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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爬山 时间或许也 ...

  •   夕阳城的秋天总是十分短暂,玖佚醒来看向窗外的时候,恍然间发现树叶竟然已经凋零了大半。
      重生以后的第一个冬日即将到来。

      会在冬天离开吗?或者是来年的开春。
      玖佚盯着那不断掉落的叶片,枯黄,干瘪,就像时间流淌殆尽,不知怎么,他逐渐理解什么是预兆,他现在也有种感觉,等树叶掉光的那天,也许也是他该离开的时候了。

      昨晚他睡得不是很好,他梦到自己变成了一滩水流下的泥沙,被水流不断冲刷着,他看着他们流向遥远的地方,很远很远,听到水流发出哗啦啦的水声,自由的,鲜活的,重复的,他看到了透彻的水中游过红色的小鱼、白色的小鱼、黑色的小鱼……
      鱼群像风一样奔涌而过,鱼鳞划过的每一滴水珠都认为自己那样独特而自由,或抱怨水流的不公,或欢呼水流的荡漾,或只是随着水流而去。

      可他却是水底的泥石,无法动弹,仿佛被困在了地下,只能眼睁睁看着头上那些水流流经,直到很远很远,直到干涸。
      他努力想要挣脱,想要感受生命,可是身体却怎么也动弹不得,与外面的水流与生命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而他被永远留在原地。
      ……

      真是一个噩梦。
      玖佚揉了揉眼睛,盯着铜镜里自己眼下淡淡的乌青,叹了口气。
      凌晨时候洛伊克像是突然有了新发现于是开始换着法子折腾他,他万分后悔自己多嘴说要回房,后来实在累得不行才终于睡过去了,结果又开始做噩梦,以至于根本没休息好。

      起了个大早,外面天又冷,洛伊克已经去教堂了,莉丽丝和安娜正在楼下等他,他匆匆下楼,回房拿自己的挎包的时候,发现包里多了一个白色毛茸茸的东西。

      ?
      玖佚一怔,心里冒出某个不可思议的猜测,小心翼翼地向着包里的雪白的毛茸茸伸出手……

      “叽叽!叽——!”
      他眼前一晃,瞬间感觉肩膀微微一顿,一只形似鼠类,耳朵短圆,眼睛漆黑发亮的动物窜了出来,顺着玖佚伸出的手,跳到他的肩膀上。

      它摆动着长长的尾巴,柔软顺滑的毛发轻轻蹭过他的脸侧,圆圆的鼻尖嗅了嗅他的颈侧,然后便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乍一看就像个雪白漂亮的围脖,也遮住了他脖子上残留的痕迹。

      果然是它。
      玖佚一怔,又很快反应过来,用指尖轻轻抚摸他的头,温暖柔软的触感令他内心感叹。

      【你可算回来了,它是今天一大早被你家神使大人扔进来的,当时可把帕特森吓坏了。不过老娘还是第一次见这小玩意儿。】

      【咳咳,我并没有被吓到,艾薇拉小姐。】

      艾薇拉和帕特森的声音从脑中响起,玖佚走到窗边书桌,望着桌面上的眼球法杖点点头。
      他知道这是洛伊克拿来的,上辈子他也养了这个小东西,养了一年多,后来在一次躲避追捕的路上这小玩意儿突然走丢,回头夜晚再去找它的时候,发现它已经被几个少年用弹弓石子打得奄奄一息,躺在一口井旁边,他急忙带回去找洛伊克的路上就死了。

      【玖佚先生,这是什么动物,那么亲人。我游历东西洲那么多年,从来没见过。】
      帕特森出言问询道。

      “不知道。”
      玖佚摇了摇头,上辈子这小东西是在安道尔死后,洛伊克从安道尔那里翻出来的,似乎安道尔本来打算扒了这小东西的皮,这次洛伊克提前杀死了安道尔,竟然还是得到了这个小东西。
      也许是安道尔在灰雾集市换来的?

      玖佚莫名想到在灰雾集市见到的那个无论建筑还是外貌都十分特别的梁辞先生,他似乎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也许这个小东西也不是这个世界的,所以帕特森才没见过。

      “小雪,以后就叫你小雪可以吗?”
      玖佚低声道。

      “叽叽!叽叽叽!”

