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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白月 赶紧走,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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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佚……玖佚……玖佚!”
耳边一次比一次急促的呼唤声将玖佚从出神中拉回现实,他疑惑地看向阿黛尔,看见阿黛尔跌跌撞撞地跑到他身后,指着天空,声音颤抖:
“那、那是什么?”
玖佚微微蹙眉,第一时间以为阿黛尔又像儿时那样捉弄自己,本不想理会,但无意间瞥见注意到阿黛尔眼底不似作假的恐惧,顿了顿,还是顺着阿黛尔指的方向看去。
紧接着,一个宛如巨大流星的白色光亮便倒映在他金色的眼底,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有个发光的流星……在朝他们这边坠落。
玖佚瞳孔一缩,瞳孔裂成竖瞳,又很快察觉到不对。
那根本不是星星,是月亮!
坠落的白光边缘泛着血红,如同渗出的鲜血,他仿佛在某一瞬间看到天空弯曲凹陷的空缺。
“白月。”
玖佚绷紧了身体,立刻回头向着原路返回。
“什么?白月女神吗?等等,这是怎么回事?”
阿黛尔连忙跟上玖佚的步伐,他跑得很慢,很快就落到了后面,大叫玖佚慢点。
玖佚砸了咂舌,心里默念冷静,阿黛尔罪不至死,然后一把拽着阿黛尔跑起来。
“赶紧走,白月在坠落。”
他沉声道。
“啊?怎么会这样?可恶的血族,跑那么快做什么,我都要飞起来了!”
该死,他也想知道怎么回事,而且看方向就是在朝着阿加尔山脉坠落。
玖佚内心暗骂,好在经历那么多奇怪的事情之后,好像天上的月亮突然掉下来也不是什么怪事了。
白月坠落的速度极快,阿加尔山的天空已经亮得如同万里无云的白天,纯粹的白。
玖佚飞奔着赶回山顶边缘,让杰森带着女仆和神父立刻下山。
“现在下山?草,白月女神怎么回事,难不成因为老子之前骂白月女神是个废物?你们坐稳了啊!”
杰森骂骂咧咧地准备驾马。
三个女仆吓得挤在一起,被杰森安排在马车的最里面,空气随着白月的坠落而被挤压升温,变得干燥而滞涩,普通人都难以呼吸,他们必须赶紧下山。
“放心,这马车上有安置魔法阵,防水防火,很安全。”
雷赛西神父一边安抚女仆们,一边担忧地看着马车外的“白天”。
“阿黛尔男爵?让这小子自生自灭不好吗?”
杰森瞥了眼车里多出来的阿黛尔,他也是从奥兰村出来的,当然认识这位名声不怎么样的小少爷。
“……非要跟上来的,你顺路带一下他。”
玖佚无奈解释道,虽然阿黛尔明面上只是男爵,但他的外祖父据说是公爵,阿黛尔是东洲北边平原的一个大家族的分支,和罗尔曼帝国颇有来往,要是放这小子自生自灭,后面惹上麻烦可就不好了。
他示意阿黛尔好好待在这里,阿黛尔点了点头,玖佚发现他似乎有些惧怕杰森,一路上没怎么再说话。
哈,明明他比杰森强大,为什么不怕他,怕一个狼人?
“你不和我们一起走?”
杰森翻身骑上马背,见玖佚没有上车的打算,问道。
“嗯,发现了一些东西,打算再去看一眼。”
玖佚说罢又回头看了眼已经上车的阿黛尔,阿黛尔抿着唇,黑眸沉沉地盯着他。
安静的时候阿黛尔的确像个忧郁的小少爷,可是不正常起来又像个幼稚自我的疯子。
玖佚叹了口气,拍拍杰森让他放心,杰森表示会安全送他们回去的,他点点头,目送他们离去。
刚刚跑回来的路上,他让阿黛尔说清楚为什么要跟着他一起走,为什么不回去,而且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这个小少爷居然一点也不担心他的同伴。
阿黛尔沉默了几秒后,问他: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因为我现在是暮光教廷的人,他们是我的朋友。”
“呵,所以奥兰村你也不回去了,你母亲你不在乎了?就因为你要给暮光教廷当走狗?”
