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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灰雾集市 就像被隔绝 ...

  •   玖佚的翅膀在空中扇动了两下,卷起的风浪把周围的橱柜和药瓶吹得东倒西歪,很快他便收了回去。
      他落到房屋中央,站得笔直,瞥了眼安道尔,在那双苍老浑浊的眼睛里看见贪婪和怜惜。
      那种复杂的神情让他感到别扭,就像被当成一个纯粹的物件看待,以至于有些恶心。

      为什么洛伊克这样看他不觉得恶心?
      不……洛伊克好像一直不是这样看他的。

      砰!

      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杰森在地上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像条发狂的猎犬,爆发出比刚才更加强大的力量,玖佚一时间没能抓住他,刚松开手,狼爪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破风而来,试图将他扑倒。

      狼人的利爪夹杂着肉食动物的气息擦过他的脸侧,带起一阵战栗的刺痛。
      他的脸被划破几道口子,血族的冷香混合着血气在他自己的鼻尖炸开。
      玖佚给他脸上来了一拳,杰森偏过头,接着玖佚便感觉肩膀传来撕裂的疼痛。

      肩膀像被锯子砍了一刀,玖佚疼得倒吸凉气,某些不太美好的记忆瞬间涌入脑中,不再手软,把杰森拽起来又狠狠踹到一旁的藏品木箱堆里。

      一阵阵噼里啪啦的撞击声后,杰森终于消停下来,在碎木头堆里发出动物受伤的呜咽。

      玖佚冷着脸直起身,甩了甩手,不去在意那些破碎的药瓶,也不理会安道尔那让人一身鸡皮疙瘩的视线,拿着宝箱向已经快要蔓延进屋子里的黑影走去。
      已经没有时间了,他必须将宝箱拿出去交给外面那些黑影。

      高大诡谲的黑影如一团巨大的黑雾,在门口等待着,散发出阴森危险的气息。
      然而,出乎玖佚的预料,它们看起来没有恶意,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漆黑凹陷的眼眶在高高的“山顶”注视着他。

      随着他的靠近,黑影朝他伸出了一只纤细又无比巨大的手,如同一张蛛网展开,轻易占据了整个房屋的大门,黑色的骨骼和关节之间彼此粘连,散发出各种混杂的腥气和尸臭。
      他之所以能轻易分辨出那是尸臭,还得益于刚刚在多萝西柜子里的那些肉块,一模一样的味道。

      这些怪物到底是什么?

      不知怎么,玖佚对这些黑漆漆的东西生不出厌恶,连恐慌都显得浮于表面。
      他一直没有表现出来,从下降到这口水井里之后,他就没再感觉到那股在外面必须保持的警惕与不安,内心十分平静,好像到了归属之地。

      那种感觉记忆里只有在上辈子一段时间,逃亡的时候和洛伊克在一起的那段日子里感受过,那时是在极致的恐惧和恐慌中,反而挤压出了极致的安宁。
      可是现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安宁的本质是什么,是彻底的自我放逐,是灭顶之灾。

      背后的烙印在微微发烫,眼前的黑影在侵蚀他内心的不安,让他宁静。
      玖佚忽然微微扬起了唇角,抬起头,金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就像那些火花在黑影的体内闪烁着。

      一切都在提醒他。
      提醒他,他们越是想要占据他的心神,便越是意味着,他和他们不一样。
      他不属于这里,也许不属于任何地方。

      玖佚将宝箱打开,里面的珍珠晶莹润泽,水汽弥漫开来,蕴含着海洋的力量,一点点融入黑暗。

      得到人鱼的眼泪之后,它们依然没有离去。

      安道尔的声音从后面缓缓传来:
      “把那个狼人交出去,否则还要付出更多,今天恐怕是个特殊的日子。”

      把杰森交出去?
      玖佚侧目看向角落里身体蜷缩起来的狼人,刚刚他伤得不轻,又被一堆木箱埋住,现在从面前挣扎起来。

      狼人凶狠的目光死死盯着他,那是捕食者的眼睛。
      玖佚微微蹙眉,感觉有些不爽:
      哈,这家伙居然真的把我当猎物?什么眼神。

      他心里腹诽一番,摩挲着指尖,到底还是没有答应安道尔的提议,只是抬头看着黑影问道:
      “还差多少。”

