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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恐惧 关于逃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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颤抖的喘息在黑暗冰冷的房间里微弱挣扎着。
风雪猛地击打窗户发出咆哮 ,一双金色兽瞳迅速睁开,仿佛是对骤然蔓延的危机提前警觉。
他从床上坐起来,摸了摸半裸的身体,摸到隆起的金属块和再次被扯烂的丝线,沉默一会儿,起身拉开厚重的帷幔。
窗外天地一片白茫,大雪重重地砸向窗户,窗外堆起厚厚的积雪遮住了大半的视野。
玖佚盯着窗外,烦躁地咂了咂舌。
这场百年难遇的暴风雪来得太突然,彻底打乱他最初的计划。这里与世隔绝,变成一个被风雪搅碎的独立场界,不知道什么原因竟然让他体内的场界也开始失控。
咚咚咚。
耳边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玖佚回头瞥见门缝间泻进来的橘红火光,用力揉了揉眼睛,移开手的时候眼睛已经重新变回圆润的瞳孔。
他随手披上长袍遮住身体上撕裂的皮肉,打开了门。
一个穿着黑白侍从礼服的女人正站在门外,举着烛台颤颤巍巍地看着他,脸色苍白得宛如一具已经死去七天的尸体。
“先生……很抱歉……打扰您休息,旅、旅店里来了几位新旅客……那个……他们想和您谈谈房间分配的问题……”
哗啦!
话音刚落,又一阵狂风吹过,挤压着旅馆的木墙,尖锐的寒意从缝隙挤进屋内,如一条条蜈蚣爬上身。
跟前的女人浑身抖若筛糠,烛台上的火光也几乎要被抖落熄灭,仿佛一滴滚烫的泪。
玖佚深吸一口气,嗅到血腥气,紧紧攥拳,试图遏制自己的恐惧。
可能是因为风,或是因为这人血的味道。
他以前从不会因为这种而感到恐慌,但在这片新生的场界之中,所有人的恐惧似乎都被放大到极点,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误入另一个场界,只以为是一场糟糕的暴风雪,还在争抢这些无谓的住所。
“知道了。”
玖佚应道,重新整理好身上的黑袍,跟随女侍从出门。
下楼的时候玖佚便看见楼下站着八位神情各异的旅客,凑在餐厅的壁炉边窃窃私语。
这家旅馆一共有三十间房间,其中一楼是旅馆的员工宿舍,除去厨房和餐厅,有五间房,二楼是普通房间,大约有二十个房间,三楼是高级套房,有五间房,其余四间是空的,只有他现在住的那一间被他订下。
平时都很安静,但现在有点太安静……
“其他人呢。”
玖佚问道。
“大家都在休息,先生。”
大概是有人陪着下楼,女人的声音平静许多,玖佚嗯了一声,视线掠过下方餐厅的八个人,五个男人三个女人,大部分是一副来雪域捕猎的赏金猎手的模样,身上的厚羊羔毛很潮湿,大概是融化的雪。
这样的人平时住不起这样的旅馆,大概是什么原因被卷进这个场界里,然后找了过来。
走进餐厅后,玖佚看见几个后厨的人员和旅店老板被绑起来身上全是汩汩流血的伤口。
坐在餐厅主桌上那个男人身材高大魁梧得几乎不像人类,身上披着一条黑色薄布,玖佚注意到他手上拿着一把晶莹剔透的斧头,沾满鲜血,那只抓着斧头的手很白。
冰原人?
玖佚很快便辨认出对方的真实身份,微微蹙眉。
一些有关冰原人糟糕的回忆瞬间像是一群被撞击的桌球,砰的一声散开,被强制放大的恐惧感让他没能再向前一步。
果不其然,一道凛冽的刀刃倏然擦过他的眼睫,差点就能砍掉他的鼻子。
在恐惧中依然维持战斗的本能是他在洛伊克身边早就习以为常的。
他翻身侧踢,勾起一旁的椅子砸向那个冰原人,冰原人举起斧头把木椅砍了个稀烂。
“看样子,你想要的不只是我的房间。”
玖佚闪到冰原人的身后,倒悬在天花板上方,双手交叠在胸前,静静地看着男人,有些颤抖的声线暴露了他并不平静。
“血祭……必须进行……”
那个冰原人使用的是血族的语言,玖佚听懂了,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低头看向天花板,看到一片猩红蠕动的图纹,是一只巨大的嘴里面装满了花瓣。
他立刻收起支撑身体的丝线,脱离这诡异的图腾,然而上方却凭空生出强烈的拉力将他死死拽向天花板。
嘭!
