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骸之上》白日的下潜者

59、雪山 我真的需要

　　壁炉噼啪燃烧着，火光摇曳，抵抗着窗外黑夜的入侵。
　　一个精美的香炉摆放在小桌上，空气中混着松木燃烧的焦香，高挂在壁炉上方的铜镜倒映出一道大着肚子却又四肢纤瘦的人影，是位娴静美丽的女人。
　　她坐在红木软椅上，手里拿着一个梨形褐色的提琴，洁白如大理石的手正轻轻拨动着琴弦。

　　‘欢迎加入美丽的诺亚，
　　灿烂阳光，花儿芬芳，
　　哦，愿幸福的诺亚。
　　男男女女都幸福，
　　家家户户都幸福，
　　恶魔血族都幸福，
　　这里是最幸福的魔法城~’

　　悠扬的吟唱伴着温润柔和的琴声流淌在空气中，少量阴冷的寒气从门缝间闯入，吹动绣着金丝花纹的深红帷幔。
　　门窗时不时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悄无声息地混入音乐声中。

　　咚咚咚。
　　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像乐谱上的休止符，令屋内骤然安静下来。

　　椅子上的女人缓缓起身，来到门前，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

　　门外空无一人。
　　女人平静而幽冷的美眸流露出一丝困惑和失落，她望着外面皑皑白雪，好似雪落入了黑夜，冰冷寂静。
　　良久，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立刻凝成白雾飘散在空气中，没看到人影却也没有立刻关门，而是又等了一会儿，直到身体冻得发僵，才打算将门关上。

　　由于身上穿着厚重的长裙，她不得不先低头将裙摆整理好，以免一会儿夹在门缝中。
　　然而就在她低头的时候，她终于看见刚刚半天都不见踪影的“人”。

　　原本还算平静的眼睛里掀起细微的波澜，她唇瓣微张，连忙弯下腰，将身上的披肩解开披到这个倒在雪地里的男人身上。
　　她拨开那凌乱的乌发和脸上的雪，看到了一张冷俊的脸，线条凌厉，但唇瓣饱满，眉宇舒展，减少了几分冷厉，多了几分柔和，令女人本就不多的防备心更加微乎其微。

　　身体好冷啊，还活着吗？
　　女人心里一边想着，一边小心翼翼抓住男人结实的臂膀，将男人拖进屋子里。
　　拖到一半她突然发出一声惊呼，一不小心没抓稳，还得陷入昏迷的男人倒在了地上，好在地板铺设了绒毯，没有发出太大动静。

　　人、居然是人鱼？！

　　“温妮，怎么不继续唱歌，是有谁来了吗？”
　　就在女人诧异的间隙，头顶传来一道苍老却温和的声音。
　　女人转头看向铜镜，铜镜里正反射出一条鳞片斑驳的金色蛇尾，那条蛇尾粗壮却笨拙，颜色像掉漆的假金子。

　　“哈维，怎么醒了，你不是在冬眠吗……是一条人鱼倒在门口，他好像受了伤，我看外面马上要下暴风雪，想要暂时把他留下。”

　　“人鱼，怎么会有人鱼？算了，你想留就留下吧，只要不是血族就行。”

　　“嗯，我一直记着你说的，放心啦，快去休息吧。”
　　温妮扬起温柔的笑，安抚了正在抖动的蛇尾。
　　很快，笨重的蛇尾便艰难地蠕动起来，几分钟后才重新消失在顶楼的黑暗中。

　　待他离去，温妮恢复平静，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她低着头，轻轻哼起歌谣。
　　就在她准备重新背起倒在地上的人鱼的时候，突然间却对上了一双属于狩猎者的兽瞳。
　　！！！

　　尖锐的刺痛从脖子侧边传来，她眼眸一凛，立刻从袖口掏出一把匕首，然而速度却远不及那条看起来很虚弱的人鱼，被冰冷的鱼尾一把钩倒，接着被一道极其强硬的力量箍住手腕，仿佛在对方手里只是任由把玩的木偶，轻而易举地被反扣在地。