      黑影指向杰森,玖佚摇了摇头。

      黑影模糊变幻的边缘停顿了一下,转而指向他的眼睛然后轻轻撩过他的乌发,再一路向下,描绘着看不懂的轮廓,漆黑巨大的手指在屋内的火光下泛着黑曜石般的光泽。

      脸颊泛起淡淡的酥麻,玖佚有些僵硬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被杰森抓破的伤口竟然恢复如初,疼痛不见了。

      为什么?
      他思考了一会儿,终于在黑影奇奇怪怪的比划下明白过来。
      这是要他的眼泪,他变成人鱼之后的眼泪,治疗伤口是他们给的交换。

      这算什么……
      玖佚无奈地叹了口气,觉得简直麻烦透顶,但是这好像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要多少?】

      玖佚没说话,在心里问道。

      黑影又停顿了一会儿,身体涌动起来,似乎是回头看了一眼,最后比划了一个数字。

      顶着安道尔和杰森意味不明的目光,他转身走进一间房间。
      因为黑影就站在门口,杰森虽然失去理智却也感到威胁,安道尔同样识时务,没有动作。

      ……

      大概十分钟过去,当玖佚揉着眼睛出来的时候,他们还站在原地,无一例外都盯着他有些泛红的眼睛。
      玖佚有些尴尬,努力维持面不改色,上前将手心里的八颗珍珠交给黑影,黑影终于开始后退。

      咔哒。
      大门关了,房屋开始剧烈颤动起来,屋子里的家具发出叮叮咣咣的声响,跟地震了似的。

      他走到窗边,正好撞见黑影张开嘴,那嘴里像是深不见底的黑洞,咕咚一声便吞下整座古堡。
      剥离右眼的魔力,他看见所处的血肉器官似的古堡滑入那弥漫着花火的黑影体内,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也还是没想到他们进入灰雾集市的方式是被黑影吞下。

      强烈的下坠感袭来,周围的家具也漂浮起来,如同从悬崖瀑布坠落,大约几分钟后他们便抵达了黑暗地底。

      这里的空间感十分诡异,玖佚明明感受到的是下坠,实际他们却是从水底冒上来的。
      黑水冲刷着他们的房屋,玖佚确认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后才回过头,只见杰森已经从狼人状态渐渐恢复过来,身上的布衣被他撕得有些破破烂烂,嘴角还残留着干掉的血渍。

      他靠着墙坐在地板上,琥珀色的眼睛一直注视着玖佚,在看过去的时候又低下了头,沉沉地盯着地面,看着很是阴郁的样子。

      杰森好像备受打击,嘴唇不断嗫嚅,却什么也没说。
      他想到刚刚被咬的事情就还是有些不爽,但毕竟揍了回去,勉强算是扯平吧。

      当他再次回头望向窗外,外面已经彻底换了一幅景象。

      屋子下面是流淌的黑水,空中飘荡着花火,倒映在平静透彻的水面上,在黑暗里也有种水天一色的奇异美感,花火在黑暗中点起光亮,汇成橘色的星空,整个幽邃的恶道因而变得缤纷鲜活。
      他观察着水面,很快看到了一些熟悉的东西,那些在他屋子里长满的紫黑色的暗幽花,在这里竟然也有。
      紫黑色的花朵卷曲着花瓣,在黑色水面静静地停留着,始终优雅而神秘。

      玖佚想起精灵帕特森所说的神弃之地,亡灵再度死亡后的绝望之地,虽然只是传说,但是说不定确实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还有另一个名字——恶道。

      过了一会儿,花火越来越亮,水底开始沸腾,冒出一座又一座形状各异的屋子,有花岗岩砌成的圆顶石屋,有白色尖顶教堂似的城堡,还有非常简陋的由几根竹竿和一块麻布搭建而成的原始人般的小屋,这些都还在玖佚所见过的范畴之内。

