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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找到了 蝴蝶破茧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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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沉的意识随着夜晚到来而渐渐清醒。
干燥的发丝在篱笆藤下飘荡,金黄的酒酿倒映着金丝编织的蕾丝袖口,在深蓝的礼服上闪烁着夜晚星光。
他张开沉重的眼皮,拿起酒杯在唇边轻轻沾了一下,一道道曼妙的倩影便一拥而上,举起深褐色的透明酒瓶为他倒酒。
他摆了摆手让她们不必如此,但是看着那一张张柔软的脸颊,便又止住强硬的推拒,放下酒杯等待那金黄的液体满溢出来。
所有人都脸上挂着柔和的笑意,他也一样,就像是遗忘了痛苦。也许人活着就是一场永恒的捉迷藏游戏,在迷失中寻找,在失落中渴望,在藏匿中恐慌。
午夜的钟声终于响起,清洗过的干净的头发都重新变得潮湿,这时他指尖微微一顿,听到比那些密集而短促的脚步声更加安静也更加沉着的脚步,立刻抬起右手撑住下巴,漫不经心地向着人群角落看去。
那里站着一个男人,高大的身影隐藏在黑夜中,看不真切。
他忍不住从华贵的椅子上站起来,几个舞女便立刻围了上来,他咬紧牙关,牵强地笑着牵起一位舞女的手跳起舞蹈,视线却不断地向着那个黑暗的角落里投去。
没有回应。
已经大半个月过去,洛伊克依然没有看他一眼。
“大人,听说您的父亲最近在催促您订婚。毕竟连您家曾经资助过的穷学生都已经订婚,大人今年也到而立之年了吧,有心所属之人吗?”
被他虚搂在怀中的女人凑到他耳边轻声问道,玖佚默默收回看向角落里的视线,依然有些走神,囫囵地嗯了几声,突然,大提琴的音乐休止,他猛地瞪大双眼,拉住一脸失落的女人,问道:
“你刚刚说谁已经订婚?”
女人一脸困惑地看向他,把自己被他扯皱的衣服重新捋平后,道:
“就是您刚刚一直看着的那位啊,洛伊克先生,琳娜看上他了,就主动和那位先生订了婚啊。”
“……”
玖佚没有说话,大脑嗡嗡作响,死死抓着自己身上昂贵的礼服。
若非就站在晚宴中央,他很想蹲下来,胃疼头疼肚子疼、五脏六腑都在疼,酒精带来的麻木一下就消失了,他找了根圆柱作为身体的支点,半靠着捂住脸,虽然几天前他就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自从重新进入雨界盆景,他的身份就变成了一位嗜好美酒美人的贵族纨绔子弟。
他是来找洛伊克的,这倒是很快就找到了,在他父亲的朋友手下当学生助手,进行什么雨水的用途研发,也是父亲曾经资助过的学生。
他起初觉得这样的安排实在太恰好,天真地以为运气终于选择站在他这边。结果这半个月他甚至没能和洛伊克说上几句话,那家伙每天不是要做实验研究,就是要上课。
身为纨绔子弟当然不会上课。
这次他已经摸清雨界的规则。要想好好进入雨界,至少要好好扮演自己的身份,所以一直没能找到机会好好接触洛伊克。
这种明明就在身边却无法靠近的感觉让他很烦躁,短短三天便升级为一种彻夜难眠的不安,如今事情真的发生了,他想找一间安静僻远的屋子,又清楚逃避只会让事情更糟,而他总在让事情更糟。
“先生,那可是琳娜小姐,就算洛伊克先生有喜欢的人也不能拒绝吧,谁敢拒绝凯瑟琳家族的女人,您的父亲之前不是还想让您和凯瑟琳家族的旁系订婚还被拒绝了吗,毕竟人家祖母是议会元老,哎呀,这下地位可是普通人一辈子都难以企及了,虽然被曾经不如自己的踩在脚下确实让人难受,但是往好里想,说不定您借此也能进入凯瑟琳家族呢。”
女人蹲在他身边手上拿着一根冒着青烟的烟斗,玖佚微微急促的喘息陡然安静下来,他望着自己的左手指节,余光触及女人手里的烟斗,低喃起来:
“被踩在脚下么,啧,我倒是宁愿这样……够了,我要去找他,他不可能是自愿的。”