又是母亲……阿黛尔总是拿他的软肋来刺激他。
“母亲我会回去看望的,但是这都和你没关系,阿黛尔。”
“为什么和我没关系!你走了,再也没有人和我一起玩了,他们不是我的朋友,我母亲只想把我……啧,有本事你永远别回来,你在外面过得很爽不是吗,你刚刚在想谁?你有喜欢的女人了?”
一连串的话把玖佚砸得有些头晕,只觉得阿黛尔莫名其妙,还有……他刚刚表现得那么明显吗?他在想念洛伊克。
虽然洛伊克不是女人,但意思差不多。
“对,我有喜欢的人,所以不要再缠着我了,小少爷。”
他淡淡道。
然后他再回头的时候就发现阿黛尔呆呆地哭了。
玖佚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曾经认为阿黛尔是极度厌恶自己,所以才会从小到大一直招惹他,甚至用污蔑的方式也要把他关起来。
不过被关押的那一年,作为血族的他不需要阳光,而且一日三餐也还是准时送到牢狱里,还算过得去,除了阿黛尔也没别的人来为难他,虽然记忆中总觉得过得很糟糕,但是仔细想想,如果真的糟糕到一定地步,他早就杀人越狱。
他当时就意识到,阿黛尔的目的是要逼他做奴仆,因为阿黛尔即将成年,可以向长辈要求一份礼物,而他想要的礼物就是永远一个血族宠物。
他怎么可能答应给人做宠物,像个牲口要一辈子带着止咬器,那种事情他当然不可能接受,宁愿被判刑。
玖佚缓缓攥紧拳,又猛地松开。
不过,为什么上辈子到了暮光教廷之后,他突然就可以接受一辈子做洛伊克的仆从了?
玖佚抹了把脸,不再去想那些问题,看着杰森把阿黛尔拽上车,然后便驾着马车,以极快的速度下山、远去。
他脱下外套,让雪莉娜待在挎包里,随后雪白的翅膀便从背后缓慢展开。
风声哗啦啦灌入耳膜,他赶在月落前悄无声息地飞到山的另一头。
那里有一片空旷的朝圣地,一群年轻的少男少女正经危坐地朝着白色发亮的天空做出朝拜的姿势,身下的地面用鲜血画着怪异的符文,一根根似乎由白色石膏制成的柱体围成一圈,足足有十二根,像进行某种诡异的祭祀,而这些柱体中央竟然绑着几个身上带着疤痕、残缺的少年,围坐成在圆形血色符文上方。
果然,刚刚他在看流星的时候耳边听到嘀嘀咕咕念咒的声音就是来自这里,白月坠落和他们有关。
“阿黛尔达利文呢?你们怎么不看好他!仪式就要开始了!”
“没有他也不影响,不过是个继承人,换他哥哥福伦斯也一样。是这群奴隶被选中做无恶,又不是他,反正那孩子向来吃不了苦,也省得他添乱,回头让他自己和阿黛尔公爵交代吧。他一直不想要那个位置,哼,也不知道公爵怎么想的,安排这么一个继承人。”
“因为是公爵大人最宠爱的女儿的孩子吧,听说他那个女儿死得早,还是因为和公爵发生争执,与一个侍卫私奔,后来去到个犄角旮旯的地方生病死了,所以现在找回小外孙当然要好好对待,尽一下责任,做给当今罗尔曼女皇看的。”
……
玖佚站在一棵大树的枝干上,听到无恶两个字的时候,心脏一颤。
被选中做无恶?究竟怎么回事,这群人要做什么?
他思索着,拿出自己的日记本,随便翻到一页空白页,又从拿出一枚刻着六个点数的骰子,在空中抛掷,又抓住。
“二和三。”
他默念点数,很快,空白的日记本上开始浮现血色的文字。
[呦呦,来了,噢!是玖佚先生,玖佚先生是有关于天外之石的消息了吗,我们可是等了您好多年了啊。]
天外之石?
玖佚抽了抽嘴角,他都差点忘了自己在过去和时间赌徒的交易,答应帮他们找天外之石,原来现在身上还背着债务。
“暂时没有,不过我这边遇到了一点问题,白月坠落,你们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会不会……和天外之石有关系。”
[白月女神本就是泽雅大陆的神明,当然和天外之石没有关系啊!不过你居然撞见了降临仪式,嘿嘿,有意思,真有意思。]
“什么是降临仪式?”