      然而就在他们的屋子隔壁,立着一座以深褐色木质结构建造而成,屋顶覆盖着青灰色的瓦片,正脊两端立着灰色的雕塑,外面围着一圈高墙,朱红色的大门口同样立着两个造型奇特,如同某种兽类的石像,整体造型奇特却又透着幽僻神秘的质感。

      他从未在其他地方或者路上见到过此类建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忽然,那扇朱红的大门中央的金属圆形门锁颤了一下,缓缓推开。
      一个穿着黑色宽袖长袍的男人从门内缓步出现,那黑色的长袍和他身上的全然不同,布料看着光滑细腻,绣着精雕细琢的金色花纹,舒展大气,腰间挂着一块墨绿的石头。
      他留着一头长发但由一条蓝色的带子高高束起,黑发黑眸,面部线条利落冷硬,却不是那种粗犷的冷硬,整个人透着十分静僻的气质,就像棵深山雪林里的松树站在那儿。

      那无论长相还是穿着打扮都十分奇特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转头看向玖佚所在的屋子,那黑色的眼睛比黑暗更深黑。
      玖佚不知怎么感觉有些恐慌,想要躲起来,却看到男人对自己双手交叠做出了一个疑似行礼的动作,出于礼貌,他也不好意思躲避了,朝对方点了点头。

      “那位是梁辞先生,不是我们泽雅大陆的人。”
      安道尔在他身后忽然开口。

      梁辞,好奇怪的名字。

      “他不是泽雅大陆的人?”
      玖佚愣了愣,不算太意外,毕竟他已经知道了善恶道、净火天的存在,还能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这地方很特殊,我们称之为灰雾集市,你可以在这里看到一切在泽雅大陆看不到的东西,也可以通过交易换取一切你想得到的。”
      安道尔目光落到他的后背,那里的布料因为刚刚展开翅膀而被撕裂,露出了里面微微凸起的,诡谲缠绕脊骨的烙印和一道浅浅的裂痕,刚刚他的翅膀就是从那里面生长的。

      “你到底要做什么。”
      安道尔的视线太过明显,玖佚很不自在,插着兜背过身质问道。

      “你想知道什么,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愿意把你的翅膀给我。”
      安道尔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哈,那是我的翅膀,我凭什么给你。”
      玖佚扯了扯自己身后的衣服,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安道尔。

      “你不想知道洛伊克大人的秘密吗,我还可以告诉你怎么离开洛伊克大人。”
      安道尔锐利的眼神锁住玖佚。
      “这翅膀非常宝贵,你不懂它的重要性,留在你身上,无法发挥它伟大的价值,你只是个赎罪者。”

      “噢,就算它在我身上变得毫无价值,我也不可能把交它给你。”
      虽然安道尔提出的交换条件十分诱人,但是他并不相信安道尔的话。

      安道尔呵呵笑道:
      “在灰雾集市,一切交易都必然真实有效,我许诺下的交换条件是真实的,我可以让你永远自由。我陪伴在洛伊克大人身边,可比你久得多。”

      看样子灰雾集市和恶道一样,献祭必然换取愿望的实现。
      玖佚沉吟了一会儿,的确,这对翅膀除了让他能够飞行以外并没有什么作用,何况他现在回到暮光教廷,可以花时间学习飞行魔法,那样的话翅膀就更加排不上用场了,除了返祖的时候。
      但那种情况往往都是走投无路,如果离开洛伊克,不必再经历太多的危险,只是失去一对翅膀确实不算什么,现在的血族本就没有翅膀,这场交易听起来非常划算。

      “不行。”
      玖佚靠着墙面,喉结微动,还是拒绝了安道尔。
      当然不可能是因为他不渴望自由,只是怕安道尔会利用他的翅膀去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无论安道尔是不是机巧教会的人,现在他对这个教会出来的一切印象都很差,大概就跟厨房里的老鼠蟑螂一样令他厌恶。

      安道尔脸上露出十分遗憾的表情,摇了摇头:
      “暴殄天物啊……既然如此,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等等,安道尔,还有一件事,我来这里是想知道那个天上只有七天的说法是怎么回事,从机巧教会那里传出来的吗?你们机巧教会到底想做什么?还有魇,也是机巧教会在散布吧。”

