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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食尸兽 人族的血液 ...

  •   困意与疲惫的巨浪拍打着神经,令挣扎的意识不断下沉,脱离了海面翻腾的巨浪,向着寂静的深处往下,再往下,回到生命伊始,回到很久以前……

      -

      虚空中,巨大的无形之手举着漆黑的圆石挡住了大陆黑暗中心的月亮,只剩一圈暗芒,仿佛变成一枚银色的戒指,高挂在漆黑寂静的空中,圈住了整个世界。

      黑夜降临之际,炮火结束了。

      长出新芽的树干上,春雪鲜红似杜鹃,一滴滴融化,化作血水,落到乌黑的河流中。
      湍急的河流散发着浓烈的腥臭,残骸断肢像垃圾般飘荡在水面,爬满蛆虫,这些尸体没有名字、没有归处,像无处而来的风,最终也回到风中。

      三个穿着银色盔甲的男人举着火把走在河边,穿着牛皮靴,一边走一边将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踢翻开来,有的脑袋被他们踢出浆液,有的绊到了他们的腿,他们脸上便露出嫌恶的神情,朝着地面不知哪具尸体脸上啐了口痰,嘴里骂着去他的,又拿刀往上戳了几个窟窿。

      “公爵大人捡回来的那个怪物下手真够残暴的,这他爹从哪里找活口,我看这片死的都成肉屑咯。”

      “你第一次跟我们来,不知道前几次啥样,啧啧,看再多我都难以相信这些都是那怪物独自干的,笑死,那群喜欢摆弄乱七八糟玩意儿的家伙一年前还说要靠武器和技术夺回领地,现在好了,晚节不保,什么技术啊炮弹啊,哪有怪物好用。”

      远处悲鸣的号角如同一阵狂风带起的黄沙,白烟像幽灵飘摇,高高拔起的城墙外,兵戈铁马又在泥泞的沙尘中相撞,残破的旌旗被鲜血染得更加鲜红,多到能腌制出新的神圣生命,旌旗上的飞鸟终有一天将将飞出旗帜,飞向宁静的天空。
      堆积如山的尸体中,被污浊掩埋的漆黑瞳孔淌过一抹金色流彩。

      三个士兵闻到远处瞬间漫开的血腥味,纷纷打了个寒颤。

      “又是偷袭,这见鬼的村子,赶紧找吧,今晚要是再找不到俘虏,咱仨的下场估计也和这里的家伙差不多了。”

      “就不能在公爵面前说是那个怪物杀人没点分寸吗,把人都砍成几瓣,光明神教的神医来了都救不活啊!”

      “你觉得可能吗,嘁,现在要不是因为那个怪物,我们恐怕现在就该在战场上跟人打架了,公爵大人现在宠信那怪物都快超过咱人族了,你看公爵本来还请来一位在巫师中特有名气的女巫,都打不过那怪物。”

      他们一边说,一边加快了脚步,一个个翻踢尸体,试图再找到一个或者半个还在喘气的,只要能交差给个交代,他们就能活过今晚。

      踩过血污泥泞的地面,戴维又斩断一个面目全非的头颅,恶臭的血腥气令他热血沸腾,他拿起偷带出来的酒瓶灌下,接着仰起头对着天空上被遮蔽的月亮喊道。
      “伟大的环月啊,给我们来点好运吧!您为奥努斯大人而来,也请求您照拂我们吧!”

      环月的光晕像眼睛似的眨了一下,三个士兵瞧见了,吓得连忙低下头,怕冒犯了神迹。
      然而下一秒,竟然真的出现一道陌生细微的声响闯入他们的间隙。

      “嗬呃……什么东西……该死……”

      三个士兵瞬间噤声,目光向着声源望去,橘黄的火光下,一块烂木板下传来了细微的声响,紧接着一只沾满褐色血块,已然看不清肤色的手臂将木板推开,钻出一个满脸脏污,乌发凌乱,衣衫褴褛的少年。

      刚刚那里他们明明才检查过,都是死人啊!诈尸了?!
      三人惊诧地对视一眼,脸上表情五彩斑斓,但很快便十分有默契地举起刀剑包围了那个少年,在少年露出漆黑的眼睛的瞬间,高举剑柄——

      嘭!