　　“温妮小姐，我只是想和你聊聊，抱歉吓到你了，不用太紧张。”
　　人鱼大概是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收起利爪，呼出的寒气令温妮怀疑这条人鱼可能是冰块做成的，那冰冷的手心更令她身体忍不住发抖。

　　“呼……呼……”
　　胸口因为刚才的惊吓剧烈起伏着，但她并不感到害怕，因为人鱼的的嗓音很温柔，稍微有些疲惫的暗哑，她能感觉到对方的确没有恶意，而且还主动收起利爪，显然是位年轻的人鱼。
　　这样想着，她默默收回了另一个袖口中的毒粉包。

　　“先生，您想问什么？我会告诉您的。”
　　温妮低声说道。
　　“他去睡了，我带您去壁炉旁吧，那里暖和一些。”

　　空气沉寂了一会儿，她的视线从人鱼青白的皮肤转向鱼尾，看着青金色的鳞片在火光下偏光微闪，比那条老去的蛇鳞好看许多，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结果便感觉那禁锢自己的人鱼身体一颤。
　　漂亮的鳞片收缩，紧紧贴着肌肉，勾勒出紧致而又线条优美的鱼尾，身上没有她时常在人鱼身上嗅到的鱼腥气，反而有股淡淡的冷香。

　　“别碰我。”
　　人鱼本来正在观察四周，被碰了之后立刻低声警告道。

　　好敏感。
　　温妮突然觉得心里那点恐惧更加淡了，又侧过头看向俊朗中掺着柔软冷意的人鱼，再次开口。
　　“我想离开这里，先生，我是被那个怪物囚禁的。”

　　玖佚正在观察四周的景象，这里是一栋小木屋，至少在外面来看是这样，没想到进来以后内部空间比想象中大许多。
　　听到温妮说自己是囚禁的之后，玖佚瞥了她的肚子一眼，心中一动，问：
　　“我听到你喊那个怪物哈维，你是他什么人？”

　　温妮后背靠着人鱼，隔着厚衣服她都能感到冷冰冰，她想了想，回答道：
　　“几年前他伪装成我的丈夫，被我发现了，但是他始终不承认，我想离开他，现在又被他抓到这里，我不知道这是哪里，只知道大概是在一座雪山上。”

　　“……离开他，然后和他的同胞兄弟在一起么？”
　　玖佚若有所思，他意识到真正的哈维可能几年前就死了，被幻镜教的怪物所替换，没想到这个女人那么敏锐，察觉出哈维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哈维。
　　不过也很合理，就算再怎么伪装，甚至可能比原先的自己更好更完美，但人本就是残缺的，太过完美反而不像人，肯定会被亲近的人察觉。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些？”
　　温妮脸色一沉，冷冷地看向玖佚。
　　虽然现在对方随时可以威胁自己，但此刻她才像是那个掌控全局的人。
　　“马克是个没用的东西，我不过是利用他一下罢了，我并不爱他，我只想找回原来的哈维。”

　　“噢，这样啊，那个，我听其他人说的。”
　　玖佚有些尴尬，很快转移话题。
　　“原来的哈维可能已经死了，那个怪物是怎么把你带进来的？他和你说过他要做什么吗？”

　　“不知道，我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只记得当时我还在巫师学院里，古堡被一个金发碧眼力量极其强大的男人闯入，他杀了很多人，我记得当时他也想杀我，后来我眼前一黑，再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里了。阿嚏——”
　　温妮冷静地回答道，然而说完却不小心打了个喷嚏。

　　金发碧眼？肯定是洛伊克那家伙。
　　玖佚想道。
　　他见女人原本红润的唇色有些泛白，知道可能是自己身上太冷了，默默伸出手抽走了女人袖口的紫色毒粉，随后道：
　　“去壁炉那里说话吧。”

　　他本来不想动弹，因为变成人鱼之后可能是因为血族的身体受伤太过严重，暂时变不回去，只能维持现状，而他因为是半吊子人鱼，不存在人鱼化出双腿的情况，要变双腿就得变回血族。