[哎呀,就是让神明的一部分力量降临到一些物件或者生命身上啊,但是那必须是净火天的神明,泽雅大陆那些什么所谓的白月女神,本质上就是被净火天神明赐予一部分力量的容器而已。
俗话说,神明指缝间露出的金光都足比咱一大捧金子值钱,够养活一大家子赌徒嘞,那些泽雅大陆的神明也差不多吧,这所谓的降临仪式也就是让那些金子再进一步分到其他人身上。]
“是这样吗,可是刚刚我还听他们提到了被选中的无恶。”
玖佚觉得好像并没有那么简单,无恶究竟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说得云里雾里。
[嗯?无恶?噢天啊,原来你在那里。就是自从发现无恶的存在之后,那些掌权者发现获得无恶的方式,拥有神明的碎片的话,也许就能诞生无恶,那真是人人都爱的好东西,一般会让奴隶成为无恶然后再利用,还不容易玩死,这毫不赔本的买卖谁会不喜欢?等着看好戏吧,玖佚先生。]
血字一连串的文字让玖佚看出浓浓戏谑的味道,隐隐对赌徒口中的好戏感到不安,听起来成为无恶根本不是什么好事,不然为什么让奴隶去成为,而不是他们自己?
“无恶究竟是什么……”
[无恶就是净火天神明的命根,是泽雅大陆存在的意义,也是最后翻盘的筹码,是底牌噢,玖佚先生,您也千万要保护好您的底牌。
最重要的是,您千万别忘了天外之石,如果交易一直不完成,我们的庄家可是要去抓您的,我衷心希望不会在赌桌上看到您。]
玖佚看着血字,意识到自己的时间可能的确不多了。
至于底牌?
他并不想知道所谓的底牌是什么,等到要使用底牌的时候,也意味着他已经彻底无路可走了吧。
森林里的寒风渐渐变了,从几分钟前开始就变了,变成滚烫的热风,如同站在火山口,烟尘四起,枯萎的树叶在高温下几乎都湮灭成灰烬,即使是他背后也都渗出了汗水,感到有些燥热。
那些朝拜的贵族却是丝毫不动摇,汗水迅速渗出而后蒸发,每个人都冒着热气,空气颤抖扭曲起来,所有人的身影都变得模糊、变形。
“好热,好热啊,主人救命,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一个被绑在中央,身上满是鞭痕,被砍断了四肢的少年实在忍受不下去,喊出了声。
他们大多肢体残缺,衣服早已被汗水彻底打湿,头发湿漉漉地耷拉在头上,就像被大雨淋湿了一般,眼睛因为汗水都难以睁开。
“再坚持一下,马上你们就能成为神明身边的使者了,别忘了你们的命都是谁给的,怎么连这点苦都吃不了!”
朝拜者最中央的男人冲着他吼道。
少年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咬紧牙关闭上了嘴。
玖佚此刻反而感到难得的舒适,他骨子里就寒凉,因为血族的诅咒外加他没有完成成年礼,寒意无时无刻从心脏的位置孜孜不倦往外冒,即便是现在这种温度对他而言大概也就是约等于人族在夏天阴凉的山泉旁乘凉的感觉。
而那群贵族显然已经支撑不住,朝拜者中几个年轻的贵族直接晕倒在原地,一个接着一个,被绑住的少年们倒是因为恐惧,还死死支撑着。
玖佚见他们一直没走,估计不会出现什么问题,就也没有走,他实在好奇,“无恶”究竟是怎么诞生的。
咚咚咚、咚咚咚。
山地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地下有人在拿着拐杖敲击地面,十分诡异,玖佚立刻低头观察,却什么都没看见,只能听到山体内部不断发出咚咚声。
然而,在声音出现的那一刻,白月终于不再坠落,而是悬停在了半空中,就好像两股力量形成了某种对冲,白光的光线近乎化作滚烫的实体穿透了山林万物,不可直视的极致的白令所有人都不得不闭上眼睛,有人发出惨叫,流出血泪。
那是神明的力量,不可直视,热风席卷而来,将树木吹得东倒西歪,几乎能将人的皮肤烫伤,刀片似的刮着人,玖佚感觉到危险,飞下树木,躲到了他先前发现的没有主人的石屋里。
“呼……呼……”
飞进石屋之后,温度也降了下来。
他喘着气,透过石屋的窗户看向窗外,那些朝拜之人的剩下的符文和血咒终于开始发挥作用,亮起红光,将那席卷的热气阻隔在外,让他们不至于彻底蒸发。
玖佚剥离了右眼的魔力,看到那刺眼的白光中蕴含着某个金灿灿的东西在缓慢地膨胀,蕴含着某种神秘的、摄人心魄却也足以烫伤灵魂的力量,如岩浆不断从白光中蔓延。
突然,他的心脏也快速跳动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
共振。
山体下的声音竟然在和他的心跳声共振,他记得阿加尔山体内有一座紫晶石矿?