      【这么常见的名字,小心它随随便便就被人拐走,这小东西看起来就智商不高的样子。】
      艾薇拉幽幽道。

      玖佚听到艾薇拉的话动作一顿,若换作以前他肯定觉得艾薇拉胡扯,现在突然觉得或许确实应该给它换个名字,上辈子也叫小雪,最后死了,确实不是很吉利。

      “那叫它什么好?”
      玖佚思索着。

      【它看起来很喜欢玖佚先生。】
      帕特森感叹道。

      【他亲爱的神使大人把这小家伙拿过来肯定是训好了才拿来的啊,不然你见过谁会亲近一个血族,不龇牙就不错了。】
      艾薇拉轻蔑道。

      玖佚:……喂,我还在这里呢。

      不过艾薇拉的话突然像是一巴掌扇醒了他,他一直以为是它真的喜欢他才那么黏他,上辈子也是,仔细想想,明明是被洛伊克训练过的可能性更大,他完全没有往那方面想。
      玖佚默默低下头,看着雪白的如同围脖般乖巧的小宠物,一边收拾行李包袱,一边陷入沉思。

      好像总是这样,那个暗幽草制成的药水,还有洛伊克的种种行为,他从来没有去细想背后的真实原因,只是看见了什么、感受到什么,便是什么。
      可是现在经历了那么多,他已经非常清楚,很多事情远远没有表象看起来那么简单,甚至他所以为的,很可能是错误的。

      ……那上辈子洛伊克为什么要拉着他一起去死,为什么不解除契约,真的仅仅是因为洛伊克想和他一起下地狱吗?
      不对,其实洛伊克从来没这样说过,他难道真的并不是想要和他一起死?那这家伙到底想干嘛。

      玖佚有些烦躁地揉了揉额角,脑袋发胀。
      他猜不透洛伊克想干嘛,每次去探究那家伙的目的,就会让他感到疲惫,洛伊克身上藏着太多秘密,他本不想深究,可如果那些秘密和他也息息相关,该怎么办?

      【你让玖佚先生不高兴了。】

      【他不高兴关老娘屁事,我说的不是事实吗?这小玩意儿一看就是被训过的,那个神使你觉得看着像个好人?】

      【神使无情,毕竟是神明的使者。】

      神明……
      玖佚背上挎包,想到了自己无恶的身份,脑中闪过一丝清明。

      也许真相和秘密根本不需要自己去探寻,也许他早就身处真相中。
      洛伊克想留住他,肯定和他的无恶身份有关,或许就是他因为一些原因变成洛伊克的无恶,何必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他们之间的矛盾仅仅只是他要离开他,因为洛伊克未来很可能会死,而他是自私的。
      除此以外,他和洛伊克的感情,那些好和恶,他其实一直知道,知道洛伊克有多珍惜他,就像他也很珍惜洛伊克一样。

      至少这件事是无比确定的,无论真相如何,好像从来不会改变,就算以后洛伊克变了,他也不会变。
      玖佚心情好了不少,倦意渐渐散去,推开老房子的大门,深秋干燥的冷气扑面而来,吹动了他脖子上柔软温暖的“围脖”,被阻挡在外。

      几位女仆瞧见了,纷纷问他是哪里买的围巾,在发现竟然是小动物之后,立刻被可爱得走不动路。
      “天啊,它好可爱!这是什么小动物呀,我从来没见过!”
      莉丽丝低声尖叫道。

      “我也不清楚,是洛伊克大人带回的,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雪莉娜。”

      “雪莉娜?它是女孩子?”
      朱迪凑过来疑惑道。

      玖佚噎了一下,他不知道小雪的性别,只是脑中突然冒出来这个名字,小时候他给女孩堆过一个雪人,雪人的名字也叫雪莉娜。

      “真是的,男孩也能叫雪莉娜啊。”
      莉丽丝怼了一句。

      朱迪瘪了瘪嘴,忍不住伸手摸向雪莉娜,雪莉娜却忽然龇了龇牙,一下窜进玖佚的衣襟里去。

      “哎呀,你看都被你吓跑了!”
      安娜惋惜地说道。

      冷风瞬间灌入脖颈,玖佚抬手拍了拍胸前鼓鼓囊囊的位置,那微微颤抖的小身体才慢慢平静下来。
      这么怕人,看样子雪莉娜不是被洛伊克训成那样的,是真的喜欢他。

      街道天光大亮,清晨的薄雾散去,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的拐角口的草垛旁,昨晚他和杰森就是在这里分别,今早他也是在这里等他们。
      那辆马车比第一次杰森送他和洛伊克回来的车大上不少,马匹依然是原来的,马车上已经坐着两名修道士,和暮光教廷的神父雷赛西。
      见到老熟人,有些出乎意料。