　　温妮有些不高兴地看着自己的毒粉被拿走，玖佚松手后没帮他，只是坐到壁炉旁，漠然看着人鱼一点点用臂膀撑着身体挪过来。

　　玖佚不是很在乎这些，他现在正在思考。
　　此刻的哈维，也就是那个怪物似乎很虚弱，他如果让温妮去杀死那个怪物，不知道可不可行，这女人看起来不似外表那么无害，应该可以试试。

　　待到壁炉旁，温暖的火焰簌簌燃烧着，将玖佚冰冷的皮肤烤得微微发烫，但身体里还是一片冰凉干燥，他知道自己可能撑不了太久。
　　于是玖佚把自己知道的关于外面发生的事情真相一五一十地告诉温妮。

　　温妮听到哈维可能在试图模糊画中世界和现实世界的边界的时候，打断了玖佚的话：
　　“这件事我觉得不是他做的，这几个月哈维只是把我关在这里，和我在一起，他没有那么宏大的计划，也没有那本事。”

　　玖佚声音一顿，陷入沉思。
　　其实他也觉得温妮说得没错，事实上他刚才在梳理整件事情的经过的时候，也觉得有一些不合理的地方。

　　哈维怎么得到那面铜镜的？
　　既然现在自己身上这面铜镜是天空女神的神器，那么与其说是哈维想要做什么，倒更像是天空女神给了哈维这面做的机会。
　　毕竟使用神器需要得到神明的认可。
　　而除了哈维，为什么他也可以使用，他怎么也得到天空女神的认可？

　　玖佚想起当时模仿自己的那个怪物说天空女神早就盯上了他，后来他做了关于小鸟人的梦，又差点被奥德神树与小鸟人分食。

　　这些事情怎么看怎么奇怪。
　　为什么偏偏是他？
　　难道就因为昆迪口中那什么“无恶”吗，可是昆迪也是无恶。

　　玖佚怀疑这事儿可能和自己身上的一些秘密有关，他的确有很多秘密，比如重生，比如连续三次梦回洛伊克儿时的记忆，这些事情现在越想越不像是简单的“巧合”，如果没有重生的记忆，他刚才很可能真的就死了，不是被奥德神树吃掉，而是被身上的烙印吞噬。
　　洛伊克的烙印不可能放他被其他东西杀死……

　　真相似万花筒在心头旋转迷乱，玖佚抬眼看向高挂在壁炉上方的铜镜，凝视着，缓缓开口：
　　“嗯，不管怎么说，我们得先杀死那个怪物，这样原先控制这里的怪物才能回来，把画中世界封锁。”

　　温妮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有些担忧地说：
　　“但我不保证我能杀死他，那怪物现在皮糙肉厚，而且这里不能使用魔法，没有魔力，也没有可以引渡的东西。”

　　毕竟这里是画中世界。
　　玖佚想着。
　　“这个药粉是做什么用的？”
　　他看向手中的紫色药粉包。

　　“只是能把人迷晕，不能伤人。”

　　“嗯，可以试试，你只要砍下他的头就可以，身体不用破坏。”

　　“你是说人头吗？可是我这几个月一直没有见到那个怪物的头，只能看到他的身体。”
　　温妮微微皱眉。

　　玖佚听到温妮的话，觉得有些奇怪，再一细想，寒意便顺着脊椎不断上爬。
　　原本温暖的火焰突然好像成了鬼火，烫得像块极致寒冷的冰。

　　冻僵的五感重新变得敏锐，一道阴冷而怨毒的目光从黑暗的角落里传来。

　　温妮看着眼前的人鱼突然变了脸色，连呼吸都放轻了，空气像绷紧的弦，令她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怎、怎么了？

　　玖佚默不作声，人鱼的利爪却渐渐生长，鳞片上的冰粒融化在地毯上，地毯变得有些濡湿，原本的深红色变得像血浆般浓稠。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缓慢地抬起头，看向漆黑的天花板角落。