努力压下那股被牵引心脏的不适感,玖佚低下头,注意到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石屋里突然挤满了幽灵,那些幽灵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应该是面无表情的,不知怎么他好像从那些幽灵的脸上看到一丝困惑。
他吓了一跳,背脊窜上来的寒意瞬间浇透原本的温暖,下意识屏住呼吸,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应该是右眼的缘故,于是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默默转过身,继续看向窗外。
树木、花草、山体的泥石、还有山上的动物野兽昆虫,本来在他右眼应当爬满各种蠕虫腐烂的生命,在极致的高温下开始发生变异,那些无处不在的虫子竟随着水汽不断蒸发,化作细碎的光点,这一刻再肮脏的东西都仿佛得到了净化,黑暗被轻易吞噬。
热气令视野变得越发扭曲,玖佚感到刺痛,不得不再遮住左眼,只留下右眼看着那刺眼的光亮,很快,白月的光亮开始有了模糊的轮廓,光晕的边缘渐渐凝聚为实体,最后竟然化作了一根又一根下垂的触丝般的软体物,缓慢地连接上那排列的十二根石膏圆柱。
金色的流光开始顺着那些触丝自上而下流淌到石柱上,他看到那些石柱开始发生变化,诞生人形,变成精致的圣女的模样,凹凸有致的身躯如绸缎般光滑,而连接着触丝的是她们的脸。
一张张空白的脸被长条状的触丝联结,金光化作实体不断从触丝涌入她们体内,幻化出一张张相同的面庞。
贵族们在地面绘制的血色祭文也开始发出更加强烈的红光,近乎如同鲜血。
玖佚盯着那些鲜血和那张逐渐成形的脸,心跳越来越快,感觉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
熟悉的气味。
那是……
那些血祭的血是血族的血。
玖佚攥紧了拳,青筋暴起,努力遏制内心的愤怒。
这群该死的人族居然用血族的血来祭祀神明换取力量,就因为血族如今在泽雅大陆的失权?白月女神最主要的信徒就是血族和狼人,狼人更加被人族所青睐,而且并不以人为食,所以日子过得比他们便好多了,即使都是宠物,血族也因为天性冷血和强烈的攻击性而被列入随时待看管,若违反规矩就立刻处死的地步。
虽然嗜血和杀戮的确是血族的天性,可是难道人族、其他种族就没有那样了吗,他们又凭什么轻易杀戮血族。
因为血族并不会流血,这些血他们必须通过特殊残忍的手段从血族神使榨取,难以想象那么繁复的符文,他们是杀死了多少血族得到的,况且,培养一个健康的血族,同样也要至少杀死一个人族,这群该死的贵族……
玖佚盯着自己越发尖锐的利爪,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目光从那些鲜血移到幻化的石柱上。
那本不该存在的血液汇集到十二石柱下方,像藤蔓般向上蔓延,直至圣女神像空白的眼眶之中。
眼眶透出猩红的血色,女神像睁开眼,茫然地注视着下方的朝拜者,银发红眸,外表几乎和洛伊克的真身一模一样,玖佚瞪大了眼睛,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难道白月和洛伊克有什么关系?还是说神明之身总是那样的?