在女人愕然是神情下,他直起身,整理起身上被弄皱的昂贵衣服,一下又一下试图捋平,奈何褶皱太深,倒是因为他的动作显得更加凌乱鲜明。
玖佚只得放下双手,垂落在身体两边,僵硬地与双腿交错向着宴会外的花园庭院走去。
那是一座圆顶的亭子,就在绿色花草围绕的圆形花园中央,血红蔷薇趴在拱门的爬藤架上,在无风的夜晚一动不动,黑暗朝他涌来,金黄的火光与金银器皿反射的光亮都被他抛诸脑后,他越过拱门,越过迷宫似的花园,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在安静的夜晚乱窜。
走到一半的时候玖佚的理性知道该冷静了,身体却无端地无法停下。
他知道自己当然可以阻止他们订婚,只要向那位琳娜小姐告知洛伊克的……一些并不存在但可以伪造的糟糕事迹,就可以破坏。身为贵族的他所拥有的权势让他可以轻易毁掉一个人的身份背景,当这些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就像惑人心魄的烟草带着他的意志散开,无法控制。
伤害一个人是那么轻易的事情,哪怕他爱那个人,人族发明了爱这个词,以为这个词便可以胜过一切,其实根本连涤荡污浊都做不到,到头来他还必须努力遏制自己,或许因为他本来也满身肮脏。
玖佚缓缓抬起眼,穿过茂密的花园,一道黑色的身影伫立于花园中央,清白无瑕的皮肤被黑色衬得更加洁净,他本以为从黑白色的雨界离开之后他会对那种颜色生厌。
在泽雅大陆已经看不见的月光此刻透过细微的雨幕打在男人身上,他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本红色漆皮的书,像一滩血液安静地凝固在他掌心。
“……”
玖佚拳头微微攥紧又脱力似的松开,他努力放缓呼吸,走到洛伊克身后,抬起手在要触碰到的瞬间停下,隔着空气安静地搁置,像一具提线木偶。
夜莺在他身后发出几声轻盈的鸣叫,他低下头,看着他们交错的影子,月光将洛伊克的影子拉得很长,突然没有了说话的勇气。
曾经亲手杀了他,虽然是被操控的,虽然是不得已,虽然洛伊克可能根本不记得,但是他的确这样做了。
他不能肯定自己当时是否真的失去反抗的余力,他甚至不能肯定自己的那些想法是否是自己的,还是被其他人影响的,他想见到洛伊克,究竟是因为他在想念,还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结束这场荒谬的所谓的捉迷藏赌局游戏?
眼眶干涩得厉害却什么都流不出来,雨水安静地打在洛伊克身上,而他身上的雨衣却为他挡下了全部的雨滴。
啪嗒……啪嗒……
玖佚微微扯动嘴角,僵硬的身体在雨中转身,酒精好像重新涌上大脑,叫他有些晕眩。
喝酒之后总是这样,冲动褪去后只剩下逃避,他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于是就不敢向前。
看着那不再主动靠近的背影,玖佚忽然意识到,如果当初不是洛伊克那样强硬地将他锁在身边,或许他们什么都不会发生,就算是亲王时候的他,如果没有亲王的地位,没有那颗石头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击中他的大脑,他从来不敢向洛伊克伸出手。
他所谓的思念,到底是思念他看见的洛伊克,还是思念那个被保护和偏爱的他自己?
而且,如果洛伊克真的不愿意,那家伙不可能让订婚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只有一个可能,在烬界,秩序神的影子,是一个不会在意他的、甚至可能根本看不见他的存在。
越想便越觉得自己恶心,胃里翻江倒海,他只想找个无人的地方躲起来,吐个昏天暗地……但不能是在洛伊克在的地方。
“少爷!可算是找到您了!出事了,出大事了啊!”
一个矮矮胖胖的男人从草丛中冲了出来,沉重的脚步碾死了几株蔷薇与灌木,玖佚木然地看着,什么也没听进去,只是机械地应道:
“噢,出什么事了,科斯。”
“这下是真的出大事了,哎呦我的上天啊,您怎么和他在一块儿?!”