      雷赛西是夕阳城大教堂的神父,不在祷告日的时候,他穿着一身简单的绒马甲和天鹅绒夹衣,金色的头发被梳理得十分整齐,戴着金丝眼镜,看着比神父的打扮年轻不少,在晨光下浑身透着平和温润。
      上辈子他和雷赛西的交流不多,毕竟他是血族,但也没什么冲突,神父是个好人,对艾德蒙斯十分忠诚。
      他只记得在光明神教围剿夕阳城的时候,雷赛西也死在了围剿之中,一场火刑,他亲眼看着他死去。

      “只有我们几个吗?”
      玖佚看了看,发现杰森只身一人,没有带上自己的妹妹。

      “是的,上车吧,玖佚先生,还有各位小姐。”
      一旁的杰森一改常态,毕恭毕敬地对他说道。

      莉丽丝等三位女仆说说笑笑地上了车,玖佚跟在她们后面,把手上的大包小包放好,最后坐在车尾的角落。

      两个修道士中的一个是他昨天见到的那个修道士,他听到安娜喊他莱特,终于想起那个修道士曾经请自己喝过酒,因为短时间内发生了太多事,他昨天才没想起来。

      我的记性……可千万不能出问题啊……
      玖佚抹了把脸,眉头跳动的感觉好像在提醒着他什么,突然觉得也许有必要开始养成写日记的习惯,于是从包里拿出一本空白的漆皮本。
      暗红的漆皮有些泛旧,是他在今天整理行李的时候在房间的柜子里找到的,他原来的日记本在洛伊克房间里,他没有拿回来。

      血族的语言一如血族本身,冷硬而没有温度和情感,玖佚纠结了一番最后还是打算用泽雅语来写日记,那也是他和母亲交流的语言。

      沿途的风景如同延绵不绝的长卷油画在眼前展开,秋冬交际的颜色是又熟透饱满的那一瞬走向衰颓的沉穆,快速地变化,人来人往,热情的农民会微笑着赞美、打招呼,然后留恋地分别,沉默的旅人见到彼此,即便是同类也最多只是停留多一秒的视线。
      越是往外走,人越来越小,玖佚却感觉自己越来越大,一切都在变化。
      因为生命渺小,所以生命的孤独才无比巨大,因为生来孤独,所以相遇才变得无比珍贵。

      他看见车帘缝隙间的蓝天,一群又一群向南方灵叶山谷飞去的燕雀。
      飞鸟真的自由吗,他们总要随季节而行。
      也许没有生命拥有真正的自由。

      玖佚摸了摸自己的右眼,又缓缓向下,轻轻摸了摸雪莉娜柔软的毛发,不舍得眨眼地享受难得的风景。

      不过他已经拥有很多了。

      ……

      夜幕降临,他们在山上的一棵大树下临时搭建了露营棚,玖佚坐在噼啪作响的篝火旁,拿出日记本,优雅繁复的字体在有些粗糙泛黄的纸上如舞蹈的线条接二连三地向前走去。

      [天冷了,今年夕阳城的秋天来得快去得也快,和安娜他们一起去爬阿加尔山,路上见到了不想见到的熟人,晚上在山□□了一个篝火野餐。
      我提前准备好甜面包,还加了葡萄干,女孩子们似乎会喜欢甜食一些,但没想到今天还有那么多男人在,准备的熏肉和火腿有些不够。
      杰森带我们赶了一天的路,我把我的那份给他了,有些没吃饱,还好山上有很多野莓和坚果,杰森要去打猎,我去摘蘑菇,回去的时候那个狼人抓了好几只野兔,他们都在等我回去做饭。
      我带着血包,这样晚上就不会饥饿,是洛伊克早上放进我的包里的,又是新鲜的鹿血,不知道那家伙是怎么弄来的,我以前从来没弄到过那么新鲜的血液,除非生吞活鹿的血。