神像低下了头,她们的下方正绑着那几个已经近乎晕厥的奴仆,汗水淋漓,狼狈不已。
“时间到了,开始吧。”
为首的朝拜者忽然从半昏迷中睁开了眼睛,玖佚注意到那个朝拜贵族的状态变得有些不对劲。
是什么地方不对劲?
玖佚立刻想起先前在水井巷里遇见的人偶。
接触过几次机巧教会的人偶之后,他能感觉到那些被控制的人偶和真实的生命之间一丝微妙的区别,那就是刻意,每个行动都带有强烈目的性的刻意,例如该抹汗水时抹汗水,该眨眼时眨眼,该严肃时严肃。
他具体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的确他有种强烈的直觉,眼前这个人是被控制了的,机巧教会简直无处不在。
朝拜者说完后,那些被绑起来的残缺少年不约而同地张开了嘴,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将脸倒置对准了神像,他们的嗓子眼里开始钻出一条极为细长的蠕虫,血红的,不断地往外蠕动,爬到女神像上,爬到女神像的眼睛里。
玖佚看着那条虫子,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嗓子眼也有些发痒,咽了几口唾沫,才确认自己身体里没有这种东西。
没多久他便看到蠕虫的身体尽头,那尾部连接着他们的五脏六五,一个接着一个从身体里牵扯出来,直到最后是他们的皮肉脂肪,血水混合着一些黄色的液体滴滴答答落到地上,又被血祭的符文吸收。
简直像把人从内到外翻转过来,难怪他们大多四肢残缺,有几个不那么残缺的少年就翻转失败了。
那些尚在跳动的器官和神经暴露在外,眼球坠在脸皮内部,玖佚即便作为血族见过各种血腥的场面,此刻也有点犯恶心,想要移开眼,又怕自己错过了无恶的诞生,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
究竟什么是无恶?
蠕虫牵引着他们的肉身,钻入了女神像体内,附着在女神像身上,然后,神像开始融化,变形,茫然的血色眼眶自始至终只是看着他们,看着他们召唤,看着他们玷污,看着他们侵蚀。
有两个人失败,蠕虫爬到一半身体被扯断。
究竟什么是无恶?
神像最终和那些成功的人融为了一体,黑暗重新降临,白月重新回到了空中,只是不再皎白,而显出几分暗淡,其中的金色已经近乎全无,只剩一点根系,如同为了存在而存在。
“无恶,到底是什么……”
月光此刻仿佛成了某种映照罪孽的光源,也许当月光彻底消失的那一天,罪孽将永远无法被照亮,那到时候,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极端的恐惧和混乱从脑中一闪而过,玖佚什么也看不清,只觉得身体被抽干了力气,弯腰靠向石墙喘着粗气。
迷乱,作呕,诡谲,他不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只觉得那些人的异变难以理解,不可理喻。
“无恶,无为之恶,并非恶。无法适应无尽的变化就不是无恶,无尽变化才能在时间的长河中永远不变,他们说不变的变化,抛弃器官□□,没有自我,可以适应一切,于是便触碰到了神明,天外秩序使然,他们就成了无恶,呵呵,不过他们只是以为这样就能够成为无恶而已。”
玖佚转过头,屋子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拄着拐杖,戴着黑色兜帽,矮小而又佝偻的矮人。
这矮人的打扮像极了隐士,毛发十分茂密,几乎遮挡了整张脸,灰白的胡须拖在地面上,连眼睛也被眉毛遮掩,只有一个巨大的鼻子暴露在外。
“我还是不明白……”
他茫然地喃喃道。
“没关系,那是神明的智慧,我们不是神明,穷尽一生也无法想象那些不属于我们的知识,我们的认知从出生那一刻就已经被我们的语言框定,知道得越多,就知道得越少,你不如就接受,想太多徒增烦恼罢了。”
矮人拄着拐杖坐到石床上。
“你做的火腿面包很不错,我已经很久没吃上肉了,下次可以再多来点吧。”
玖佚摇了摇头,矮人平稳的声音令他恢复了平静。
“我不会再来了……您还知道些什么吗?”
