搅动起他嘴里的津液和舌头。

      “唔唔!唔唔唔唔!”
      什么啊!那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玖佚努力遏制自己咬下去的冲动,瞪着洛伊克拼命摇头,用眼神示意:
      赶紧把手收回去,万一我咬到你怎么办?

      门外响起一阵急促又有节奏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是整齐划一的士兵,洛伊克抽出手放过了他,而后把他翻身压到床铺上。

      “怎……呼,怎么了洛伊克?”
      玖佚疑惑地问道。

      “嘘,现在起不要叫我的名字,在外面也是,要叫我阿诺德。”
      洛伊克声音重新变得冷淡起来,玖佚听到阿诺德三个字,身体一僵。
      那不是他的姓氏吗,难道这个男人刚刚说的话都是真的,其实他们成婚了?

      他转念一想,的确,如果成婚的话,就不是血奴了,按照族法婚姻,血族的确也算是人族的。他记得书上写过,古时候血族和人族成婚,就和寻常人族成婚一样,阿诺德家族的第一任家主就是一对相爱过的人族和血族逃离血族原本的家族后延续下来的。
      人族自愿给血族生下了孩子,最后因为食亲诅咒死在了血族的口中。
      现在他和洛伊克都是男的,正好也不会生孩子……如果真的是这样,好像也很好。
      但为什么他什么都记不清了,明明那些知识还记得,有点可惜,好想知道和洛伊克发生过什么,那么好看的人,真的会喜欢他么。

      玖佚正纠结着,感觉被略带不满地力气拍了拍。
      “嗯,嗬呃……稍等一下,你在做什么……”
      他忍不住闷哼一声,身体就跟自动切换状态似的浑身的僵硬和尖刺都被融化,好像被暖炉烘烤着。

      “讨厌的话,我可以停下来。”
      洛伊克栖身压下,在他耳后用陈述的语气问道。

      玖佚不知怎么感觉心被戳中,第一次有人问他是否讨厌,他想洛伊克这样问他一定是很在乎他的,于是摇了摇头。
      “……不讨厌。”

      “记得乖乖听话。”
      耳边又飘来洛伊克清浅的声音,夹杂着细微的喘息,下一秒,木门传来砰的一声巨响,被随意地踹开。

      玖佚脑袋被按在枕头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一阵凉风从外面吹了进来,伴随巡逻卫兵粗犷的喊叫:
      “例行巡查!要是见过公告上的通缉犯不许私瞒,一经发现立刻处死!”

      来了大约三五个卫兵,有两个看到他们,晦气地呸了几声。
      “草了,又一个在大白天办事,今天真是见鬼,还是俩男的!”

      那几个卫兵大概草草扫了几眼,玖佚一直对视线很敏感,当然感觉到他们的视线停留在床上,身体肌肉下意识紧绷起来,不过好在那些视线并不强烈,他想起床边挂着帷幔,洛伊克应该把那些帷幔放下来了。
      他心里想着,但依然不敢抬头偷看,毕竟洛伊克刚刚让他听话。

      “玖佚。”

      他茫然地回头,被覆住了唇瓣,意识在强烈的侵袭下渐渐失控。
      _

      外面的阳光逐渐来到中央,当他再睁开眼看向窗外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卫兵什么时候走的他毫无印象,大脑简直彻底变成一团浆糊。
      他盯着一处床单褶皱发呆,嘴唇有点肿痛,正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的时候,突然,酸软麻木的身体一空,被翻了过来。
      温热的指尖划过他的眼尾,另一只手轻轻捻了捻他的脸,最后洛伊克亲了亲他的额头便下了床。

      “他们……是什么人?”
      玖佚有些失去力气,懒洋洋地趴在床上喃喃道。

      “夜之城的守望者,不用担心,好好在这里休息,不要乱跑。”
      轻微的窸窣声后,洛伊克穿好了衣服,也说完了话,便开门离去,根本没给玖佚反应的时间。

      嗯?要去做什么……这就要离开了吗?
      玖佚连忙直起身,帷幔的确放下了,被风扬起一角,洛伊克不见人影。
      他低头发现白色软枕上一片濡湿的深色水渍,突然觉得有些奇怪。

      刚刚我哭了?为什么要哭。
      他明明记得自己从来不会流泪。

      [玖佚就算有无心症也没关系。]
      父亲的声音和脸也变得很模糊,想起这句话的时候头又开始疼得厉害。

      玖佚摸着自己依然有力跳动的心脏,越来越不明白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好像只要想起以前的事情就会痛苦,可是刚刚好舒服……原来我以后过得那么好。
      他重新钻回被子,在残留的温暖里滚了一圈。