      安道尔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玖佚,目光变得有些晦暗。
      “那七天是光明神教的说法,是圣子之言,圣子曾去过净火天。七天是世界从诞生之初到最后归于寂灭的秩序,只有在安静日用心祷告,得到神明净化,才能脱离最后的寂灭,获得永恒的意志。我觉得不过是光明神教自创的传说罢了。至于什么魇,我不知道,我离开机巧教会已经很久。”

      离开很久还能联系上机巧教会的成员?
      玖佚并不信安道尔的话,不过他有些意外,安道尔竟然也知道净火天的存在。
      他抓着重点接着问道:
      “那个净火天又是什么地方?”

      “玖佚先生,这种事你问我一个老头子,不如问洛伊克大人。我没去过净火天,又怎么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传说净火天是神明的居所,只有至纯至善的圣人可以进入净火天,侍奉神明。
      我老了,也背叛过自己的神明,那本赎罪者法典的第一页就是我的名字,你觉得我会知道那是什么吗。”

      都是些废话,玖佚抓了抓头发,终于在安道尔踏上二楼之前问出了他最想问的问题:
      “安道尔,那你知道洛伊克的无恶是什么吗?”

      咚咚。
      门口传来一阵清浅的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安道尔没有动作,玖佚正打算去开门,杰森先一步掠过他打开了门。

      “多萝西!我来归还上次借你的图册啦!”
      门口站着一位穿着布衣的男人,他正高喊着多萝西的名字,在见到杰森的瞬间,他揉了揉眼睛,似乎觉得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杰、杰森?!”
      “夏普。”
      “夏普?”

      玖佚和杰森不约而同地喊出了门口那个男人的名字。

      夏普是奥兰村的巫医,上辈子玖佚第一次杀人的对象。

      诡异的时间与记忆在这一刻交汇,夏普橘黄的卷发在黑暗中迅速干枯,他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表情突然变得扭曲,慌乱。

      “不对,不对,不对……我明明已经找到活下去的办法了,我明明赢了,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就像玖佚和杰森也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夏普就在他们眼前一脸惊慌失措而又绝望地化作了一捧黄沙白骨,随风而散。
      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谁也没有反应过来。

      随着夏普的突然出现和湮灭,门外的水面开始发出咕噜咕噜的气泡声,沉甸甸的,黑水剧烈翻滚起来,不断上涌又下沉,如同大海退潮,拍打着他们的房屋和地面。

      玖佚脸色有些难看。
      亲眼见着自己上辈子杀死的人再次出现在眼前,然后迅速死亡,让玖佚想起在黑水域听到的,认知改变现实的事情。

      是因为他们相遇,所以夏普突然死了?不,不一定,可能这只是恶道的规则也说不定,恶道不是时间本身吗,一定也有常人无法理解的规则,现实中夏普未必死了。

      玖佚是这样想的,内心翻涌的不安却怎么也无法按捺。
      杰森倒是没有多想,挠了挠头,瞥了眼他之后便弯腰把刚刚夏普拿来归还的书册捡起来。

      那是一本红色封皮的书,薄薄一本,在他打算翻开看看的时候,被安道尔叫住:
      “住手。那不是你能看的东西,刚刚那个人族的下场没看见吗?”

      玖佚听到安道尔的话,愣了一下。
      这家伙觉得夏普的死是因为这本书?

      他目光也落到杰森手中的书册上,那本书册封面无字,除此以外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多萝西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轻易借给一个普通人,教会根本没有教育好她。”
      安道尔挥动权杖,要从杰森手里夺走那本书册,却被玖佚一把夺过。

      他想也没想直接翻开,一幅由红褐底色与留白的阴影凹陷绘制而成的特殊文字,一看就是从什么东西上拓印下来的。
      字体像正在爬行的毛毛虫,玖佚看不懂,但是发现了在那红褐底色里藏着用暗金水色像水渍一样补充的泽雅语,那种颜色正常在阳光下才能看见,但是他现在的眼睛在被更换过之后同样能看清了:
      【恶环-夏普】
      【未入场界】
      【四年后死于□□□□血族】