他发现这座石屋的时候本以为这里无人居住,但是却无意间发现有新鲜的火堆,便意识到这里还是有人在生活的,他觉得住在这地方的人肯定知道些关于这场祭祀的秘密,现在看来他猜对了。
“好吧,哎,真是可惜了。”
矮人深深叹了口气,将拐杖放到一旁,从袖口拿出了一只被烤熟的兔子。
“本来还想分你一只兔腿,既然你以后不会再来就算咯。”
“嗯。您看起来在这里住了很久?这里年年都有这种事情么?”
“怎么可能,年年有的话我才不住这里呢,每二十年一次,这可是稀罕事儿。”
那还真是巧合,给他撞上了。
玖佚心想。
“不过啊,上次发生是在十五年前,倒是挺怪的,之前住这儿的人,还有之前再之前,从来都是二十年一次啊……”
矮人补充的话,令玖佚僵在了原地。
十五年?二十年?
当中那五年去了哪里?和他重生的时间正好相同?
他隐隐觉得不安,又觉得只是自己想多了。
“不过这管我们啥事儿,该吃吃该喝喝,是吧。”
矮人咔吧掰下一条兔腿啃起来,边吃边说:
“这儿好久都没来人了,来来来,跟我聊聊,你是从哪儿来的啊?”
矮人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回过神,应道:
“夕阳城。”
“夕阳城?没听说过啊!”
玖佚听到矮人的嘀咕,忆起夕阳城是洛伊克占领之后才改的名,于是解释道:
“改名了,之前叫东延城。”
“哦哦,你说是那儿我就知道了,那可是个好地方,还有条紫晶石矿,底下连着片神水,咋说来着,钟灵毓秀,对对,那是个钟灵毓秀的宝地啊!”
矮人说了一些奇怪的矮人语,玖佚听不懂后面的,却是知道他口中的那些东西的确存在,被洛伊克占有。
他和矮人聊了一会儿,东拉西扯都是围绕着吃和风景,矮人要他说说外面的变化,他便说了,结果发现一通下来全是自己在说话,没什么有价值的,想试探也没试探出什么。
他瞥了眼窗外,眼看那些贵族即将离去,也准备下山去和杰森他们汇合,以免他们担心。
“哎,好久没这么和人聊过了,你果然和那些血族不一样。”
听到矮人那么说,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矮人站在一群面无表情的幽灵中央,缓缓道:
“……哪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那可是哪哪都不一样啊,嘿嘿,你不信仰白月女神吧,当然了,人家压根不让你信,你是其他神明的无恶吧,信仰能换来些东西,可你太特殊了,让你信仰,白月女神可能都担不起,这是不可以越界的,是违反天地秩序的啊。”
“特殊?我为什么特殊?”
玖佚不明白。
“和你小子聊得开心,看你这么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吧。”
矮人忽然从床上直起身,摆了个手势,示意玖佚坐下来。
“别老站着,我仰头也很累的,长得高了不起啊?”
玖佚无奈只能席地而坐。
矮人满意了,咳了几声,道:
“虽然说知道得越多就知道得越少,但是多了解自己总是没坏处的吧,我觉得是这样不错。
你想知道无恶,但他们不知,无恶也分两种,一种是你刚刚看到的,通过一些手段把自己变成无恶,一种是天生的,天生的无恶也是你刚刚看到的,就那些神像柱子,知道不,无恶本身就那样,不会动也不会说话,是永恒无我的状态。
但后来偶尔也会出现一些特殊的家伙,活了过来,觉得“有我”。这种啊,一般是残缺的,按理来说,不被神明接受,但神明也不能改变无恶的存在,毕竟他俩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你不能因为你的手指有自己的想法,就把它砍了不要吧,那神明自己也残缺了不是?
这种时候神明会选择遗忘自己的无恶,其实啊咱看到的女神之类的大多都是那种非原生的无恶,被其他人捣鼓捣鼓变成可以接触到的神明。
再往上的真神咱接触不到哇!就这么着一层层下来,谁是谁的无恶,这关系是最不可以逾越,你如果是纯正无恶,按理啊,跟那个白月女神可是平等的,但你似乎又不是,这情况非常特别啊,你想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玖佚沉默了。
不过他大概明白过来,他难道就是矮人口中后面那种残缺的无恶?毕竟之前遇到的树人也说他很奇怪,可能就像他是残缺的血族一样,天生残缺吧。
如果完整的代价是付出自我,变成那种无我的状态,他还是宁愿残缺。
那矮人口中非常特别的情况又是指什么?他毫无头绪,便点了点头。
“哎,这意味着你身上有两种可能啊!咱一般人都是被决定的,要么是无恶,要么不是,你既是又不是,可不就比别人多一种可能?这可牵扯到很多东西,牵扯到过去和未来嘞!