      尖锐的刀剑在空中翻滚,盘旋,倒映出士兵惊恐的表情,倒映出少年乌黑发亮的眼睛,倒映出环月的光晕闪烁着微芒。

      “草他爹的,愣着干什么!赶紧喊人啊!”
      断了剑的士兵两条腿抖得跟面条似的,连忙对另外两个人吼道。

      另外二人连忙反应过来,拿起腰间的号角“嗡——”地吹响。

      少年动作敏捷得如同一只野猫,瘦弱的身躯轻易躲过他们的包围,盯着他们脸上流露出一丝不解,立刻向着反方向跑去。

      “站住!给我站住!!”
      士兵见状连忙跟了上去,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活着的,而且看起来还不好对付,正好抓回去交差!

      风声在耳边呼啸,玖佚望着远处光秃秃的山脊荒野,和在黑夜中的袅袅狼烟,迷惘的感觉愈演愈烈。
      这什么地方?他怎么会在这里?是在做梦吗?我这次怎么不是灵魂状态了?

      一连串的问题在玖佚乱糟糟的大脑里乱撞,其中还有关于这具身体本来的记忆的。
      他一时间梳理不清,只隐约清楚自己似乎是借了别人的尸体活了过来。
      还是一具人族的尸体。

      这具身体跑出去没多远便喘得厉害,肺部像被火烧一般,明明身体体温比他平时高上不少,却依然感觉冷得不行,两条腿也软绵绵的根本使不上劲。
      可恶。
      玖佚隐隐感到很不对劲,周围的尸体仿佛在看着自己,像在疑惑自己的同类为什么在奔跑。
      他努力咽下喉咙里刀片似的疼,一路向前狂奔。

      “这……这家伙怎么那么能跑?”

      身后的士兵已经被他甩出去很远,玖佚勉强听到他们的对话,以为终于甩开了,刚准备放慢点脚步,身体却像彻底抽干了力气,不再听从他的指挥,膝盖瘫软,一下倒在泥地里。

      玖佚愣愣地盯着天空上的环月,眼前一会儿黑一会儿红,因为昏暗而看不清周围的环境,脉搏跳得几乎要炸开,豆大的汗珠和血珠混合,不断滴落,很快浸湿了他的身体,这具身体简直像个破破烂烂的漏水竹筒。

      “哈哈哈哈,臭小子,跑不动了吧!”

      那三个士兵终于赶上了他,围到他身边,鞋底踩住他的手和腿。

      “赶紧把他绑起来带回去给公爵。”

      “老子的绳子可算派上用场了。”

      玖佚身体动弹不得,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只能任由他们用粗粝的麻绳捆住双腿和双手。
      他盯着他们盔甲前的守望者标志看了一会儿,终于开了口:
      “这是哪里。”

      “装什么傻呢,装失忆啊,我告诉你,老子可不吃这套,等公爵大人见了你,还有那个怪物,他可是有一千个办法从你嘴里敲出消息来,我劝你想少吃点苦就老实交代。”
      一个士兵对着他冷笑一声,他们用一根棍子把他架起来,向着反方向的营地走去。

      “不过你小子居然从那个怪物手上活了下来,有点本事啊,嘿,那我们把你抓了不是比那怪物更有本事。”
      另外二人听了他的话纷纷哄然大笑起来。

      怪物是谁?
      玖佚微微蹙眉,突然感觉头痛欲裂,嘴里泄出几声痛吟。

      “喂,你可别死了啊,我们要留活口。”

      其中一人举起酒壶倒在他脸上,浓烈的酒精刺激到了玖佚,不属于他的记忆顿时膨胀起来,像虫子般爬进他的记忆中。

      “嗬……嘶……”
      他听到这具身体脆弱的骨骼在晃动中发出咯吱声响,浑身散架濒死般的疼痛令他止不住地挣扎起来,声音融进荒野的风声中,成为这片扎满武器与尸体的战场中一道微不足道是嘶响。

      记忆像泡泡开始膨胀,逐渐在他眼前浮现一个个画面。
      他看到一个和睦温馨的家庭在一间精巧的屋子里生活,看到一个可爱的妹妹躺在小床上摆弄着神奇的机巧玩具,看到“父亲”一去不返的背影,看到母亲抱着妹妹被侵犯后的尸体哭嚎,看到他们的家被火药打碎,看到同伴一个接着一个死在战场上,看到他们脸上绝望的神情,仿佛他们死前遇见了世界上最可怕的魔鬼。

