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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归途1 这次,他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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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绳子,为了失败而准备的。
玖佚走之前就丢了。
生活本就是一场漫长而看不见死亡的绞刑,他被悬置在半空中,一切烦恼痛苦都只是为了逃避这个事实,而当他真的睁开眼,鼓足勇气去看的时候,恐惧反而在未知的消散中消失了。
穿越雪域就是这样一场延迟的、无趣但并不让人恐惧的死亡。
被雪笼罩的,结晶般坚硬的世界,被世界遗忘的世界。
不知走了多久多远,哪怕是他的场界力量都已经赶不上消耗,即将耗尽,身边最后剩下的是一本书,和那一朵雪莲。
文字有时比食物更能救人于绝望,所以陪他最久。
玖佚拿起书,随意地翻到其中一页,视线被风拉扯得模糊不清,他不得不眯起眼,金眸裂成竖瞳,终于看清上面写着——
【生命注定走向死亡,但爱不是】
他扯了扯嘴角,放下书,继续在雪中行走。
无数影子从他两边穿过,拉扯他的身体也仍然没能将他留住,在他的皮肤上留下漆黑的痕迹。
为什么还在走?为什么还在前进?
风大声咆哮着向他质询。
因为他只能这样,在放弃一切希望的时候,他也只能这样,只能不断向前。
玖佚想这样回应,却发不出声音。
胃里空荡荡的,身体的内部在与外部逐渐融为一体,一起变得空荡,时间从中畅通无阻地穿过,不留下一丝痕迹,就像很久很久以前。
那个时候还没有城镇,没有同胞,身边没有一点食物,只有饥饿和白雪,而他只是一株雪莲。
雪和他的皮肤黏连,变成他皮肤的一部分,身体好像天地间的一阵风,轻飘飘的,生不起火的腐烂木柴是最好的食物,对一个被抛弃的雪莲而言。
后来是如何活下去的?
不记得了。
嘭!
一块石头从天而降试图挡住他的去路。
玖佚面不改色,不管不顾地向前,那些石头一个接着一个擦肩而过,却最终怎么也没有落到他的身体上。
或许那就是洛伊克给他留下的最后的秩序,绞刑架上的那根绳索,时间太久以至于已经与他无法分离,是一个同时长在记忆与身体神经里的器官,是他到最后也还是无法承认,剥除了烙印之后,再也没有足够的藉口去假装他们并不存在。
一片惨白中,微弱的红光依然闪烁着,冻结的身体仿佛一具提线木偶,心中的场界在此刻与外界不再区分内外你我。
他只是向前,来时的脚印不断被风雪吞没,犹如海市蜃楼般的白光在远处闪烁着。
玖佚已经不想去思考那里是否是真实的。
也许真实从来不存在,每一个追求真相的人都会在追逐真相的路上死去,如不愿被虚假真相的墙壁阻挡,就必须穿越恐惧。
……
【那会是个让人失望的真相】
【关于孤独】
【不,是关于爱的幻觉】
爱这个词每次说出口都让玖佚感觉唇舌分离太多,充满不安与饥饿,等待着谁来填满。
现在他终于走到白光跟前,那竟然是黑暗的彼岸,心底再次被无形黑色的手攥紧,恐慌顺着空荡的胸口蔓延。
书从冻僵的手中滑落,被风压垮,停在最后一页。
【爱是一场伟大的自我牺牲,一场可怕的自杀表演】
【为何是表演?】
【因为爱必须有观众,有等待救赎的那个观众。】
【那表演是否虚假】
【否。——卑劣的答案,来自于一个卑劣的生命。】
【你让后来的我感到犹豫。】
深渊之下,无法辨析的嗡鸣不断响起,雪的波纹如海浪翻腾,不断地涌起,顺着狂风试图将他推离海岸,而他的目标却在海岸的另一边,遥远得令人心悸。
玖佚的呼吸越来越缓慢,脚步也越来越迟缓、犹疑。
堆积了太久的水流试图冲破冻结的身体,可最后也不过是堵住了空气,他感到窒息,身体里的血肉在蠕动,身体却被风雪尘封。
该怎么走下去……还是不想让我走下去?该死,到底要怎么做?