      我决定给小雪取名叫雪莉娜,刚刚路上吹冷风,突然想起小时候堆过一个雪人,也叫雪莉娜,因为当时家族里安排的未来的妻子想要看雪人,我见她一直被锁在房间里实在可怜,在一个暴风雪的前夜,她帮我瞒住父亲母亲,我独自去堆雪人。
      她应该是希望我死在那晚的风雪中吧,可惜她不知道血族的生命力有多顽强,即使出生的时候患有无心症,我也还是活了下来。
      抱着雪莉娜去找她的时候,她把雪莉娜还给我,她很抗拒,最后说因为在她手里会融化,想要我一直拿着,因为在我手里才不会融化。
      也许礼物本身不应该承载太多,那份礼物当时她不敢接受,可能就是因为承载了太多,我之前给她送吃的她从来没有拒绝过。
      洛伊克送我的东西,从不强调为何而来,或许只是他顺路抢来的,或许他也付出了代价,可在洛伊克眼里那好像都只是送给我的东西,没有区别,我也没有感受到过区别,直到我拥有现在的右眼。

      今天他不在,山上的枫叶被秋天烧得火红,像血一样,我摘了一片,在手里就不像血了,我打算拿来夹进书页中。
      金色的夕阳在山顶上依然会让我觉得有些刺痛,大概是离得太近,让我发现一个好地方。
      顺着山林里一条被杂草掩盖的台阶向下,绕过一片密林,有座废弃的石屋,已经爬满藤蔓,就好像和山林长在一起,我扯开藤蔓走进去,在里面看到生活过的痕迹,应该是过去哪个隐士的住所吧,但屋子里没有尸体白骨,我擦了擦石椅,把鹿血喝完,这样别人就看不见我饮血时候的兽化了,啧,血族语应该是隐现,兽化是泽雅语的说法。
      血族一生都在和自己的欲求做抵抗,不过洛伊克总是会满足我,啊……所以我才会离不开么,如果真是那么简单就好了,和他们出来玩,也很开心,他们没有那么怕我,和暮光教廷的大家在一起的时候,有时会忘记自己还是血族。
      可我还是要离开的,请原谅我的自私……算了,不用原谅,我会承担代价,无论是什么。]

      “你还是那么喜欢写日记,玖佚,这么晚了怎么不和你的同伴一起休息。”

      一道的凉薄的声音从树林的阴影中幽幽传来,玖佚放下羽毛笔,合上日记,抬眼看向树后。

      黑暗中走出来几个衣着华贵的贵公子,而走在最前面的男人正看着他,黑眸狭长而深邃,眼尾微微下垂,火光也照不进他的眸色中,乍一看整个人都萦绕着某种化不开的傲慢贵气。

      “……阿黛尔。我在守夜。”
      玖佚喉咙里挤出青年的名字,随手丢了根枯树枝,正中火堆。
      除开洛伊克,他年少时遇见过的最难搞的,也是最不想见到的人之一。

      阿黛尔脸色平静,一如既往扬起了略带嘲弄的笑,不过玖佚并未忘记今天爬山遇到对方时,这位少爷眼底的惊诧,现在想来是已经消化好他并未死亡的事实。
      到底为什么奥兰村的他们会认为他死了?
      正好玖佚想找阿黛尔问个清楚,他们就这样送上门来,也省得他去主动找上门。

      “那么久不见,你好像过得不是太好,居然沦落到给人族守夜的地步?噢,还跟狼人混到一起。”
      阿黛尔一步步向前,踩着地上的枯叶,不断发出脆响。

      “等、等等,阿黛尔,那可是血族,你离他远点吧。”
      “对啊,阿黛尔男爵,别往前了。”
      他的同伴稍微往前走两步就不敢再向前了,各个看着年轻而又矜贵,都是贵族家的少爷小姐。

      “怕什么,胆小鬼,我不是说了,他不能吸人血。”
      阿黛尔显然对那些人胆怯的样子很不屑,他背对着他们,只有玖佚清晰看见阿黛尔脸上流露出一丝扭曲的厌恶,忧郁矜贵的五官立刻变得阴沉可怖。