      破碎的记忆最后,他看到一双冰冷淡漠的红眸,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那一刻,他终于理解了同伴脸上绝望惊怖的神情从何而来。

      魔鬼骑着高大的白色骏马,如从地狱走来的修罗,手里拿着一把沾满凌冽杀意的长剑嘶鸣破空,紧接着,那柄剑消失了。
      他低下了头,看到滴滴答答的鲜血汇入记忆中清澈的长河。

      他捅穿了他的胸口。
      他死了。

      [对不起,妈妈,阿诺弄脏了河……也没有为妹妹报仇……对不起……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啊……]

      哗啦啦——
      铁笼上的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将玖佚从迷乱的回忆中扯回现实。

      眼前出现了一个大约两米长宽高的铁笼,两轮马车骨碌碌地停在他面前,倒立着,因为他此刻依然被绑在棍子上,周围又多了几双厚重的军靴。

      到了?
      他迟钝地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身体忽然被人拽起来,接着狠狠砸在了坚硬的木板上,像个垃圾一样被随手丢进牢笼。

      “见鬼,你轻点,都说了要留活口。”
      那边的士兵连忙打量少年的状况,见少年还在挣扎起身,便放下心来。

      玖佚努力撑起身体,目光扫过笼子外堆积如山的尸体和满地的箭弩兵器,不属于他的心脏开始感到一阵尖锐的疼。
      生命在战场上那么微不足道,满身污泥,疼痛仿佛不存在那般,他们只是砧板上的肉泥,被反复捶打,切剁,直到失去最后一缕气息。
      然后做成泥丸,被胜利者烹煮,下咽。

      玖佚不认识他们,也并不是没见过战争的残酷,但那时候战争总与他无关,他只是站在远处,站在洛伊克身后,看着那些人死去,就像看着一幅波澜壮阔,足够悲壮的画作。
      但画作也只是画作而已,他不是画中人。

      而现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他所在的这具身体的同胞。

      玖佚低下头,看着麻绳在自己身上勒出深深的血痕,手臂上满是伤疤和血痂和黄色的脓水,人族的血液此刻充斥着全身。
      看到人族死亡,他应该是感到高兴才对,玖佚抬手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损的胸口,默默蜷缩在笼子的角落。
      可是,此刻他只感到无尽的虚无。

      昏暗的夜晚令他看不清周围,但扑鼻的血腥和漫天是尘土已经昭示了一切。

      这都是洛伊克造成的。
      他们口中的怪物就是洛伊克。
      梳理完记忆的玖佚已经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

      距离他上次进入梦境,进入洛伊克的过去,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即使玖佚从不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但他还是感觉到痛苦,是这具身体见证同胞惨死的痛苦,还有……洛伊克独自孤军杀戮的身影。

      他依然是一个人,因为世间罪恶都属于他。

      “先把他锁好,等会儿押到公爵大人那里,现在公爵大人在和洛伊克大人谈事。”

      “是。”

      天空下起小雨,玖佚缓了会儿,感觉身体可以动了,爬到笼子的入口处,打量着他们的军营。
      军营里升起篝火,一切都染上了死气沉沉的暮色。
      他们似乎是刚遭到一场袭击,许多士兵负了伤,一些巫师和巫医正紧急治疗伤员,硝烟和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不再是血族的玖佚只觉得这股味道令人无比作呕。

      明明应该是冷的,但玖佚现在却觉得身体很冷,头很晕,恐怕是有些发烧。
      人族的身体还真是孱弱,稍微淋了雨就开始生病。
      他靠着铁笼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办。
      如果这里是洛伊克的记忆,或者是他回到了过去,按照前几次的经验,应该会在梦醒的时候就回去。
      但这次和以往有很大的不同,这次他看起来像借尸还魂,甚至没有被困在洛伊克身边,不过也让他有了更多自由。

      他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麻绳,扯了扯嘴角。
      好像也没有,看起来倒像是更加不自由了。

      玖佚叹了口气,终于意识到现在的处境有多么不妙。
      意识昏昏沉沉,大脑像泡在油锅里又烫又痛,半条命都已经进了棺材,就算是他作为血族的时候也只有在上辈子死前的三天有过这种感觉。

      他快死了。
      也许死了就会醒过来,可他还没有见到这时候的洛伊克,那岂不是白来一趟?
      不……不能现在就死。

      ……

      “把他弄醒。”

      “是,公爵大人。”