那片木板和木梁被生生撞碎,玖佚吃痛地眯起眼,正想着要不要回自己的场界直接喊机巧教会的人偶入侵这里,却对上了二楼一双双血淋淋而又空洞的眼睛。
他的呼吸越发急促,金眸不可遏制地化作竖瞳,看清眼前的一切。
黑暗中一具又一具身体四肢交叠缠绕在一起,皮肉扭曲变形,被硬掰过来的骨头突兀地立在那儿,他们被摆成巨大的椭圆状,玖佚勉强辨认出那是嘴的形状。
“奇尔迦……”
其中一个年轻的少年身体变形地格外厉害,也是他唯一熟悉的。
玖佚茫然地喃喃起来,原本不断膨胀的恐惧被冰封,他垂眸看着那个冰原人从一楼飞上二楼,皮靴重重地踩在那些尸体上,冰蓝的眼睛凝视着他:
“你是献给祂的祭品,这样,才能回家。”
“什么回家?”
玖佚被冰原人拽着衣领拖向那人肉口腔的中央,他不是不能反抗,但是突然有些茫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又是最后一个。
“回到那个还有血族的家。”
另外七人也从楼梯爬上二楼,异口同声地说道。
玖佚转过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布莱恩。
“什么?”
玖佚哑然,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在光明神教的清除计划下,这个泽雅的血族已经灭绝。
他当时了解到这点的时候,不太清楚是不是因为身为亲王的他也在历史上消失,导致血族走向比过去更糟的结局,亦或者要真正抹除他的存在,本就需要血族的消亡。
虽然觉得有些对不起同族,但生命的优胜劣汰是正常的,玖佚不打算再插手这些事。
没想到,有些事情他不去做,也还是会主动找上来。
他苦笑了一下,说:
“可我也是血族。”
“我知道。”
布莱恩摩挲着手上缀着黑色石头的戒指,玖佚记起来洛伊克曾和他说过,那是乌斯石。
“我们跟着你已经很久。”
“哈……我竟然从来没有发现,怎么回事,瞎了吗。”
玖佚有些自我怀疑地嘟囔道。
“我们能在这样不允许我们存活的世界里活下去,当然还是有些本事的,无论泽雅还是净火天,我们可是都躲了过去。我们知道祂们的存在,你看起来也知道。”
布莱恩放下手,来到他跟前,端详着他的眼睛。
“你们这些去过净火天的人,都会出现一个致命的盲区,就好像再也无法理解只是想要活下去的生命其实并不比你们软弱。”
玖佚喉结微动,感觉到身体在颤抖,他不想与之对视,便垂眸盯着那枚戒指,问道:
“……为什么是我。”
“我也想知道,不过,时间会告诉你我答案。穿越雪域很不容易,你刚刚的反抗已经通过了我们的考验。”
布莱恩青白的手指撩起他的乌发,凑到他跟前。
“如果我不同意呢?”
玖佚扯了扯嘴角。
“我听你那个奇尔迦的小跟班说,你想要找到魔鬼。我知道魔鬼在哪,如果你有勇气的话,穿越雪域之后,就继续向前,听说魔鬼就在那里。”
玖佚仰起头,盯着布莱恩那熟悉又陌生的脸,最后缓缓叹了口气。
“献祭之后,我还能活着么。”
“如果祂还想让你活着。”
“祂是谁?”
没得到回答,周围的人影在渐渐淡去,玖佚原本稍微压抑下去的恐惧再次变得强烈起来。
他没明白这些家伙要进行怎样的献祭,为什么在这样一个奇怪的场界里,但很快,他便发现,强烈的恐惧感在面对越来越清晰的白光的时候,渐渐变成另一种感觉。
脖颈处传来炙热的窒息感,很快他便感觉身体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甩上坚硬的床铺。
“该死……哈……等一下……等等……洛……”
玖佚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确认自己并没有开口,又立刻抬眼,周围的景象仿佛倒映在水中,随着波纹淡去而逐渐清晰。
洛伊克……
他在一间狭窄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与一盏灯,墙面上有一条深深的裂痕,像怪物的抓痕,里面漆黑污浊。
洛伊克身上还沾着不知从何而来的血,将他紧紧搂在怀里亲吻,似乎是某个被光明神教追杀后的夜晚。
神明不会因为杀戮而失去理智,但是会因为他的落泪而变得不同。
为什么会看见这个?玖佚不太明白,身体却不受控地向前,想要再多看一些。
那道白色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他只能看见自己的身体被缓缓对折,然后……
迈出去的下一步,他的身体不见了。
玖佚眨眨眼,时间似乎发生了跳跃,此刻空气中潮湿的气息已经散去,洛伊克正坐在床边上盯着那被子裹住的一团东西,那似乎是已经睡着的他。
一般来说,他睡着之后洛伊克会陪着他睡。
玖佚静静看了一会儿,记忆才后知后觉告诉他,他在看的是什么。
是他们的最后一夜。