本来确定的东西,到你身上,变得不确定了,就像你盖一栋房子,封顶结束,所有人进不去,结果突然最重要的一根柱子不能确定它还在不在,要是不在,房子塌掉,要是在,房子建成,就是那么一回事。”
玖佚听着矮人的话微微蹙眉:
“盖房子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盖柱子,而且塌没塌看外面不就行了,房子没塌说明还是好的不是么。”
“嘿,这可不一定,塌了的房子也可以是被认为没塌啊,因为那是第一次建房子,以前还没有房子这东西出现嘞。
本来呢,当然知道有没有放柱子,谁让记忆这东西向来靠不住呀,这时候还有人坏心眼地往里面放虫子,那虫子可能破坏掉那个柱子,也可能不破坏,但谁也进不去,不知道那个柱子有没有被破坏,他们甚至不知道那个柱子是否还是柱子,你说可怎么办?”
“行了,打开门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玖佚被矮人的一番话绕得头晕,揉了揉额角。
“哈哈哈哈,对啊,对啊,你说得太对了。”
矮人一拍手,来到玖佚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笑起来的时候,眉飞色舞,露出了深绿色的瞳孔,炯炯有神。
“现在问题来了,打开门就要对房子是否倒塌负责,没有人想负责,他们想通过在外面重新建造新的支柱直接让里面那个柱子失去作用,这办法好吧?所以你现在看到那么多无恶,其实是为了一种可见的地基。哎呦扯远了扯远了,你为啥既是又不是,其实问题出在你自己身上。
你说你,好端端地和那位扯上关系怎么回事?也算你够本事。”
玖佚几乎是本能地感知到矮人口中的“那位”是指洛伊克。
这和洛伊克又有什么关系?他似乎是洛伊克的无恶,又好像不是,是这样吗?毕竟洛伊克来自净火天,并非泽雅大陆的本土神明,难道是因为他们的关系逾越了某种规则?
不知怎么,他心跳有些加快,总感觉自己好像距离某个无比重要的真相越来越近。
矮人灰白的胡须和长发在空中飘逸着,黑色的斗篷在凹凸不平的石板上垂落,一切都十分自然,令人平静。
他静静地注释着矮人隐士,眨了眨眼睛,突然感觉脑中的神经被弹了一下,一丝强烈的不对劲涌上心头。
等等……阿黛尔,阿黛尔明明是那些贵族的同伴,怎么可能不知道白月坠落是怎么回事?
玖佚瞳孔一缩,终于意识到那股一直坠在心底却没有意识到的不安从何而来。
在他终于反应过来的刹那,一道强烈的白光闪过。
玖佚立刻爆发出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向矮人扑去,却还是慢了一步。
尖利的箭矢从远处穿透而来,泛着神圣的白光,穿透石屋的木板,直直地射中了矮人的脖颈。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扑过来的玖佚的脸颊上,矮人又一次张开了墨绿的眼睛,却毫不惊慌,像是有预料般喃喃起来。
“嗬……嗬……哎呦……哎呀呀……果然……该改变了,改变啊,嘿嘿,也算是不枉我做到了……”
玖佚什么都没听清,只是惊慌失措地接住倒下去的矮人,掏出随身携带的药草给矮人止血。
咻!
门外又是一箭,不过这次玖佚早有准备,翻身躲过后,给矮人简单处理过伤口后便立刻站起身踹开木门看向山顶。
沉沉的夜色下,几个穿着骑士盔甲,上面映着光明神教标志的骑士骑着白马,身后则站着贵族,和本该已经跟随杰森离去的阿黛尔。
骑士们居高临下,附着银色手甲的手将弓箭再次举起,拉满,银色的箭头对准了玖佚的金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