      玖佚:……怎么几个月不见这人好像更不正常了。
      其实这辈子他和阿黛尔并没有很久不见。

      在他因那只猫的死而被关起来的那一年,就被关在阿黛尔家族的地下墓穴旁的小监狱里,那本来是用来关押奥兰村的重罪犯,奥兰村平日很少有那样的罪犯,于是他就被关了进去,作为高危罪犯。

      咬死阿黛尔的猫不是他的主要罪行,他的主要罪行是作为血族却不愿意接受奴化,不愿意成为阿黛尔的新奴隶。
      他和阿黛尔之间僵持了一年,也许是他母亲忍受不下去了,也许只是杰拉德的病情恶化,母亲前往奥兰村当地的暮光教堂求助,本来只是一次尝试,没想到艾德蒙斯竟然真的接受了他。
      于是暮光教廷的修道士就从阿黛尔手里将他带走了。

      “有什么事么?”
      玖佚直起身,他对阿黛尔的厌恶早就无足轻重,虽然坏了心情,但是他也不像以前那样会因为阿黛尔而感到憋闷,阿黛尔从始至终在他眼里就是一个自我中心、被宠坏的小少爷而已。

      阿黛尔站在他跟前,上下打量着他,半响,吐出一句:
      “你变了,玖佚。”

      玖佚扯了扯嘴角,看着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阿黛尔:
      “不是觉得我落魄了吗,那你应该很高兴看到我这样吧,从当初污蔑我,关了我一年,现在你满意吗?”

      阿黛尔眼角抽搐了一下,嘀咕道:
      “你这个低劣的杂种,暮光教廷竟然就把你教育成这样。”

      玖佚想了想,觉得自己发生很大变化的确洛伊克有很大责任。

      “噢,看来让你失望了,如果当初把我送去暮光教廷,是为了让我去送死的话。”
      他还是想知道为什么母亲和阿黛尔都认为自己死了,于是故意提起死亡。

      “我要杀你还需要让暮光教廷动手吗,嗤,明明是你被暮光教廷厌弃吧,也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让艾德蒙斯大人留你一命。”

      什么?阿黛尔认为是艾德蒙斯杀了他?怎么可能?
      玖佚愣了一下,阿黛尔突然对他伸出手,他反手抓住阿黛尔的手腕,听到阿黛尔疼痛的抽气声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还留着以前自我保护的习惯。
      阿黛尔现在看着比小时候情绪稳定了一些,还有那么多人在场,应该不会做什么,他这样想着,便放开了阿黛尔。

      阿黛尔揉了揉手腕,什么也没看,就始终盯着玖佚,那眼神看得他很不对劲,忍不住往后退两步,忘了雪莉娜正在后面睡着。

      “叽叽!叽!”

      雪莉娜被他踩到尾巴,发出委屈的叫声,玖佚连忙回头抱起雪莉娜。
      “抱歉抱歉,踩疼你了。”

      他小心地揉了揉雪莉娜的尾巴,雪莉娜生气地蹭了蹭玖佚的下巴便跳进他的衣襟,扒着他的胸口。

      几道好奇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玖佚安抚好雪莉娜之后重新抬头,便看到阿黛尔正恶狠狠地瞪着自己。

      玖佚以为阿黛尔是看上了雪莉娜,连忙道:
      “这不是我的,呃,别人送的。”

      “送你?谁送你的?谁会送一个血族礼物?你竟然那么快就养了新的宠物?凭什么?你!”
      阿黛尔抬手指着玖佚,难以置信地说道。

      玖佚不喜欢被阿黛尔用手指着,微微蹙眉,道:
      “谁送我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那艾修斯呢!你不要了?你不回来了?你不在乎你的母亲了吗?!”
      阿黛尔的声音渐渐尖锐起来,身后的其他人面面相觑,显然没见过阿黛尔的这一面。

      艾修斯是谁?玖佚听着这个有点耳熟的名字,半天才想起来,艾修斯是阿黛尔养的猫,也就是号称被他咬死的那只……哈,怎么变成他不要了……
      噢,他当初答应过阿黛尔帮他照顾那只猫,只是后来又一次艾修斯自己跑了出去,再然后就变成他咬死了那只猫。