      黎明的微光穿透荒芜的荒野平原,火球似的太阳沿着远处光秃秃的山脊升起。
      玖佚难得感觉到温暖,皮肤上却传来伤口撒盐般的灼痛,玖佚下意识以为是阳光的腐蚀,试图躲避阳光,四肢却依然被捆缚着。

      眼皮疯狂眨动,终于睁开了眼,他低下头,看到一桶盐水,木桶边缘还结了一层盐粒,里面满是黑色杂质。

      啧,还真是在往他伤口上撒盐……
      玖佚无法控制自己的面部动作,抽着气抬起头,他已经不在刚才的笼子里了,周围是四根巨大的大理石石柱立在高台之上。

      开阔的圆厅周围站着一圈士兵,他发现自己身边还捆着四个人,一个看起来大约四五十岁,下巴留着厚厚的黑灰色的胡须,断了一条手臂,被非常粗糙的布裹着。
      另外两个看起来和他差不多,一个断了手指,还有一个看起来是腿骨折,最后是个年轻的女人,是他们五个人里身上最干净整洁的,身体也是完整的。
      为什么这样说,因为玖佚刚刚低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右腿膝盖以下已经坏死,他闻得出腐烂的味道。

      看起来他们和他这具身体是同一阵营的,也都被当作俘虏抓了起来,只不过和他们比起来他更加狼狈,显然并不是同一天的俘虏。

      “埃尔夫,好久不见啊。”
      高台上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玖佚闻声望去,看到半圆形的站台上站着一个年轻的贵族,贵族面前摆放了一排餐桌,上面摆放着烤肉和摆盘精致的果盘。

      咕叽咕叽——
      肚子发出一阵闷响,玖佚的唾液在疯狂分泌,这具身体已经太久没有进食。

      “奥努斯,的确很久不见,上次见你,你还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子。”
      玖佚身旁的老大叔浑厚沉稳的声音在这露天广场上回荡。

      奥努斯冷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抬起右手,紧接着,广场地面忽然颤动起来,一阵狂风吹过。

      玖佚的视线从餐桌上的美食移到那个贵族身边站着的女人身上,刚刚那阵风吹起了女人的白色长袍,红发随风飘荡起来。

      他瞳孔一缩,心里响起了那熟悉的名字。

      艾丽莎。

      女人挥动手中的权杖,镶嵌着的绿色眼球的双头权杖他一眼就认出来,更加确信那个女人就是后来盯上自己的艾丽莎。
      居然这么巧合,玖佚心情闪过一丝微妙的感觉,艾丽莎既然会出现在这里,说明洛伊克一定和艾丽莎认识,这两个人……

      轰——!

      身后传来野兽般的嘶吼,玖佚身体本能地战栗起来,他觉得自己并没有那么害怕,但身体已经先他一步瘫软下来。
      玖佚咂了咂舌,转过头,对上了一双深蓝色的眼睛。
      隔着烟尘飞扬,缓缓散去。

      那眼睛藏在漆黑的毛发中,半兽半人的身体大约看起来有三米高,肌肉鼓鼓胀胀,利爪在墙上留下深深的裂痕,他的脸像某种蜥蜴的变体,牙齿比寻常野兽更加尖锐,即使隔着很远,玖佚也依然能感受到那头野兽身上的野蛮杀意。

      是食尸兽。
      玖佚一眼认出了那头怪物。
      一种以尸体为食的野兽,据说来自龙族和泰坦族的后代,一般哪里发生惨烈杀戮的战场,哪里就会引来食尸兽的注意。
      食尸兽的战斗力和生命力都十分顽强,寻常巫师和族群根本对付不了,好在他们往往只对尸体感兴趣,不会伤人,只有非常饥饿的食尸兽才有可能寻着血腥味去撕咬身上可能有腐烂气息的人。
      这概率极低,遇见了也只能自认倒霉。

      然而,现在这头食尸兽显然饿了很久。
      就跟他一样。

      玖佚吞咽着口水,冷汗顺着额角不断滴落,落到伤口上一阵刺痛。
      这群人居然抓到了一头食尸兽,真有本事……

      等等,我不是俘虏吗,俘虏明明还有价值啊,现在这是要干什么?!