　　一颗像是挂在绳索上的圆形物体轻轻摇晃着，倒悬垂挂在那里，若非玖佚视力很好，恐怕只会以为那边是挂了一盏没有打开的灯。

　　呜——呜——
　　细微的风声从四面八方的缝隙中钻入屋子里，壁炉里的火光像一个圆球将他们与房子里的黑暗隔绝。

　　“啊！！！”
　　刺耳的尖叫声像一颗流星陡然划过漆黑死寂的天空。

　　就在玖佚刚发现哈维一直在天花板角落里偷窥他们的时候，壁炉的火焰熄灭，整个屋子陷入无边的黑暗。

　　温妮狠狠吓了一跳，慌乱地跌倒在地，胡乱摸索着，直到一个冷冰冰的手抓住她，将她拉到一个充斥着烟味的逼仄的空间里。

　　“先生？怎么回事？！”
　　温妮紧紧抓住玖佚的衣服，不安地问道。

　　“小点声，我看见哈维了，他一直在天花板偷窥你。”
　　玖佚低声道，说完感觉身前的女人身体猛地颤抖起来，显然她一直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现在坏事了，哈维已经注意到他们，而他自己又暂时没有足够的力量，温妮更不可能打得过哈维，现在他唯一的筹码就是，哈维的一切目的就是得到温妮，那么温妮在他手里，或许他们可以谈谈。

　　玖佚正盘算着，发现温妮开始不自觉地往自己身边靠，心情有些复杂。
　　温妮并不知道他一直在把她当作筹码吧，这样好吗。
　　不过为了解决这件事，也没别的办法了。

　　玖佚准备借温妮威胁哈维，这时耳边响起了温妮已经平稳下来的声音：
　　“一会儿你掐着我的脖子，拿我威胁那个怪物，看看有没有用。”

　　玖佚指尖的利爪轻轻一顿，便听到那女人浅浅的笑声：
　　“不要用爪子，可能会激怒那家伙，他见不得我受伤。”

　　玖佚没说话，目光停留在外面的黑暗中，看着一条粗壮的蛇身正在外面，似乎在纠结着要不要靠近。

　　他觉得温妮可能想错了，哈维并不是那样的人。
　　如果真如温妮所说，哈维应该会是和洛伊克相似的疯子，在他进门的那一刻就该盘算着怎么杀死自己。
　　可刚才他不仅没怎么感觉到杀意，更多的感觉是对方在窥视，在观察温妮会做出怎样的举动。

　　“我的计划怎么样？你要不试试。”
　　温妮没得到回应，又追问道。

　　“嗯……辛苦你了温妮小姐。”
　　玖佚缓缓伸手，冰冷的掌心捂住了温妮的口鼻。

　　温妮顿时瞪大了双眼，黑暗中那双漂亮的眼睛流露出一丝难以置信。

　　“抱歉，但是这还不够，他虽然不是真正的哈维，但也是哈维。”
　　她听着那清朗的嗓音，根本来不及细想玖佚的意思，便陷入昏迷。

　　轻盈的身体失去支撑，落到地面上，一截莲藕似的手臂垂落。
　　玖佚终于听到了更加急促的鳞片与地面摩擦的声响。

　　玖佚抓着温妮的身体，偷偷将剩下的紫色药粉向外撒去，然后屏住呼吸。

　　直到摩擦声越来越近的时候，玖佚开口道：
　　“哈维，温妮刚刚跟我说了一句话，关于你的，你想知道吗？”

　　一颗头颅连接着大约有十几米的蛇身停留在壁炉前，苍老的声音缓缓传来：
　　“你骗我，跟你暮光教廷的神使一个样，我不信你。”

　　“我为什么要骗你？你也看到我现在这样杀不死你，你费了那么大力气让温妮和你重新在一起，却连接受真正的她的勇气都没有么。”

　　“关你什么事，不要拖延时间了，我劝你早点放弃，那个神使找不到这里的，这里是幻镜的尽头，除了你手上那面铜镜，其他任何地方都进不来。
　　你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自身难保的是你，不是我。”
　　哈维冷哼一声，不过身体却是诚实地又靠近了一些。