      玖佚越来越不懂阿黛尔在想什么,不过那家伙提到母亲,还是让他很在意。

      “我母亲她怎么样了。”
      他直接问道。

      “她怎么样你不会自己回来找她么,还要问我?”
      阿黛尔冷笑道。

      玖佚坐会篝火前不说话了,不再理会阿黛尔,就像过去一样。

      其他围观的贵族已经悉数散去,阿黛尔依然跟个固执的木桩似的站在他跟前。
      小时候阿黛尔也是这样喜欢警惕地盯他,或者用各种东西打他,说是要保护其他人,打倒可恶的血族,长大一点就变成了各种讥讽,使唤他做事,依然时常监视他。

      玖佚摆弄着树枝,给篝火添柴,眼看天上的乌云在渐渐散去,记起杰森跟他说的事,估摸着看流星的时间差不多了,无视一旁的阿黛尔,撩开那个简陋的帐篷布帘,叫醒正在睡梦中的几个人。

      帐篷里传来惺忪茫然的声音:
      “啊,流星要来了吗?”
      “天哪,这是我第一次看流星,这就来!”

      “嗯,出来吧,晚上山顶比较冷,可以多穿点。”
      玖佚跟三个女仆待在一起,杰森和修道士以及神父在山的另一头,因为适合做帐篷的地方并不多,而且好地方都早早被贵族承包,他们才不得不分开住。

      “玖佚。”

      阿黛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玖佚从帘子里出来,瞥了眼对方。
      “流星要来了,你还找我有事吗?”

      “你想离开暮光教廷吗。”

      “……”
      玖佚心脏猛的跳了几下,他不明白阿黛尔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他表现得那么明显?不对,怎么可能。

      阿黛尔紧紧盯着他,突然耸耸肩,笑了。
      “哈哈,你果然在那里过得不好,如果你当初答应做我的奴隶,做我的血族奴仆,何必再吃这些苦,我还会给你准备新鲜的动物血,鸡血、鸭血,说不定有时候还能给你鹿血呢,你后悔了吗?后悔了吧,我可以重新向暮光教廷把你买回去,只要你……”

      “阿黛尔男爵,其实我最后悔的是你当初招惹我的时候,没能忍住揍了你,更没想到你喜欢被我揍了。我不会给任何人做奴隶,尤其是您,尊贵的小少爷。”
      玖佚缓步走到阿黛尔跟前,低头在他耳边低声道。

      璀璨的星河下,他们站在篝火旁,不远处便是悬崖峭壁,山脉勾勒出星空的边缘。
      人在站立的时候总是看不见世界的全部,只有在毫无遮挡的地上躺下的时候,放弃了身后的一切,才终于能看见世界的广袤,是永远无法穷尽的,深邃得令人心悸。

      身后刚从帐篷里出来的三名女仆什么也没听见,只看到一个贵族少爷涨红了脸,拽着玖佚的衣领骂道:
      “你胡说什么你这下/贱的种族,见鬼的,疯子,为什么你永远这么不识好歹!”

      玖佚垂眸看着阿黛尔激动扭曲的神情,换作上辈子19岁的自己,也许他还是会因为阿黛尔的话感到气愤,他从来无法对侮辱麻木,如今却竟然从中感到一丝可笑。
      或许下/贱的根本不是他,而是阿黛尔自己,他不想再跟他玩这种无聊的游戏了。

      “既然你那么讨厌我,就离我远点。”

      “啧,谁想靠近你!”

      阿黛尔立刻松开他的衣服,故作嫌恶地呸了两声。

      玖佚余光注意到三个女仆正好奇又害怕地看着他们,他叹了口气,盯着阿黛尔道:
      “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难道要和我一起看流星吗?”