      在场最腐烂的就属于他了,毕竟这身体本来就是一具尸体,他后知后觉接下来恐怕将上演一场古代角斗场的血腥表演。
      他环顾四周,这地方不正是古代的角斗场么。

      块垒分明的大理石铸就的高台上站满士兵和贵族,午后的烈日斜照进空阔的广场,高台巨大的阴影一点点漫过他的身体。

      “埃尔夫,我不想在这里浪费我的时间,告诉我那块掉在你们城里的宝贝在哪,我就可以放了你,否则,我的新宝贝已经三天没吃饱饭了,你清楚后果会是什么。”
      奥努斯从那张宽敞华贵的座椅上站起来,红色金丝的披风在黄沙风中飘扬着,年轻俊朗的公爵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那双眼睛与众不同,透着漫不经心的轻蔑和野心。
      他早就过了会因为一句私生子就生气的时候,反倒显得埃尔夫无比可笑。

      “哼。原来那怪物没给你找到你想要的?听说他无所不能,看样子也不过是和你一样的杀戮恶魔,你和他那么像,迟早他也会把你杀了吧,就像你当初杀了你所有的兄弟和骑士,养一头狼居然还给狼好吃好喝,我好心警告你,小心被狼咬死。”

      他说完,年轻公爵的脸终于沉了下来,脸色难看地看着埃尔夫。
      埃尔夫昂首挺胸,即使断臂也依旧不减威风。

      完了。
      玖佚听到身后传来铁笼与墙面摩擦上声响,侧目瞪着那个被叫做埃尔夫的老大叔,心说:
      能不能别找死?你当现在在谈判啊?

      埃尔夫注意到玖佚的视线,也转头打量起他,然后紧紧蹙起眉,很是嫌弃。

      身后响起了整齐的踏步声,五个手里拿着提着奇怪注射器的士兵来到他们面前。
      注射器是银质的,往往用在某些隐秘的地方,然而现在那注射器的顶端却被做成十分尖锐的样子,里面似乎还灌了液体,玖佚听到了水声。

      埃尔夫看到注射器后,脸色一沉。

      “怎么样,给自己亲手打造的小玩意儿做尝试,我对你们还不错吧。”
      上方传来公爵压抑的嗓音。

      “呸,一群小偷!”
      埃尔夫的声音极富穿透力,下一秒,士兵便举起银色的注射器朝着他们的手臂注射起来。

      冰凉的液体流进体内,玖佚很快便感觉原本模糊的视野变得清晰起来,黄沙刮过手臂上的伤,又带起一阵钻心的刺疼。

      这是什么东西?
      玖佚疼得忍不住抽气,旁边四个人显然也并不好受,纷纷咬紧牙关,愤愤地看着高台上的男人,只不过比他看起来有骨气多了。

      “这可是个好东西,可以帮你们止血,还能保住你们的性命和灵魂,毕竟我还要留你们一命不是么?感谢艾丽莎女巫吧,这可是她精心调配的药液,只要你们保住自己的脑袋和心脏,就能活下来,我听说食尸兽不喜欢吃脑袋和心脏,祝你们好运。”

      公爵说完,举起手中的玻璃杯,里面醇红的酒液荡漾,一点点没入公爵恶劣上扬的口中。
      “干杯。”

      “这家伙简直残忍得像个血族!”

      旁边有个和他年龄差不多大的俘虏骂道。

      玖佚身上的麻绳刚被割断,听了这具身体同胞的话,差点因为那个彻底坏死的右腿而没站稳。

      别侮辱血族好吗。
      他想。

      身后的铁笼摩擦的声音越来越快,玖佚观察了一下周围以及其他人的状况,得出结论——
      这里伤得最重,看起来最弱的就是他。

      要是他是食尸兽,肯定上来最先攻击的就是他自己。

      真是好极了。
      玖佚拖着自己耷拉的右腿,一步一步向着离牢笼最远的角落前进。

      大地震荡,就连周围的石柱都簌簌掉落了一些石灰。

      吼——!