　　玖佚听了哈维的话心跳的速度微微加快。
　　该死，这里居然这么难找吗？哈维为什么说他自身难保？
　　等等，有可能也是圈套。

　　玖佚思维转了一圈又恢复平静：
　　“随便，就算我自身难保，你也好不到哪去吧，你已经快死了，这个身体根本不能保证你在画里的世界活下去。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不过因为温妮小姐的话，我大概是明白了，你们都希望证明对方爱自己，是么。”

　　他猜测温妮之所以还活着，恰恰是因为温妮本就已经死亡。
　　死后灵魂被画吸收，之前梅尔夫人死后也是这样。
　　他刚才已经猜到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所以才刻意迷晕温妮，否则哈维可能迟迟不愿意出来见他。

　　“……你说你们，是什么意思。”
　　哈维声音变得更加沙哑。

　　“意思就是，温妮小姐和你的心情是一样的。”

　　他见过太多像温妮和哈维这样的怨侣，不过玖佚并不想在这件事上和哈维浪费时间，他需要哈维靠近自己，然后再由他砍下哈维的脑袋。
　　那些话是他胡扯的，温妮不喜欢哈维这件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刚才根本只想逃。

　　不过哄哄这脑袋已经生锈的家伙还是可以的。

　　耳边的摩擦声更加显著，玖佚估摸着哈维距离他撒下粉末的地方大概也就一两米的距离，利爪在身后缓慢生长。

　　“温妮……”
　　哈维喃喃起来，似乎陷入了困惑与渴望交织的情绪中，犹豫不决。

　　噼啪。
　　忽然，头顶传来清脆的响声，有点像玻璃碎裂的声音，听得玖佚心脏一跳，莫名有些不安。
　　怎么回事？

　　哈维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个声音，蛇尾拍打着地面，重新恢复冷静：
　　“你不会懂的，你不可能懂我的心情。”

　　啧。
　　玖佚头疼地咂了咂舌，注意到哈维在后退，连忙开口：
　　“我懂啊，我也被自己爱的人抛弃过。”

　　哈维却不再吃他那套，态度骤然冷淡：
　　“现在把温妮还给我，离开这里。我知道你想要我的头，放弃吧，这里是我的世界，我可以不杀你，但也请不要打扰我和温妮最后的生活。”

　　怎么变成这样。
　　玖佚不理解自己哪里说错话，意识到这条路走不通，那只能选择最糟糕的那条路了。

　　“好吧，那我只能杀了温妮小姐，她虽然已经死过一次，但灵魂也会受伤吧，就像那些在眼球里死去的灵魂。”
　　玖佚说罢，便毫不犹豫将利爪刺入温妮的脖颈，就在鲜血涌出的前一秒，整栋屋子都猛烈地晃动起来。

　　根本来不及反应，砖块和木板就开始扭曲崩裂，已经褪成古铜色的蛇尾扫了过来，击中玖佚的胸口。

　　玖佚闷哼一声，立刻把温妮的身体甩到安全的角落，顺势用利爪插入蛇尾。
　　耳边又响起刚才的噼啪声，不过他已经没时间细想，死死拽着蛇尾。
　　房顶开始倒塌，坚硬的木片碎砖砸到身上，鳞片卷曲，翻出血痕。
　　月光照了进来，终于看清哈维的真面目，玖佚眼皮狂跳，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想。

　　哈维的头颅是强行被一条条尚在蠕动的红线缝在蛇身，有些眼熟，像他曾经见过的红发。
　　而那颗头上的五官鼓鼓囊囊，舌头耷拉着外面，巨大的蛇身居高临下，高挂在上面的头颅简直和上吊自杀后晾了一天的样子差不多，和诺亚城的哈维判若两人。

　　这还是活人吗？是活死人吧！但活死人起码有个人形，这是连人形都没有。
　　玖佚有些头皮发麻。
　　难怪哈维不敢见温妮，要他是温妮，肯定被他这样子吓死，怎么可能还有爱意。