科斯看见花园里的洛伊克,像是看见什么恐怖的东西,抖着身上堆积的肥肉躲到他身后。
“关你什么事,有事说事。”
玖佚心情正糟糕透顶,轻轻踹了科斯一脚,揉了揉额角,道。
“出大事了啊!琳娜小姐死了!就刚刚一个小时前!哎,现在凯瑟琳家族的人正找上我们算账,老爷现在喊人找这位嫌疑犯过去呢!哎呦,您快回去,出这么大事,老爷正在气头上……”
听到琳娜死了,玖佚一下就站直了身体,拽着科斯的衣领问:
“什么?你说真的?那个女人死了?”
“哎呦,当然是真的,这整个特里斯堡都闹翻天啦,您快收拾收拾准备安分几天吧,这事儿和咱这儿又脱不了关系,老爷这些天肯定又要整顿家里了。”
科斯小心翼翼地低声劝道,玖佚听见了,他父亲脾气确实不好,遇到不顺心的事就会朝自己的妻子儿子撒气,身为家里混得最差的二儿子当然是主要出气筒,但这些他都不在意。
玖佚悄悄看着站在那儿的洛伊克,耳边是急促的脚步声,很快一群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他面前。
是巡逻队的人。
“洛伊克是吧,居然躲在阿诺德家族的花园,来人,给我把他拿下!”
马库斯的嗓音穿透花草缝隙,玖佚举起胳膊拦住冲上来的几个卫兵,道:
“你们就这样在我家随便抓人?”
对上马库斯的视线,那个向来善于游走于权贵间的平民认出他,声音立刻变得谄媚柔和起来:
“玖佚少爷,抱歉,冒犯了。不过您身后这位可是刚杀了人,很危险,您还是快离远点吧。”
“喂,等等,你们说他杀了人,那有证据吗?”
玖佚觉得洛伊克如果真的要杀人,不可能那么轻易让人抓到把柄,即使这里的洛伊克只是秩序神的影子……但应该没有太大区别……吧。
原本还算坚定的念头随着冰凉的刺痛贴近脖颈而动摇,和熟悉的温热不同,冰凉的气息打在他的发梢,只要余光稍稍偏转,便可以看见锋利的匕首已经浅浅刺破了他的脖颈,锃亮的表面倒映出银白的发丝与双暗红的血眸。
“你、你在做什么?!快放开玖佚少爷!”
男人突如其来的劫持行为让所有人都乱了阵脚,毕竟是位少爷,琳娜的死已经够遭了,贵族绝对会狠狠问罪他们这些护卫队与巡逻队的人员,要是再死一位少爷,恐怕那些在特里斯堡整天喝茶的老警官都要摘帽走人。
玖佚第一反应就是洛伊克真的在劫持他,也就意味着真的会杀了他,恐惧在心底蔓延,也许是天然对冰冷有所抗拒,过往的那些记忆和此刻身后这个洛伊克几乎除了外表就没有相似之处,包括那属于神明的、从来不屑用任何肮脏手段换取生路的行径。
这家伙真的是洛伊克吗?
玖佚被扯着胳膊向花园深处倒退的时候,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起来。
可是埃里克也说洛伊克说不定能帮到他,而且长相名字都一样,不可能搞错。
他决定再试探一下,表面顺从地当一个安分的挂件挂在洛伊克身上,任由他把自己拉向陌生的地方。
没有人敢冲上来解救他,倒是有挺多箭矢从天而降。
应该是援兵,根本没打中洛伊克也就算了,他自己肩膀上还中了一箭,疼得厉害,上面居然还淬毒,正常倒霉也不该倒霉成这样,但只要洛伊克在一边他就不会遇到什么好事。
看来这家伙是真的洛伊克的可能性又大了一些。
他扯了扯嘴角,艰难地苦中作乐。
洛伊克钳制着他七拐八弯,不知怎么绕到庄园的墓地。
玖佚看见自己这具身体的祖父和父亲赶来后,气得脸都青了。他想说他们应该高兴,毕竟这废物儿子死掉以后就少一个分家产的,瞧他另外的哥哥弟弟看起来果然就脸色好看许多,他的脖子在流血,空气中始终没有悲伤的气息。
今晚的雨很小,小到几乎像要停雨,没有风,气温宜人,就好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叫人心难以安宁下来。
玖佚大概是这些乱成一锅的人群里最安宁的。
反正已经被劫持,也逃不掉,这倒是便于他不用再演戏,当个安安分分的人质,既不会惹恼犯人,也不会有人责怪他,简直……
“看起来,你很高兴?”