      凶狠的嘶吼响彻云霄,玖佚连头都不想回,目光疯狂搜寻这片光秃秃的土地上可以使用的武器。
      石头、黄沙、还有现在这双一折就断的手。

      玖佚深深叹了口气,如果这次做梦连洛伊克都没见到就要去死,还真是亏大了,这意味着可能还要再有下一次吸血,其实这并不困难,但他害怕这样会对血液上瘾,越来越离不开洛伊克。

      先活下来再说吧。

      玖佚拾起地上的石头开始往自己口袋里装。

      那个公爵并不是想杀死他们,而且他刚才发现士兵给他们注射的药液中,埃尔夫和那个女人的和他们明显不一样,也是,那么珍贵能保住性命的药,怎么可能随随便便给他们这种底层俘虏使用,公爵的目标应该只有埃尔夫,埃尔夫是他们的阵营的一位机巧大师。

      机巧教会……
      玖佚想到晚上洛伊克告诉他的那些消息,心中一动。

      “啊!!!!别过来!别吃我,别吃我啊啊啊!我不是尸体,我是活人啊!!!大人!!埃尔夫大人救我!!!救救我!!!求您!!!”
      凄厉的惨叫从另一个角落传来,玖佚立刻回头,看见那个腿骨折的男人被那小山似的食尸兽一把抓起,一排尖锐而紧密的牙齿撕扯下他的断腿,鲜血淋漓,像喷泉般染红了周围的地面。

      显然因为他跑得太慢,被当作了第一个目标。

      “大人……求您救救我啊大人!!主教大人!!好疼……我受不了了,好疼啊!!!”

      食尸兽吃完他的腿后并没有停止进食,而是继续扯下了另一条,玖佚意识到他们刚才给他和另外两个普通俘虏注射的恐怕是类似兴奋剂的药水,因为此时此刻,他感觉心脏脉搏的跳动如同一场盛大的交响乐,在惨痛的嘶吼哀鸣中愈演愈烈。

      咚咚、咚咚、咚咚。

      同胞的残肢,白骨,血液,内脏……

      “嗬……嗬……”
      身体颤抖得厉害了,玖佚紧咬着满是铁锈味的唇瓣,努力将视线聚焦在指尖,艰难地捡起一块石头。
      不是他太害怕,是这具身体太害怕,简直到了快呕吐的程度,只不过胃里空荡荡,没东西可以吐。

      “主教大人!!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不告诉他们那块石头在哪里,大人,求您了大人!!!”

      那已经被吃了半边身体的男人终于承受不住痛苦,开始哭号,然而玖佚在内的四人没有一个理会他的,同样在逃命的埃尔夫大叔愤怒地吼道:
      “闭嘴,没用的东西!忘了你忠于谁了吗!忘了你起过的誓言了吗!”

      誓言……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相信自己所能做到的,神不是世界的中心,世界的中心即是自己,我们就是我们的造物主!】

      几段破碎的教义涌入脑中,玖佚晃了晃脑袋,短短几秒,身后的哀嚎声便渐渐弱了下去。
      凉意攀上头皮,玖佚已经成功跑到了角落,他缓缓回头。

      对上了。
      那双深蓝的兽眼。

      他们遥遥相望,鲜血从那排鲨鱼般尖锐细密的牙齿滴落,一条长似触手的舌肉舔了舔黑毛上的血渍,黏稠的涎水滴落,仿佛吃完开胃菜,接下来要正餐了。

      玖佚颤抖的大脑飞速运转,呼吸越来越困难。
      如果他现在是自己的身体,那未必会那么怵这头丑陋的怪物,但问题是现在这具身体怕得要死,连块重一点的石头都搬不起来,还断了条腿,严重拖累他的敏捷性,拿什么跟怪物硬碰硬?

      砰、砰、砰、砰……

      不出所料,食尸兽踩着沉重的步伐向他走来,玖佚绷紧了身体,视线开始疯狂观察四周,和食尸兽身上的黑鳞。

      不行,太硬,不可能正面抵抗的。

      能做的只有拖延时间,或者向奥努斯那个公爵表忠心,但他们的目标显而易见是那个女人和机巧大师,他只是个用来威胁表演的耗材。

      也就是说,只能拖延死亡的到来……

      风声裹挟着浓烈的血腥气袭来,玖佚贴着墙,眼看那漆黑尖锐的利爪袭来,左腿发力狠狠将自己蹬向食尸兽的身躯空隙,险之又险躲开了攻击。

      食尸兽扑了个空,利爪在墙面上留下了深深的、带着火星的裂痕,沙尘漫天,玖佚大喘着气,感觉神经都快崩裂。

      吼——!