　　“你为什么没死，明明祂还有祂都要你，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哈维死死瞪着他，面部因为愤怒而更加扭曲。
　　“我已经放弃了，只想和温妮走完最后的日子，为什么你还要来打扰我，这都是因为你。否则温妮就该是下一个天空女神，我就可以创造出美好的未来，温妮那么善良美丽，她满足了全部的要求，是未来最好的神明！”

　　“什么？天空女神不是还活着吗？”
　　玖佚愣住了，为什么温妮会变成天空女神。

　　“呵，我得到女神的认可，只要再让温妮生下孩子，喂给那两个鸟人，她就会是下一个天空女神，可是偏偏你突然闯进来，还占据了其中一只鸟人！”
　　哈维的话在玖佚脑中嗡嗡作响。

　　喂，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神明还能换人，不对，神明居然可以是人变成的？！
　　等等，玷污神明，换取新生。
　　原来是这个意思……果然影响诺亚城平衡的就是这家伙。
　　玖佚下意识喃喃自语起来，感觉一切都豁然开朗：
　　“果然都是你干的……但怎么可能……”

　　他想起艾薇拉说过哈维没有生育能力，难道，温妮和马克在一起，然后怀上孩子，都是这家伙的计划之一？

　　哈维听到玖佚的话，突然开始癫狂大笑：
　　“哈哈哈哈，对！就是我干的，你们都不相信我的本事，现在相信了吧！这可是最快的成神之路，没有人知道，只有我得到了神启！！”

　　“什么神启？”
　　玖佚蹙着眉问道。

　　“神启就是，我认识的未来是正确的！一群目光短浅的家伙，永远不知道未来是什么，平衡，就是平衡啊！我参透世界的真相，怎么能不成神呢？真相就是神启！就是我预测的未来！未来一定是那样！！”
　　哈维狂吼着，长有三十多米的蛇尾疯狂拍打着山顶，山下的雪不断崩塌。

　　玖佚努力稳住身体，悄悄握紧匕首没有说话，看着哈维眼前逐渐布满密密麻麻的黑，知道这家伙也不过是被污染精神错乱了而已。
　　若非那颗头接在伊的身体上，恐怕早就死了。

　　但玖佚也意识到，这一切背后或许只是某种刻意引导，就像他一路上遭遇的。
　　——铜镜。
　　天空女神的神器的确可以看见未来，无论是神绘教的信徒，还是此刻幻镜教的信徒显然对此深信不疑。

　　“你说知道未来，现在又为什么会失败呢，难道你不知道你注定会失败么？”
　　玖佚低喘着气，努力向着哈维所在的方向移动。
　　哈维笑声一顿，大概是被他的话激到，摆动蛇尾，将他甩到一边。
　　“这里是我的世界，不想吃苦头的话，少说点话吧，这里可没人护着你。”

　　噼啪！
　　清脆的声响伴着玖佚骨骼撞击木门的钝痛，木屑不断掉落飞扬。

　　玖佚摔倒在雪地里，咬着牙抬手擦去嘴角的血渍。
　　该死，必须变回血族，否则他根本不是哈维的对手。

　　哈维又丑又老的头颅瞪过来，声音在空寂的山巅之上与风同行。
　　“你一定会死，你们暮光教廷的神明也会死，你们都该！啊！！！”

　　扭曲的吼叫刺破耳膜，暴风雪即将来临。

　　玖佚利用刚才断裂的木板砸向哈维，紧接着趁他躲避，利用人鱼的利爪狠狠撕破最近的蛇身。
　　哈维怒吼一声，蛇尾吃痛，立刻缠住玖佚冻僵的鱼尾和身体，朝着地面撞去。

　　砰！
　　玖佚胃里被挤压得翻江倒海，一边努力挣扎，一边用刚才从温妮那儿拿来的匕首刺他的身体。

　　“你……你真以为我杀不死你吗！”
　　哈维声音摇摇欲坠。

　　深红色的鲜血不断流落，他知道哈维也快撑不住了，大概是他刚才撒下的粉末起到一点作用，他感觉哈维的速度越来越慢。
　　这就是他的目的。
　　只要能哈维把这家伙耗死，他就有机会达成计划。