      预言么。
      玖佚感到有些不对劲。
      接着只是眨眼的瞬间,那些红褐色的字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扭动,凹陷的拓印不断尖锐凸起,仿佛有一把刻刀在重新篆刻文字,暗金色泽雅语也随之发生变化:
      【轮环结束。】
      【已至湮灭,再生黑暗。】

      湮灭、黑暗?那不是安娜口中天上的七天吗,天上恐怕指的就是净火天。
      轮环结束,湮灭……
      什么是轮环,玖佚不太能理解,也没有见过这个词汇,更像是两个不怎么相关的字拼接在一起。
      据他所知,恶道是时间度量的特殊场界,连接净火天与泽雅大陆,夏普遇到了他,上辈子他已经杀死夏普,所以刚刚他猜得没错,夏普真的死了。
      他越是推测,慌乱便越发强烈,但是一切的解释只有那样似乎才得以闭环……等等,轮环难道是指闭环?

      夏普的死亡没有让他恐惧,只是让他突然意识到那个他一直不愿意深思的问题。

      从未来回到过去,是在一条时间的河流内重走一遍,但是对于恶道而言,并不存在所谓的重来,一个人的存在随时间而改变是必然的,遇到什么就会死亡,如同戏剧里已经安排好的角色戏份一样,他的出现让夏普的状态进入后面的戏份,所以夏普死亡了。

      恶道和轮环的存在是否意味着,结局已定,那他如今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玖佚想通这一点,大脑就像被套上紧锁窒息的布袋,脸色苍白,沉沉压抑地喘不上气。

      ——没有意义就不这样做了吗?经历了那么多,难道那些事没有意义?

      脑中那根清醒的神经拽着他的脖子将他从海底拉回现实。

      对,或许只是因为在他的记忆里夏普已死,而且刚刚那一切只是推测,夏普的死亡说不定和他没有关系。
      玖佚轻轻揉了揉右眼,冷静之后,默默将手上的书册翻页。

      上面出现了许多不同的人名,大多数人的名字前面都有一个轮环善的标注,少数人是轮环恶,想不到夏普还是个少数,而且每个人的标准也不同,有人是已至繁殖,有人是已至轮回。

      一页一页快速浏览,很快,他在一个熟悉的名字上停了下来。

      【轮环海怪-埃里克】
      【场界无恶:水】
      【轮环结束。】

      看到记忆中熟悉的名字,玖佚心脏一颤,紧紧抓着画册,指尖微颤。
      不对,海怪……为什么是海怪?
      埃里克明明是海神。
      但埃里克是他目前唯一看到的一个不是轮环恶也不是轮环善,而是叫轮环海怪,文字比其他人多了一行,却又少了那句已至湮灭,再生黑暗。
      难道埃里克还没有湮灭?

      “这东西从哪里来的。”
      玖佚一个闪身出现在安道尔面前,盯着安道尔质问道。

      安道尔面无表情,只是挥动法杖。
      “把你的翅膀交给我,我就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

      玖佚手腕和脚腕都传来被细线撕扯的疼痛,如同提线木偶,只要强行再往前一步,四肢就会被细线切割散架。
      他绷紧了肌肉,金眸收缩成一条竖线,利爪和獠牙疯涨,背后雪白的蝙蝠翅膀也再度展开,快速扇动着,把周围的橱柜桌椅都吹散开来,恰好腾出打斗的空间。

      安道尔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就在他再次挥动起法杖的时候,杰森忽然从黑暗中闪身扑来,将安道尔扑倒在地。

      “死老头,他爹的,刚才搞老子是吧,看老子不揍死你!”
      杰森骂骂咧咧地举起狼爪,一个木头人偶又从天而降,手持利刃就要当头劈砍杰森。

      乓!
      尖锐的撞击声在空气中暴起,杰森愣愣地盯着空中掠过的身影,断剑反射出金色的兽瞳,和坚韧的利爪,很快他便反应过来,直勾勾给了安道尔一拳,正中左肋骨,下一秒就被安道尔挥动法杖甩了出去。