身后传来低沉的嗓音试图敲击他的心脏,落了空,毕竟现实的他已经没有心脏。
“我很害怕。”
玖佚说完,便感觉到箍住他的手臂在用力把他抓紧,便顺着力气后退了几步,被气喘吁吁赶来的马库斯和几个小兵看到,吓得脸色发青。
身后就是百米悬崖,他们已经离开建在山崖上的庄园,穿过墓地,来到荒原之外,他因为中毒而身体虚弱,只能瘫在洛伊克的怀里,熟悉的香气将他包裹起来,伴着那始终平稳的喘息,他觉得自己的怀疑是可笑的,怎么可能会认错,洛伊克是什么样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洛伊克,我劝你现在赶紧放开玖佚少爷,否则我们的骑兵都在山崖下等着,到时候你插翅都难飞,现在放过玖佚少爷,虽然死罪难逃,至少活罪可免!”
马库斯用剑柄指着悬崖上高大独立的男人喊道。
“如果你们要杀我,那我也只能杀了他。”
洛伊克的声音随着悬崖上的风飘进每个人的耳内,磁性而富有某种金属质感,冷冰冰的,听得他们不寒而栗。
玖佚觉得自己应该感到愤怒,但是心中竟生出一丝,如果是因为这种原因去死,好像也好过完全不被理会……啧。
他默默掐住自己的掌心,又被洛伊克重新掰开,包裹住,轻轻摩挲着,像在说……
这是他的了,不可以伤害。
“洛伊克,我们家族资助你上学,支付你的学费工筹,你怎么可以这样辜负背叛我们!”
老爷子终于喘上一口气,脸色从青白变成通红,像个熟透的果子,举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向前。
洛伊克好整以暇地看着,在他耳边轻笑了一声,然后慢条斯理地一步步后退,冲着老爷子说:
“的确是该好好感激,毕竟你们资助了我。既然这样,我就带走你们的宝贝,帮你们好好教育他,怎么样?”
哈,什么歪理。
玖佚讨厌洛伊克这种说法,虽然被当成工具比被忽视好一些,但依然是他讨厌的。
他悄悄摸了摸指节,摸到那里的戒指依然安静地待着,便缓缓挪动手臂,探入自己的口袋。
这样的小动作当然被洛伊克发现,但他并未阻止。
玖佚缓缓闭上眼,待中毒的感觉稍微缓过来,又重新睁眼,听着双方毫无意义的骂战,开了口:
“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抓他,他真的杀了琳娜小姐吗?有证据吗?”
“晚上玲娜小姐除了这家伙谁也没见,犯人不是他,还能是谁?”
玖佚不说话了,靠着洛伊克的肩膀,在他耳边轻声问道:
“是你杀的吗?”
“愿意相信我么。”
我一直愿意相信你。
玖佚在心里默默想道,但他只是沉默,不想给这家伙太多脸。
洛伊克安静了一会儿,开口道:
“我想过是否要将其杀死。”
“你看,连杀人动机都确认了,玖佚少爷,您都自身难保了,还在怀疑什么?”
马库斯红着脖子吼道,玖佚看着他直愣愣的样子,心说,当然是为了给自己保命啊,就算洛伊克真的杀了人,他要是这时候还不站在洛伊克这边,这个疯子会做出什么可就真的说不准了,虽然现在他们还算素不相识吧。
玖佚自己也摸不清自己的想法。
大概是他刚才的表现不像身为纨绔二少爷的表现,祖父和兄长他们看他的神情也变得怪异起来,像是不想用正眼看他,便侧着脸斜睨。
“你们不觉得,这个世界少了点什么吗?”