      “流星那种东西都是骗人的,我才没有兴趣。”
      阿黛尔撇过头不屑道。

      玖佚:……我的意思是你该滚了。

      “你没兴趣但是其他人有兴趣,我也想看,你不想看就请回吧。”
      玖佚抓着阿黛尔的手臂打算强制赶人,难得出来,他也不想影响教廷的人看流星。

      “你干什么?你放开我!够了,你这恶心的血族别碰我!”
      阿黛尔叫了起来,然而声音一点也不响,挣扎的力气也很微弱。
      玖佚金眸微微化作椭圆,在昏暗的山路中看清阿黛尔泛红的耳根,轻轻咂了咂舌。

      “你的同伴呢,我把你送回去。”
      玖佚丝毫不理会他的叫骂,他们之间的隔阂比冬天雪域上的冰块都要厚,沟通都几乎失去意义。

      “……”
      阿黛尔突然安静下来,玖佚也不管他在想什么,凭着记忆也很快响起阿黛尔那几个贵族白天扎营的位置,向着那边走去。

      很快,在山林的间隙他看见了木火通明的橘红,确认没走错路,正要加快脚步,阿黛尔却突然不走了。

      “干什么?跟上,已经快到了。”
      玖佚有些失去耐心,回过头,看到阿黛尔生气地撇过头,轻声道:
      “喂,我本来想去夕阳城。”

      “什么?”
      玖佚没有停下脚步,感到莫名其妙。

      阿黛尔五官皱在一起,最后哼了一声,用手指了指天上,示意他抬头,然而玖佚已经不再看他。

      “傻子。”
      他说得很轻,玖佚听见了,懒得计较。

      夜晚的鸟雀都睡了,没有人再观赏阿黛尔的表演,他也不会,只觉得夜晚一如既往肃穆又冷清。
      也许是曾与天空女神相识,或者曾被飞鸟另眼相待,他感受到来自黑夜的凝视,心中微动,抬起头,就在触及天空的瞬间,一颗明亮金色的流星将天空轰然照亮。

      他终于停下了脚步。

      晶莹剔透的泪滴划过天幕,紧接着,越来越多细小的流星一颗颗相继坠落、消亡,就像坠落的发光雨滴,短暂的瞬间留下无数绚烂的色彩。

      流星来了。
      黑沉的天在这一刻被流星赋予生命,变得明亮,倒悬的深渊因为星星而变成了装满钻石的诱惑,流星用自己亘古的身躯一次次撕裂缓慢寂寞的天空,最后湮灭在世人的眼睛里。

      金眸倒映出星空,清澈透亮,仿佛将星星揉碎,流动着细碎的光斑,出了神。
      他想,时间或许也是流动的泪水。

      不是第一次看流星,但每一次都无法移开眼,夜晚星空像一面让万物无所遁形的镜子,让他觉得孤独,却不知孤独从何而来。
      绚烂背后的代价即是消亡,黑暗的夜空都在为之流泪。

      泽雅大陆有一个广为人知的传说,传说生命死后会化作星星陪伴在白月女神身边,流星坠落,意味着生命真正迎来了消亡,所以看到流星的时候一定要抬头,因为那是最后一次见证的生命。
      白月女神是月亮,是掌管死亡的神明,也是血族所信仰的神明。
      信仰从何而来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信仰的存在。

      玖佚记起自己是不被白月女神承认的血族,他出生那一天没有月亮,记起回到洛伊克过去那天,也没有月亮。
      这或许意味着他永远无法成为天上的星星。

      阿黛尔恢复了正常的模样,认真地看着星空,即便他说并不相信,却依然做出祷告的姿势。
      人们因为流星的出现而感恩,感恩逝去的生命愿意最后一次为泽雅大陆还存在的生命付出最后的光亮,毕竟那是唯一毋庸置疑的传说。

      玖佚突然很羡慕,羡慕他们至少有资格发出光亮,即便只是一瞬间。
      而他或许永远没有那个瞬间了,他不知道自己死后会去哪里,所以才想活下去……可是他活下去以后,又能去哪里?

      流星很快便结束了,他安静地站在原地,内心空落,夜晚的寒风轻易穿透心脏,就这样吹过,落叶窸窣飘零,世间万物无孔不入地划过他的皮肤,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玖佚站在风吹来的薄雾中,感觉身体变得透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冰冷中涌出一股酸胀的痛楚,带着热意将冻结凝滞的血管融化,太过冲动以至于浑身都疼起来,令他手指都有些颤抖。
      这种被看不见摸不着的疼痛不安所占据的感觉并不陌生,上辈子他也体会过,但当时他不明白,也有些厌恶。
      现在他却好像终于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原来那只是……有点想念洛伊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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