      玖佚在一旁被木头人偶和多萝西人偶围困,趁着安道尔被杰森打断注意力的瞬间,他一个闪身来到安道尔跟前,试图抢夺他的法杖。

      “血族和狼人互救?看样子你们要往自己再多添几条罪名。”
      安道尔低沉沙哑的嗓音中夹杂着讽刺。

      “只是万不得已。”
      玖佚冷着脸,娴熟的格斗技巧让他很快占了上风。

      就在快抓到安道尔法杖的时候,身后传来细微的风声,玖佚向来十分敏锐,立刻侧目,只见三根银器箭矢从金属人偶的胸□□出,以难以捕捉的速度朝着他直冲而来,眼看就要射中他的眼睛和翅膀,已经意识到来不及躲避的玖佚只好立刻用利爪抵挡。

      然而那是银器,血族的利爪被银器斩断便永远无法再生。

      该死。
      玖佚内心暗骂安道尔使用暗器,胜之不武,就在他准备好断爪的时候,灰色的阴影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

      咻咻咻!
      银器摄入狼身,其中一个被狼人用利齿咬住,另外两个射中了他的大腿和腹部。

      玖佚瞳孔战栗起来,听到了狼人吃痛的低吼,而后……

      嗷呜!
      【快干了那个老头!】

      玖佚接到他的讯号,不再有任何顾及,立刻攻击安道尔的命门,撕裂他的身体。
      安道尔看出他的消耗战计策,嗤笑一声,也不躲避他的攻击,只不断挥舞法杖,凝出无形的气盾,并利用丝线拉扯捆缚血族,玖佚的攻击被延缓,但毕竟利爪足够锋利,那具年老迟缓的身体还是被他抓出一道道血口,鲜红的血液汩汩流出。

      人血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越发浓郁,玖佚喘着气,低声骂了句该死。
      胃里翻江倒海,过敏的身体又疼又痒,冷汗早已浸湿衣袍,内心沉寂许久的杀意翻滚起来。

      他找准时机燃烧体内血液的力量,一鼓作气打破气盾,破碎的盾牌割破他的面额,而他也割断了安道尔的手腕。
      法杖顺着血泊掉落,终于将其彻底压制在地上。

      “人血过敏的血族,放弃吧,我只想和你好好交易,既然你不愿意,便只能亲自割下你的翅膀,玖佚,你觉得是我的血流得快,还是你倒下更快?”
      安道尔躺在血泊中,脸上丝毫没有恐慌,只是一脸镇定地看着他,毫不畏惧,抽搐的嘴角上扬。

      “少废话,安道尔,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或者你把这本书到底是什么好好说清楚。”
      玖佚丝毫没有被安道尔的话影响,利爪抵着安道尔的脖颈动脉,麻木的理智已经游离在身体之外,他看起来还算冷静,实际上的确没有力气再和安道尔纠缠下去。

      血族不会流血,可疼痛和晕厥一分不少,颤抖的獠牙已经慢慢消退,人血勾起了他最痛苦也最漫长的回忆,就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暴风雪,周围艳阳高照,唯独他被隔绝在永恒的寒冷当中。

      “你想知道那些,为什么不去问洛伊克大人,洛伊克大人什么都知道,难道你爬上了祂的床,祂还不愿意帮助你?
      可我跟了洛伊克大人这么多年,祂只在乎过你,见到你以后我才知道连那些人偶也只是在模仿你的模样,你真是天生的神仆,如今拥有这样的权力,当然可以想杀我就杀我,反正再严苛的赎罪律法和教义都不及神明的意志,而神会原谅你的。”

      他当然知道,神会原谅他,即使他做错过很多事,神也原谅了他。
      听着安道尔的话,他感到疼痛,一股没来由的内疚感随着血腥罪恶攀上身体。
      伤人的利爪在记忆中一次次刺向自己,他已经不记得,曾经也疑惑过,为什么这具用来狩猎的身体最后到头来狩猎的是他自己。

      玖佚盯着老人的脖子,金色的竖瞳渐渐归于圆润,利爪重新变成修剪整齐的指甲,骨节分明的手青筋微显,在安道尔露出满意的笑容的瞬间,他忽然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安道尔本就会死,他很清楚,他会由洛伊克亲自杀死,所以……