暮光教廷败落后两年过去,他们从东洲逃到西洲边境一座已经废弃的港口,旅馆就在海边,夜晚的海岸仿佛能吞噬所有,他有些恐惧,夜晚从不出门,洛伊克便会把他喜欢的食物带回来。
那时候他们已经停止逃亡,他不清楚洛伊克在计划什么,经常早出晚归,他白天会外出观察光明神教的人有没有过来,夜晚便点着灯等洛伊克回来,有时他可能并没有等到,就会提前睡着。
他看着洛伊克吻遍他沉睡的身体,他从来知道,毕竟每天早上醒来身体都会比他入睡前多出更多痕迹。
洛伊克抓住他的手,又放开,又抓住,又放开,反反复复,抚摸着他那具满是瑕疵的身体,冰冷的骨骼,在他的指腹下一节节向下,直到沉睡的血族发出低吟。
手指大概是最敏感的地方但时常被他遗忘,不过祂不会遗忘他身上任何具有神经反应的地方。
他从来不知道,洛伊克那晚临走前喝光了他买过的酒又买回新的,然后亲手做了一遍他所爱的食物,最后祂去看望他的母亲,走过他走过的每一条路。
他看着祂搜集一切和他有关的事物,再亲手毁灭,回到他身边,静静地注视着他,最后在黎明来临前,摩挲着沉睡血族的指节。
金色的血液从神明的每一寸皮肤缝隙中流落,落到他的烙印上,祂像一尊世界末日余晖下最后的神像,立于一片废墟之上,看了他很久,替他盖好被子,留下祂所拥有的一切。
“玖佚,最后一件事。你想做的,关于逃离,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
这疯子,难道祂以为和他做了一样的事,就能体会他的感受吗?
玖佚睁着干涩的眼睛一眨不眨,他从未觉得洛伊克如此笨拙,有什么东西死死堵在喉咙里,堵在舌根,咽不下也吐不出去。
如果洛伊克早已知道那一切会发生,又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去和他度过后来的每一天,他不愿去感受,又极端渴望感受,就像他们第一天相识的那个夜晚。
站在世界的另一端,那双猩红死寂的眼睛仿佛已经枯萎,却执拗地不愿凋零,他第一次听见洛伊克那犹如藏在水底的声音,净火天的语言,穿透时间化作咸涩的气味涌入玖佚的意识。
“玖佚。”
“玖佚。”
“玖佚。”
“玖佚。”
每一次,都在他的名字之后便休止。
他看着祂被光明之火烧成灰烬,看着祂被捅破心脏,被天之锁穿透肩胛骨,而在祂面前站着的,是每一个无法看清祂的自己。
金色的兽瞳仿佛破碎的湖面在光下闪烁战栗,他不知说什么。
他曾经爱过祂,如今却发现他从未真正认识祂,强烈的酸楚在喉咙里升起又被咽下。
他以为自己咽下了全部的苦涩,就像每一晚在那间屋子里。
他以为洛伊克只是喜欢亲吻他,那是一种习惯,长久以来几乎成了他们之间的一项秩序。
他们靠得很近很近,曾经他以为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哪怕是死亡。不过那都只是一时的脆弱罢了,他和洛伊克之间的鸿沟是他们抱得再紧也无法弥合的,从第一天起,他就很清楚,所以从第一天起,他就已经放弃了活下去的可能。
一段段亲密又不安的记忆钻入脑中逼迫玖佚再次经历,他艰难地喘着气,浑身颤抖起来,锋利的利爪拼命试图抓破身体,却没有留下一道伤,也感受不到一丝疼痛。
“嗬……嗬……该死……该死的……”
眼睁睁看着自己每一次都走向与神明分叉的路口,无法宣之于口的绝望沉积于血管之中,安静得像一块块石头堵住全部,孤独便先一步从身体里流了出来,流进狭窄的房间里,一如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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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听得见吗?]
“……”
粗重的呼吸艰难地撞击耳膜。
[差不多可以醒醒了。看来你对你所恐惧的东西很留恋。]
布莱恩冰冷的声音渐渐擦去眼前的景象。
橘红的火光在眼前摇曳,玖佚瞳孔重新聚焦,低下头,指尖微微抽动。
冷汗浸透了他仍在微微颤抖的身体,在图腾中央留下淡淡的水渍。
玖佚沉默着,没有回应布莱恩的询问。
布莱恩钳住他的下巴,冰冷的声音将他从潮湿中拉回现实:
“喂,害怕的话,就穿越雪域,把花栽在世界的边界上,那里是一切错误的诞生之地,这朵花栽下后会形成一个场界将那里封锁,然后你就可以回来了。所有那些让我们恐惧的东西都会被锁在那里,永远不用再感到害怕。”
一朵还未开花的雪莲出现在他的掌心,散发着淡淡的冷香。
玖佚眼眸微动,凝视着那朵花。
雪莲。
在净火天诞生前便存在的花,生来便是拥有场界的无恶,最纯净的生命。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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