洛伊克拉着他,继续想着悬崖边缘走去,很快他便半边身体几乎探了出去,起风了,将他们吹得摇摇欲坠,洛伊克像是对这一切感到腻味,神情收敛回往日的淡漠。
“本该如此,但今晚我已找到那个缺口。”
玖佚没说话,其他人因为没听懂洛伊克在说什么,也没说话,只有马库斯还保持着职位上的理性、或是身份的木偶线勒令他举起手,沾着火光的箭矢如流行向他们坠落。
他们也开始坠落。
风声越来越大,连雨水都被吹干,身体被托举起来,在失重中重新找回自己的重量。
玖佚感觉自己是在做梦,儿时他便时常梦到坠落,重复地,在不同的地方,不断地坠落,最后落到一张柔软的窄床上。
冰凉的雨水从下往上打在他的脸上,带起细微的刺痛。
他幡然从梦中醒来,终于意识到自己遗忘了什么。
他遗忘了未来,遗忘了那个梦中早已如谶言般显现,所以身体早已知晓的未来。
……
或许只有正在经历的时候、或许只有经历恐惧到达极限的时候,他才能意识到其实未来就是此刻。
时间不断拉扯他下堕,记忆在死亡前一次次散开又拉紧,预演无数次的骨骼粉碎从未上演,只是他将其遗忘。
明天醒来又会是怎样的生活?
在空中的玖佚发现自己竟然无可想象,好像从未看清自己的生活。
那么他一直以来看见的究竟是什么呢……
“洛。”
他睁开眼,看着深蓝的天空一如海水如沙坍缩、离他远去,只留一抹洁白的月,巨大而又渺小。
月亮也会离开的,那么他便不知道还剩下什么,抬起手想要抓住,最后还是缓缓落回自己的身旁,掌心空无一物。
“害怕么?”
洛伊克抓住他空落的掌心,低声问道。
“为什么前面一直不理我。”
玖佚突然攥紧他的手,声音脱离他的思绪说出空气的话,将本来的理性驱逐。
这样的言谈他清晰地知道那不像他,可那个相像的他是否真的是他,他也难以确认。
“我没有……看见你。”
洛伊克从来只用你或玖佚这个名字本身,就好像他是一颗固定的钉子,这让他扎根,在一块银色的金属钢板上。
“为什么会看不见呢……难道是因为我……”在扮演另一个人吗?
玖佚茫然又了然似的喃喃道。
“这个世界被剥夺了一样东西,那个东西在你身上。”
“什、什么东西?”
仿佛脑中紧绷的弦被神明轻轻拨动,他微微仰起头,看着那张神明的不可直视的脸,胸腔便觉得被填满了,在无处可去的世界里,在任何他所不愿前往的世界里,他在空荡中被填满,一次又一次被未知的,属于他却永远无法窥尽的神明填满。
“是我会在你身上迷失的东西。你为什么相信我,为什么靠近我,为什么……”
光逐渐亮起,无数黄色蝴蝶将他们环绕,洛伊克的声音仿佛在巨大空间中层层叠叠的回声,飘散在蝴蝶振翅的嗡鸣中。
玖佚以为自己表现得非常显而易见,此刻才意识到原来洛伊克也在困惑。
心弦不断被拨动,越来越快的失重感将神经扯到极限,他不敢说话,因为感觉快要梦醒了,他们快要落地了。
雨水发出金色的光亮,蝴蝶破茧而出又死去,织就新的金黄丝线将他包裹。
他们不停地向下,仿佛离开了雨界盆景,离开了雨界,离开了烬界,离开了泽雅与净火天,落到一片陌生又熟悉的记忆中。
他看见一栋熟悉的老房子,立于虚幻,又无比真实。
预想中骨骼与灵魂碎裂的冲击只在恐惧中便耗尽了力气,所以恐惧的疼痛并未到来。
蓝紫色的天空取代远去的深蓝降临他的眼底,最后,他落到一张柔软的床上,床上开着看不见的天窗,被白色帷幔遮挡,眼前只剩下一具洁白无瑕的身体。
“洛伊克……这是哪里?”