      “原来如此……难怪你这么不怕死,因为你一直知道吧,知道你会死在洛伊克手上。”
      玖佚低着头,乌发遮掩了他的金眸,微微扬起的唇瓣开合。

      安道尔脸上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重要的不是是否会背叛教廷。
      重要的是安道尔会死于洛伊克。
      在洛伊克身边,玖佚明白最重要的一个道理就是,生和死是没有理由的,而对任何存在,恰恰死亡就是一切的最大注解,是他人眼中的唯一注解。

      英雄的死为英雄带来了不朽,伟大的掌权者死后将被铭记,他们的生是为了他人的生,于是他人的生将永远铭记他们的生和死,一代代传承。生与死交替轮转,如同一幅卷轴的背面,没有卷轴内那密密麻麻的文字,只是有着精美或腐朽的外壳,死亡让一切终究不容置疑的外壳卷下一切,人们所能看到的,仅仅是那由他人上色的背面。
      身份、罪行、地位等等一切都无法决定生死,只是微不足道的过程,真正的原因仅仅是需要死亡来完成最后的卷轴闭合。

      洛伊克不会因为安道尔对他足够忠心耿耿便不杀他,在他们相遇的那一刻,在安道尔还是安道尔的那一刻,结局就已经写定了,如果抽走时间,那么一切不过是相遇、死亡,就像他和刚刚的夏普。

      玖佚并不是一定要逼迫安道尔告诉自己这本书从何而来,有什么作用,一本由时间赌徒写就的书,他完全可以直接去问那群赌徒。
      他只是想要宣泄内心的恐惧,那股对一切或许根本无法改变、永远失去自由的极致恐惧。

      他杀不死安道尔,安道尔必须死在洛伊克手上,是这样吗?
      玖佚低头死死掐着安道尔的脖子,强烈的验证欲望让他无法停手。

      安道尔难以置信地瞪着他,苍老的面容渐渐涨红,伸手试图去够那个法杖,却被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的杰森踢到角落。

      ——他得罪你了,你就要杀了他?忘了你不打算杀戮了吗?你果然和那些人没有区别。

      脑中清醒的神经突突跳动,像针一样扎在玖佚的脑中。

      你还要操控我到什么时候?
      玖佚冷声问道。

      ——我没有操控你,是你自己在操控你自己。

      ——可你杀了他又能怎么样?证明你可以改写一个人的结局?你究竟是想改写你自己,还是想改写洛伊克的结局。

      哈,我当然是想改写我自己的结局。

      ——但你认为只有改写洛伊克的结局,才能改写你自己的是吗?

      玖佚透过黑色的发丝,看着安道尔渐渐发紫肿胀的老人脸,紧扣的指节依然没有松动一下。

      ——你可以因为厌恶安道尔而杀了他,他刚刚看你翅膀的眼神很恶心吧,他想割掉你的翅膀,就像那些想要敲掉你的獠牙,用人血侮辱你,嘲笑你的贵族一样。
      ——不要那么多高尚的理由,恐惧了为什么不可以胆怯,坚强以后为什么不可以软弱,累了为什么不可以休息,想要肆意妄为一次为什么不可以肆意妄为?

      玖佚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

      ……因为我承担不起任何一次失去。

      ——所以你就选择失去你自己。

      ……

      “咳、咳咳咳……救、咳……”
      濒死的安道尔倒在血泊中,疯狂地喘息着,像个半死的老头,丝毫没有了当初大主教的威严。

      死亡面前人人平等。
      除了某个疯子。
      还有……

      玖佚盯着自己无力抽动的手指,红疹已经蔓延到了脸颊,呕吐的欲望都已经变得麻木,现在如果有人来砍下他粘着鲜血的手,也许都不会有感觉。

      “玖佚,玖佚?”
      杰森有些僵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没说话,黑暗中的黑水在夏普死亡之时便沸腾起来,不知何时吞没了他们的房屋。
      外面的场景已经变回最初刚刚下井时的模样,花火消失了。

      玖佚抬头看向窗外的黑暗,感觉被隔绝在一个玻璃罐中。
      看见了全世界,又什么也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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