      ——你真的觉得这种好日子轮得到你吗?
      脑海中响起冷漠的声音,像鞭子一样驱散了那些迷茫。
      那是什么声音?我吗?
      精神渐渐聚焦,玖佚突然感到有点难受,深呼吸,像被身体残留的本能驱使着从温暖的被窝里坐了起来。

      床头叠放着一件薄衫,他拿起来穿上,很合身,毫无温度的布料让他稍稍冷静下来,打量起周围。
      这是间完全陌生的房间,木制家具,墙上挂着一幅有些老旧的风景画,走到窗边,窗外的风景建筑也很陌生,好在空气里全是洛伊克和他自己的味道,就像巢穴一样令他安心。

      好饿。

      玖佚在屋子里没有看到除了自己以外另一个人的痕迹,如果不是空气中还残留着气味,他可能真的会以为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做梦。
      他给自己套上那件一看就是血族的黑色外套,推门走了出去。
      他们的房间在二楼,是个环形,周围还有十几个和他们相同的门,二楼中间镂空,可以看见一楼的全部。

      定睛一看,他顿时被外面熙攘的人群吓住,立刻又蹿回门内。
      人族,怎么那么多人族,还有矮人、精灵、兽人和恶魔……这里是外面的世界。

      玖佚立刻意识到,他和母亲恐怕真的成功离开雪域,顿时心里雀跃又恐惧。
      雀跃是因为母亲终于能回到自己的族群,恐惧是这也意味着他失去了自己的族权,现在还遗忘了很多东西。
      这按理不是什么好事,可是玖佚心里却觉得格外宁静,只要不去回忆就完全没有感觉痛苦、焦躁,而且他遇到了一个可以让他安心的人。
      洛伊克会回来的,然后再问问他,他们发生了什么事吧。

      咚咚咚。
      门外又响起了有些急促的敲门声。
      玖佚犹豫了一会儿,出于礼貌还是打开了门。

      门口男人背着弓箭,玖佚以为又是巡逻卫兵,警惕地后退两步,问道:
      “请问有什么事吗?”

      男人似乎是赶过来的,额头上挂满了汗珠,脸色也有些苍白,他在心里暗暗比较,确认自己和男人一样高,应该打得过对方,便不再害怕,等待着男人的回答。

      “你,你不记得我了?”
      男人指着玖佚的脸,喘着粗气质问道。

      “你是谁。”
      玖佚皱眉问道。

      男人脸上似乎变得有些绝望,但更多还是愤怒和不安,玖佚熟悉这样的表情,以前那些被关在地牢的人族血奴脸上总是这样的表情。

      “你不记得了,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在阿加尔山,我们被血祭阵法剿灭,然后你开始吸自己的血,再然后我们就到了这里,你一定知道这是哪里,快想起来,带我出去吧!这里是五年后,我们不该出现在这里!”
      男人抓住玖佚的肩膀,一连串陌生的话将玖佚砸得有些发懵。

      “你……等等,可是我完全不记得你说的那些……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玖佚有些难以置信,突然想到以前血族族长教过不能轻易相信人类尤其光明神教那些人的话,眼前的男人似乎就是光明神教的,因为他闻到了极其令他厌恶的气味和银器的味道。

      男人听到他的提问显然变得心虚起来,没能回答,只说:
      “你是血族。”

      这不废话吗。
      玖佚有些无语地翻白眼,觉得自己果然遇到了骗子,就要把门关上,男人连忙抵住门板,大声说道:
      “够了血族,虽然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但我知道你是洛伊克大人的伴侣!你一定要相信我!”

      洛伊克大人的伴侣?

      他说完以后,原本嘈杂的旅馆大厅安静下来,那些喝酒的,吃早餐的,看书的,侃大山的,纷纷像是玩一二三木头人那般静止不动地看着他们,一双双眼睛犹如看到大米的老鼠,或是看到肉的饿狼,闪烁着恶意的馋涎。

      玖佚就算是再迟钝,直觉也在这些目光下感到强烈的不安,他讨厌被人注视,神经突突跳动,金眸几乎是瞬间收缩成竖瞳,利爪和獠牙也不受控地生长出来。

      好像搞砸了。
      他想。
      家族导师说过,不要在外族面前变出血族真实的模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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