他茫然地问道。
“我的场界。”
洛伊克的声音好像比以往更加冰冷,不知道是不是体温导致的错觉,玖佚有些无措地攥住那坚实的臂膀,不知道说什么好,第一次进入洛伊克的场界却兴奋不起来,脑中乱糟糟的,茫然地问道:
“这里……怎么什么都没有?只有老房子?”
“里面留有你的东西。”
玖佚看向祂,神像太过洁白的完美充满缺憾,所以用死亡作为点缀。那双挖空的猩红眼眶同样注视着他,他看见自己回到血泊中,身体同样一片洁白,粘稠的液体,冰冷的唇瓣,淌血的伤口和被采摘的灵魂。
也许这里就是他无论如何坠落都终将回到的地方。
冰冷爬上他们任何一人的身体,另一个人就会变得温暖,他垂眸,洛伊克俯身舔去他脖子上的血液,在时间凝固的此刻,感觉就像两块分离的碎片在这一刻重新弥合,再突然也会因为契合而变得顺理成章。
……太过荒谬的妄想,玖佚自己都觉得这不过是在欢愉降临时候的幻觉。
他好像一直活在幻觉中,忘记看向外面。
熟悉的阁楼,熟悉的暴雨,以及窗外那熟悉的、前来追赶他们的世界。
[或许是世界少了点什么,要在你身上弥补,于是不断追赶你。而你必须逃离,否则就会消失。]
窗外的光斑不断起伏,他看见大地升起高山云霭,看见光明陷落后亮起星空,看见雨水拍打着想要闯入他们的世界,看见一双无时无刻看着他的眼睛,此刻依旧在窗外静静地看着。
万物都那样寂静,死一般寂静 ,他大概明白了为什么秩序神的那一天叫做安静日。
哈……原来如此。
玖佚轻轻扬起唇角,在血泊中泛起熟悉的战栗,金色的星光终被黑暗吞没,他抬起右手,无比珍惜似的隔着空气勾勒洛伊克的面庞,半响,潮湿的指尖轻轻指向窗外。
洛伊克搂着他的腰,视野随着他的身体而不断变幻,移向窗外,倒映出一双透明的眼睛,被黑夜染成黑色。
祂没有在意,很快便重新看向他,沉默许多天后终于再次开口。
“玖佚,为什么离开”,祂的瞳孔血色流转,像要嚼碎口中的字句,身体的起伏也不足以填满,契合的拼接也不及粉碎的交融,“还有,你杀了我的影子。”
玖佚抿了抿唇,轻声嘀咕道:
“我也留下了我的心脏啊。”
祂讳莫如深地看着他,如窗外的黑夜。
玖佚感到血液在坠落中也随之沉下去,心底的黑暗再次翻涌起来,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太过可笑。
他凭什么觉得自己的心脏和神明的影子是等价的,他什么时候那么把自己当回事了?
要找个理由……明明是有原因的,是因为自己被控制才那样,可他又觉得,这样任何事情不就都毫无意义了吗。
上辈子洛伊克带着他一起去死也是有理由的,但他没有选择彻底原谅,而是依然离开了,即使知道洛伊克一定会生气……甚至会悲伤……神明也会受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呼吸颤抖起来,又慢慢恢复平稳,好像痛苦突然凭空消失,被一片灰蒙蒙的雾取代。
“我……好吧……我不知道……因为我不知道您想要什么回答……”
大概是终于对着他心软,祂抱着他的手微微收紧,又轻轻拍了拍,含混着神明的叹息。
“疼吗。”
祂问。
“……疼。”
想要呕吐,最后只吐出软弱。
声音变得陌生,玖佚垂眼看着那只洁白的手一次次沾染他的污浊。四周的灰雾渐渐被如墨的黑侵染,他感受到那股重新翻腾起来的汹涌情绪,身体有些吃痛但没有反抗,唇角泄出几缕苦涩的叹息。
毕竟在利用洛伊克,这家伙想做什么就做吧,埃里克确实没说错,洛伊克会帮到他的,祂总是会帮到他。
躺在柔软的床上,失焦的余光漫上模糊的水色,将现实与他切割成两个模糊扭曲的世界,唯一始终不曾扭曲的,只有那双黑洞洞的眼睛,安安静静站在窗外,看着他们。
玖佚也看着他。
找到你了。
他张开唇,在内心的最深处低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