泪痕被吹干在脸颊上,寒冷如刀片切割生命的血肉,玖佚的呼吸间不断冒出白雾,血红的丝线不断从胸口钻出来,发出微弱光亮。
皮肤露出尖利的金属光泽,牵引着他的身体继续向前,也在破坏着他的身体,让他成为这片天地间最后的色彩。
悬崖下黑色干燥的气体不断上涌,拍打在他的脸上,令气管窒息,每前进一分都在靠近死亡。
就像死去很久以后的世界。
乌发早已变得苍白,僵硬而凌乱,雪粒不断穿透他的身体。
他抬起头看着铅灰色的天,仿佛被煤炭随意地涂抹,只为掩盖生命。
灰烬落入他的眼底,突然间,他觉得记忆不是生命的全部,否则他不该遗忘那些。
遗忘其实他本不需要记得与等待,遗忘契约或许在还未发生前就已经在他的渴望中被锻造成锁住他自己的锁链,而那正是专为了自己无法开锁而锻造。
明知是他主动逃离,可到头来却发现,洛伊克从未给他上锁。
锁住他的,是他已经不知道除了去爱,还能做什么的空荡荡的灵魂。
“哈……”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言语无法追赶】
【所以这是一部拙劣的诗集】
【但我还是希望你可以看到最后】
【毕竟这是一出喜剧,发生在你的肉身眼睛里】
眼前交替闪烁着过去与未来,仿若贴近每颗星辰。
他看见在沾满热血的城墙下,英雄如一具被吊起来的人皮,高举燃烧的火焰与长剑,杀死了魔鬼,多么完美结局。
那是勇士,是历史长卷上的一个姓名,是谁需要便成为谁的英雄。
无法忽视那温热金黄的血。
玖佚睁着眼,看着世界就像看着一颗坏掉的苹果,红得发黑,不是石头,腐烂无法被移动,也无法倒退。
[别忘了,你要栽花。]
脑中那根许久未出现的清醒神经终于真正清醒一次。
他从美好的、没有魔鬼的未来回过此刻,茫然地坐在雪域的边境边缘,坐在悬崖边上看着巨大的欲望之黑躲在纯白的世界之下。
如果将恐惧封锁,未来就会变得这样简单,没有魇症,看不见净火天,只有所有人厌恨的魔鬼死了,然后世界从此变得“幸福”。
这样看的话,倒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玖佚觉得不可能如此简单。
他看着脚下翻腾无序的黑雾,缓缓伸手,摘下指节上那枚银戒,透过戒指细细端详着世界最遥远的边境。
布莱恩要他把雪莲栽到世界的边境,可是现在目的地中间出现这样大的裂谷,所谓的封锁恐怕难以顺利实现。
“洛伊克……”
陌生的声音如一个浅短的噪音,在巨大的噪音面前立刻便消失不见踪迹。
体内的小米迦陷入冬眠以后,记忆便不断在他眼前显现,红裙、火焰、血液、獠牙、死去的尸体、还有夕阳。
明明试图抹除一切,他却又总试图想念母亲,想念父亲,想念那些糟糕的却真实地陪伴他度过童年的雪域,想念那些厌恶他的人们,想念泽雅的一切。
可没有那道白色的身影,思念也像被打碎的玻璃,四散奔逃,无法凝聚。
最后剩下大片空缺,将他的身体吞噬。
他早已不是充满无畏勇气的血族亲王,不是那个可怜的无名血族,也不会是任何一个不曾与祂在逼仄的角落里纠缠的他。
陌生的气味在冻结的空气中凝成结晶,将落下的泪水包裹。
狂乱的风雪伴着古老的叹息声渐渐变得微弱,玖佚蜷缩着身体躺在悬崖边上,看着雪覆盖在自己的身体,又被风拂去,又似乎有些不同。
金色失神的眼眸轻轻颤了一下,注意到这微小的变化,眨了眨眼,屏住呼吸,不知怎么的心中升起没来由的触动,默默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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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冷了。
身体一点点沉下去,独留胸口的一缕红丝紧紧勒着皮肤让他不至于完全沉睡。
困倦在寒冷中越发强烈,眼皮也从原本只是尝试变得真切地沉重。
清醒点……
他在心里默默祈祷着,黑暗在眼底扭曲变形,好像泥土的虫子钻来钻去。
玖佚总是下意识跟随那些虫子而去,往往就会这样陷入梦境,这次他不想那样,紧紧盯着另一个方向,每次感觉稍微要跟随它们而去,就立刻收紧红丝,让意识稍稍清醒。
【永远当一个囚犯被囚在暗无天日的牢笼忍受痛苦折磨到死亡,就像那些堕落的神明,你会恐惧吗?】
【不会,那不算糟糕,只要那里还有一颗心脏。】
黑暗中浮现血红的文字,他认出来那是他自己的字迹。
【什么样的地方才会有心脏?】
【在还没有化作灰烬的身体里。】
身后再次掀起狂风,拍打着他空荡的身躯,好像刚刚的雪停只是一次巧合而被他错误地以为是神明的怜悯。
身体猛地一松,丝线如被切断的蛛网随风而去,而他再也感受不到任何阻碍,朝着没有路的前路飘去,柔软的触感一层层将他包裹,像是风,又像是呼吸……
恍然间,他不知自己是否睁开了眼,只是再次看见那间熟悉的房间,看见无数金红的丝线在黑暗中仿佛已经衰老枯萎的菌丝,仍在被一滴滴鲜血润泽。