　　玖佚心里想着，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耳边玻璃碎裂的噼啪声却越来越频繁。
　　这是幻听吗？怎么回事。

　　噼啪、噼啪、噼啪。
　　一次又一次，耳边的玻璃不停破碎，风也越来越大。

　　玖佚感觉他也在像玻璃一样破碎，骨骼在蛇尾的挤压下咯咯作响，几乎已经难以呼吸，身体就像被一根粗粝的麻绳紧紧捆缚，浑身都是被坚硬的蛇鳞刮弄的伤痕，鲜血浸透了雪地。

　　见鬼，真够倒霉，哈维比他想象的还要能坚持。
　　明明都老得半截身体都在棺材里，为什么力气还那么大？
　　难道因为这实际上是伊的身体么。
　　玖佚清醒的神经突突跳动着，觉得自己又发现了真相。

　　这一架打得过于狼狈，哈维在发现和他纠缠无用之后就松开了他转而直接用巨大的莽皮攻击。
　　他用以阻挡的手臂生疼，好像骨头都快断了，力气在一点点流逝，体温更是早已降到冰点。
　　正常人鱼早就冻成鱼干了，他现在还有意志全靠后背半截烙印时不时发烫一下，让他不至于真的把自己当成冰冻鱼干。

　　坚硬的蛇鳞划破皮肤，冰冷的鲜血像艳红的杜鹃开在雪地里，视线越来越昏暗，玖佚耳边那劈啪的破碎声音骤然从远处来到耳边炸响。

　　噼啪——！

　　蓦地，他惊得从疼痛中回神，视线恢复清明，正准备再给哈维来一刀的时候，浑身上下的神经都仿佛感觉到什么，眼前的世界骤然破碎又聚合。
　　心脏忽然开始拼命撞击胸口，他僵硬地抬起了头。

　　咚、咚、咚、咚。

　　呼啸的风声中染上诡异的空灵，风雪更大了，但世界似乎出现了一丝崩坏般的静止。
　　在某一瞬间，他仿佛看到绝望在陨落。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大雪中缓缓降临，银白长发如无数足以杀死他的银器丝线，在天空中，与雪融为一体。
　　……

　　‘我会保护好你的’。
　　上辈子，他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他一直没把这句话当回事，或者说洛伊克对他说这句话的时机非常不恰当，那时洛伊克刚刚瞎了眼，他正说不上来的难过。
　　玖佚当时以为，难过只是出于对未来的不安。
　　现在他才重新意识到，那根本不是不安，而只是他不希望这种事情的发生……无论如何都不希望。
　　不要被保护。
　　因为他看见了那句话里隐着难以想象的危险。

　　“嗬……洛……”
　　呼出的气体凝作带着湿气的白雾，他张大双眼，终于看清大雪中的身影，本来因为怕冷而放缓的呼吸却在此刻无比急促，声音断断续续地泄出。
　　天很黑，狂风大作，冰锥般刺进肺部，蔓延到心脏，五脏六腑，麻木的身体开始颤抖，血管也冷到极点开始破碎。

　　冰天雪地，大雪纷飞的山峦之巅，仿佛一尊破碎的神像降临。
　　金色像萤火在空气中飞扬，那是一个高大独立的人，可是雪粒却可以穿透那具身体，染上碎金。
　　他听到了天地在哭嚎哀鸣。
　　就像他此刻的心脏。

　　哈维也看到了。

　　破碎的神降于此。

　　“怎么可能，那么多铜镜，没有神器，怎么可能，没有人能活着穿过那些镜子，你怎么可能找到这里！？”
　　哈维干裂紫白的嘴唇磕磕绊绊。

　　玖佚感觉哈维的语气有些怪异，但此刻他根本无心去思考那一瞬的不对劲，全身心都被一个念头占满，被那个破碎的身影占满。

　　洛伊克……洛伊克……

　　已经力竭的身体挣扎起来，各种坚硬的石子翻滚，砸到身上也已经没有感觉。
　　指尖在地面留下一道道血痕，冰渣和石子陷入皮肉他却感觉不到疼痛，唯独心脏被狠狠按进雪底，干涩的金眸流露出难以抑制的痛苦。