      食尸兽向天发出一声怒吼,粗壮的尾巴冲着一旁连滚带爬的人族狠狠一摆,速度快得根本反应不过来,玖佚几乎是凭着战斗本能,条件反射地提前保护好自己的胸口,紧接着便感觉有一块巨石狠狠砸向自己的手臂,身体轻盈得像风筝般飞了出去,后背重重砸在坚硬的石墙上。

      他听到自己骨骼碎裂的声响,破碎的五脏六腑仿佛将从七窍中溢出,视野变得黑红变形。

      草……这也太疼了,人族的身体怎么那么脆弱……难怪要拼命研究别的东西当作武器……

      身体痉挛似的抽搐起来,口腔里满是铁锈的味道,意识却因为刚才的药水依旧清明。
      食尸兽一步步向他走来,玖佚挣扎着用手指扒住地面,向着另一面爬去,在白砂般的地面留下一道道深红的血痕,在高大威猛的巨兽面前,他渺小得如同一只初生的羊羔。

      “这家伙好能挣扎,真没想到啊。”
      高台上有的年轻贵族窃窃私语起来。

      “何必白费力气。”
      一个人轻蔑地看着底下的俘虏手指被磨出鲜血。

      “我听说他是从那怪物手底下活下来的,果然有点本事。”

      俘虏被抓住了已经受伤坏死的右腿,又一次甩了出去。
      他惹怒了食尸兽,食尸兽想把他变成尸体,刚刚那个听话的俘虏可没这待遇。

      “这些人不都是从怪物手底下活下来的吗?你看他那么狼狈……”

      “这当然不一样,另外四个人是作为偷袭仗里抓住的,昨晚那场战役怪物不在,好像是回城了一趟,这家伙听说是在前天黑河畔活下来的。”

      那俘虏一个翻滚又躲过了食尸兽的利爪,飞扬的尘土挡住了他们的视线,贵族们纷纷站了起来。

      “你别说,还真能打啊,看得我都想跟他打一架了,和这种人玩起来一定很爽快,要不然我跟公爵大人说一声,把这家伙留下来玩几天?”

      俘虏竟然还活着,虽然头上不知怎么鲜血直流,他抹了把脸,无意间带走脸上黑尘,露出一张清秀倔强少年的脸。

      “啊?你有病吧,怎么你们几个上战场后越来越变态了。”

      “那你别看啊,怎么,又开始可怜他们了?咱具有母性光辉的小医师。”

      “我才没有!”

      “噢,你瞧,我们选的位置还真不错,你看对面,他们都快趴到栏杆上了,看不见吧哈哈哈……”

      “喂喂,小点声……”
      忽然,高台上的贵族们噤了声。

      不知何时,他们身后出现了一个穿着银色盔甲,面无表情,银发红眸的少年,不,应该是男人,因为他比他们都更加高大。

      他走路和呼吸都没有声音,那些贵族根本不知道他在这里待了多久。
      俊美到残忍的脸却看不见一丝人性的褶皱,银发让他看起来看起来更加不可亵渎,深邃的红眸中是掩不住的野性与冷漠,让人看了生不出欣赏,徒增畏惧。

      然而,他却突然走到他们人群中,盯着高台下狼狈不堪的俘虏,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这种古怪就像看到一个雕塑突然变幻了表情,浓浓的异常感令他们感到冰冷僵硬,恐惧瞬间扑灭了刚刚看表演的热情。

      “洛、洛伊克上将……您也来看啊……”

      “他活着,是么?他是真的。”
      洛伊克盯着高台下渺小蝼蚁的身影,喃喃自语。

      几个贵族尴尬地对视,以为洛伊克是见到被自己杀死的敌人还活着,所以气坏了。

      “当然,洛伊克上将,这家伙可不是一般的狡猾,您也看到了,打都打不死,您看要不要跟公爵大人说一声,把这坏家伙专门给您送过去……”
      有人为了讨好洛伊克站出来说道。

      所有人都没把这话当回事,洛伊克这个怪物杀人手段残忍,却从来不以折磨人为乐,他们这样说也只是希望洛伊克能够表现出看不上那个俘虏的态度,然后离开这里,方便他们继续观赏这场难得的表演。

      “嗯。”

      “哎,我就知道洛伊克上将……啊?”

      贵族说到一半脸上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挖了挖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洛伊克淡淡瞥了眼他,他立刻汗毛倒竖,二话不说就向公爵的高台位置走去,临走前还依依不舍地看了眼依然在和食尸兽斗智斗勇的俘虏。

      已经五个回合了,居然还活着……

      他暗暗攥着拳,心想:
      真是见鬼的俘虏,居然会被这个怪物看上。呵,自求多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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