黑暗深处,在一座破漏的神像的祭坛之上,那里有一颗被遗忘的心悄然跳动着,悄然地诉说他诉说过无数次的话语。
【逃离一切命定的命运,就是他的命运。】
【是谁的命运?】
【你亲手写下的命运。】
玖佚猛地睁开眼,坐起身,盯着掌心的血洞,耳边是尖锐的拉扯与对未知的恐惧,他终于记起此刻的他已经没有心脏。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原来……”
那只是他应当独自前往的地方。
干涸的身体仿佛重新得到润泽,泪水在落下前便结成了冰,落到温热的大地上又重新化作泪水。
他缓缓低头,跪伏在黑雾蔓延的悬崖边抚摸那断裂的大地,温热而坚硬,就像一块石头。
身体不断地烙下新的烙印又消失,一层层阶梯在深渊下翻滚起来,原本寒冷的雪在融化,露出世界原本的模样。
深深注视着这一切,就像注视着这个世界最后一眼,
一切都在变小,收拢于那一双金眸之中,最终——
他看见一座无比巨大,宛如整个世界的神像立于黑暗翻滚的深渊之上,长满战争后留下的疮口,苍白腐烂,安静地倾塌。
不再有昔日之美,只剩下万物落尽后的死寂,千疮百孔后生命依然扎根其上。
恐怖的、诡谲的、几乎足以让人失去理性,玖佚却死死盯着祂,呼吸从急促,渐渐归于平稳。
最后的恐慌如黑烟穿过他的身体,没有再留下一丝痕迹,就像那天清晨,在罗尔曼城郊,他走到地牢下,回到祂身边……
就好像那便是他的归途。
泽雅,净火天,烬界,还有在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他们都如此美妙,如此让人思恋啊。
玖佚苦笑着,直起身 ,立于悬崖边境,看着身后的世界与白色光亮,摘下身上的挎包,拿出其中的雪莲,俯身置于尚未消融的雪中。
美丽的雪花轻易便破碎,美轻易便逝去,只留在他被美所触动的神经之中。
所以……也如此让人厌倦。
他指尖拂过冰凉的雪莲花苞,柔软却又如此寒冷,仿佛不打算让任何人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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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出现一道扭曲的气旋,像是一朵云,一双双暗金色的眼睛从中显露出来。
“你终于舍得栽下雪莲。我们本来还在想,你已经到达目的地,为何迟迟不将雪莲种下。好了,接下来把乌斯石放到雪莲之上,待它绽放,你就可以回来了。”
布莱恩的声音从云中传出来。
玖佚没说话,只是接过那漆黑的乌斯神,站到雪莲的后方,将乌斯石置于尚未绽开的雪莲之下。
黑色的乌斯石却发出七彩的光亮,一道道暗彩色竖线流转着,弯曲成虚幻网格的模样将雪莲包裹。
乳白的花瓣带着细碎的冰晶缓缓绽放,上满血管似的白金色纹路仿佛心脏般一收一缩,从原本密集的堆叠到逐渐散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蔓延,茎叶也是白的,彼此交织成一片巨大的花墙。
白到极致,眼前便会冒出一个个黑点。
玖佚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后面才发现是那些花瓣本身在枯萎变黑,流出黑色的汁液,孤零零地坠在花上,散发出比冻结的冰更寒冷的死气。
“这样就可以么?”
他低声道。
“没问题,这里马上就会封锁,你可以过来了。”
布莱恩从那片云中走了出来,向他伸出手。
“留在那里,将永远和恐惧相伴,就像过去的我们一样。”
“啊……你说得没错,是该走了。”
玖佚眼睛隐没在凌乱的发丝下,身后是发着白光的漆黑,他本以为的彼岸,其实就是恐惧本身。
布莱恩、还有冰原人、他们身后的暮色打在白雪上发出金黄色的光亮,温柔地照拂着大地,直到雪莲跟前。
雪莲枯萎后变成一堵黑墙,隔绝了时间。
玖佚在墙后看见他们的动作快速变幻着,他们困惑地看着他,看见其他血族想让布莱恩走,而布莱恩还在等他,冷漠地质询:
“不回来了吗?”
是因为他纯血的身份,还是只是因为想看他是否会后悔?
玖佚摸了摸自己有些干裂的唇,轻轻扯动嘴角。
“嗯,不回去了。”
天空变得幽蓝,时而下雪,时而晴朗,那里已经感觉不到风的存在,深渊中的黑暗长出阶梯,邀请着孤独堕落的灵魂,金色的眼眸从未如此缄默。
雪莲化作的透明黑冰巨墙之外,那道黑色的剪影转过身,背对着不断流淌变化的世界,走上一条他们无法看见的道路,越来越小。
坠落——
降临——
延迟——
亲吻——
腐烂——
坠落——
这次,他依然没有向任何人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