　　好疼、好疼……
　　怎么会这样……

　　“嗯，八千铜镜，的确不少。”
　　声音像崩裂的绸缎，那张俊美如雕塑的脸被切割成四分五裂的模样，金色的血丝不断交织将其黏连，但依然血肉可见，在空中悬浮交错。

　　他无神碎裂的双眸落到玖佚身上，在认真确认什么后，玖佚来不及言语，那颗头颅便直接转向哈维。

　　“不、不……啊！！！！”
　　凄厉的惨叫一声接着一声，扭曲而惨烈，落到玖佚耳中，令他感到不安，强烈的不安，哪哪都不对，不该这样。
　　他没有任何一个时刻比现在更想拉着洛伊克逃跑，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好，躲起来，疗伤，休整，不要再冒险也不要再……

　　他看到刚才施予他痛苦的蛇尾轰然落地，雪落在上面，没有融化。
　　眼前的空间随着洛伊克的力量不断破碎又弥合，他看到诡异的红光，看到裂缝中藏匿的密密麻麻的蠕虫，一个个挖着小坑，如同巨大的蜂巢，耳边则是虚空中扭曲的声响。
　　画中世界就像是被虫蛀空的老树，撕开之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腐朽外壳。

　　玖佚已经无力思考也不想思考这些，大脑感到晕眩，感到恶心，却怎么也不愿合眼，雪粒刺痛双眸，依然死死盯着洛伊克的背影。

　　[我会永远仰望天空，永远看着你，温妮，我爱你]
　　[我要给你最好的未来，你的未来一定很伟大]
　　[温妮、温妮，我真的很爱你，真的]

　　那仿佛来自冰川底层的声音回荡在脑中，玖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听见这些，抬手擦去刚才控制不住咬住哈维而嘴角残留的血渍。

　　束缚玖佚的蛇尾耷拉松垮下来，眼前的一切也终于恢复稳定，玖佚强忍着浑身的剧痛翻了个身，急忙抬头看向洛伊克的方向，看到那颗丑陋的头颅，掉落的漆黑眼球，和撕裂的、上扬的唇角，默默收回了视线。
　　也许哈维已经疯了，也许这一切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太恶心了，无论是世界，还是怪物。除了洛伊克血腥的样子……不，那也恶心，只不过恶心的是他，是他的无能和脆弱。
　　手臂深陷在雪地里冻得有些发紫，彻底失去知觉，他低着头，乌发凌乱，冰冷的兽瞳失神地盯着灰扑扑的雪地。
　　那个疯子，那个疯子真的是……

　　强烈的情绪轻易没过了那些痛楚和寒冷，喉结不断滚动，像吞咽冰渣，月光在这一刻都显得残忍，让他清晰看到那可怖的伤口。

　　残缺破碎的神明向他走来，金色的流光神圣地流转，仿佛天地间唯一的色彩，也是天地间唯一的光。

　　明明在黑暗中，为什么也能发光……
　　就像往身体里塞满一切极端的悲怆和酸楚，难以形容的恐惧、疼痛与面临死亡时的感觉别无二致，他在一个没有时间的深渊，将心脏、灵魂还有他的一切都彻底吞没。

　　“洛……洛伊克……”

　　“玖佚。”
　　破碎的声带发出破碎的音节，布满裂缝的手像风一般轻轻拂过他颤抖的身体，最后停留在他的伤口处，挡住一粒雪花。
　　他听到破碎的心跳，看到那双破碎失明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

　　“别怕了，他死了。”

　　不……我怕的不是这个……
　　玖佚说不出话，只是不住地摇头，战栗着，呼吸间的白雾模糊了世界，滚烫的泪珠不断流落。
　　八千铜镜。
　　洛伊克不是没有痛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你疯了……洛伊克……为什么……”
　　雪一直在下，世界喧嚣又孤寂。

　　“他们要抢走你。”
　　他一步一步从风雪中走来。

　　[我真的需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