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8、奇怪的雨衣 意义?您觉 ...

  •   潮湿的乌云像一块湿抹布搭在他的头顶,没有被拧干于是滴滴答答落着水。抹布是为了擦掉脏东西,雨界的雨也被这样认为,他们每个人都满身污浊,于是世界便终日下着雨。
      玖佚打听到米娅正在裁判所地下的地牢里审讯犯人,想起自己身为马库斯被那个女人折磨的日子,并不是很想去,但他现在就走在去往地牢的路上。

      昏暗的牢狱里静悄悄的,在只有黑白的世界里,地牢是惨白的,一间间白色牢房门前挖着一个大约一张脸大的方形窗口,透出黑色的光影。
      玖佚不理解为什么这里的罪恶不是黑色而是白色,但他看着自己身上黑色的长袍大概明白了,那只是一种对立的关系罢了,他也可以是罪恶,而那些罪犯是正义,没有什么是应该的,只有他们流动的眼睛。

      走进地牢的时候,一双双麻木的眼睛便锁定了他的身影。
      里面的人大多是等待被改造或已经经历过改造的罪犯,白色赤/裸的身体上长满各种外接的奇怪的黑色器官,但至少身上往往还有白色,唯独他像一个奇怪的黑色剪影出现在纯白的墙上,按颜色来说他就像全身都经历过改造,吸引了所有人注意。

      玖佚感觉身体没有在外面那么受控,怀疑这里的人可能早就放弃对世界的控制。
      也是,犯下为世人所不容的罪恶,意味着这些人的自我已经强过了世界的基本控制,自然不会再把一个执火者放在眼里。
      他这样想着,突然被绊了一下,稳住身体之后,他偏过头,对上一双漆黑清亮的眼睛。

      黑色的眼睛……
      玖佚很快便想起来,他认识她。
      那个憔悴而孱弱的女人,也是马库斯记忆中的真爱。

      她怎么会在这里?

      萨蒂在他看过去的时候便低下头,瘦弱的身体在牢房里简直像一把白骨,衬得牢房都显得更大,是个缩减牢房空间的好参照……不、不是,在想什么呢……
      玖佚感觉思绪再次被操控,回过神,转过头,果然看见穿着白裙的女人站在这片苍白的空间里盯着他。

      黑色的发丝垂落,勾勒着那张总是洗不去哀愁的脸,哪怕掩盖在涂抹白粉的脸后,看上去那样雍容尊贵。

      “米娅大人。”
      “执火者大人。”

      他们几乎同时开口,又很快闭嘴。
      玖佚用眼神示意对方先说,米娅清了清嗓子,依然掩盖不住虚弱的气息,道:
      “听说执火者大人需要吸血虫进入盆景世界,我已命人安排去取。”

      有权势和名声的好处就在这儿,即便忍受了无数折磨,在利用这一切换取便利的时候,又觉得还算值得,大概他就是这样所以总被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行为所安抚,还好这个安抚仅限当下的几分钟。

      “这女人犯了什么罪?被关在这里。”
      玖佚靠着白门,悄悄看向萨蒂的方向。
      可能是因为经历过马库斯的记忆,他记得萨蒂是个十分安分守己的女人,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她?噢,她背叛了自己的丈夫,还插足其他人的家庭,不仅如此毫无悔过之情,所以把她管在这里。”

      “为什么?她丈夫对她不好吗?”

      “谁知道呢,可能只是享受这种插足他人幸福的过程,这样的人早晚会做出更越界的行为,您说对吗?”

      “……”
      玖佚沉默了一会儿,说:
      “也许她不是主动那样做的。”

      “但是她也没有主动拒绝。这难道不是主动接纳吗?执火者,没有人拥有真正的主动权,你我都没有,如果您认为她不是主动,那我们所带来的如今的生活难道都只是被驱使的吗?”

      玖佚盯着米娅疲倦的面庞和眼下乌青,嘴唇嚅嗫,遏制自己想要赞同的欲望,背过身,盯着蜷缩在牢房角落里的萨蒂说:
      “所以那个被她越界的家庭呢,那个男人是不是也关在这里。”

      米娅不说话了,空气像死一般沉默。
      牢狱究竟是正义的墓地还是正义的出生地,玖佚不知道,他觉得萨蒂罪不至死。
      但米娅说得也没错,任何事情的发生必然伴随自己的主动选择,为了维护自己选择的正当性,于是立场便诞生了,于是族群与不同的群落便诞生了,米娅是这样,他也是。

      虽然他不喜欢雨界,也不得不承认比起在泽雅大陆,这种地方似乎居然让他生出了一种奇怪的、不孤独的感觉。
      正因为这样,即使他知道米娅做过多少错误的事,他也无法对米娅感到彻底的厌烦……
      大部分在场界存在的人总是这样,当初在亚蓝斯也是,他从未察觉这有什么问题,现在却感到怀疑,究竟是泽雅大陆本身是个特殊的场界,还是其他场界因为缺少了什么导致人变得简单?就连人与人之间的交集也一样,他现在更倾向于是少了什么,尤其他自己,身上有一个永远无法填满的空洞,所以才会始终饥饿。

      “大人。”

      一位捧着黑色陶罐的信使来到狱内,米娅打开罐子看了一眼,然后便递给玖佚。
      “拿去吧,只要您让这只吸血虫钻进您的血管里,就可以随时进入雨界盆景,我已经很久没进去,不清楚如今里面变成什么样,可以的话,希望您不要破坏里面的陈设,那也是个对我而言充满回忆的地方。”

      “好,多谢。”
      玖佚接过陶罐,看见里面正在游弋的绿色小虫子,大约有他拳头大。
      这小家伙想要钻进他身体里并不容易。难道之前米娅把马库斯关进去,然后每天和那家伙见面,就是在往身体里塞这只虫子吗?他突然觉得米娅做的一切都挺不容易的,虽然这种不容易依然建立在她执着的未来之上,而这个未来建立在无数人的死亡之上。

      得到陶罐之后,他命人拿来他自己的火把,一根平平无奇的木头,丝毫看不出来米娅一直想改造他的火把,但他从来没有交出去,这次为了进入雨界盆景,他才提出以此作为交换。

      “您觉得这个世界存在等价交易吗?”
      米娅在得到他的火把之后珍惜地抚摸着,问道。

      “不存在,就算是公平也有私心。”
      玖佚应道,这句话倒是发自真心的,也是米娅想听到的,其实除去政治立场,他和米娅交流的时候感受到的操控感和刚才与埃里克待在一起的感觉差不多,几乎没什么被操控的感觉,目光是澄澈的,布满伤痕而决意与世界切割出一片只属于他们自己的灵魂,不过这样的他们也因而失去了对其他这个世界的生命的理解……

      “是么,那一切都有私心就也是公平了吧。”

      “……你这样想,谈论这些就毫无意义。”
      玖佚皱着眉答道,起身不再靠着墙面,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空气变得格外湿沉,明明这里没有下雨。

      “意义?您觉得意义可以让我们永远活下去吗。”

      “没有人可以永远活下去。”

      “呵呵,您说得没错,反正我们都会死亡,这一切都毫无意义。他们也终有一死,我也不过是让他们发挥最大的价值罢了,所以您何必关心那个女人。”

      玖佚不想和米娅再争论这种东西,有些后悔自己主动关心萨蒂,开始假装观察其监狱的构造,感觉有股奇异的被雨水泡烂的泥土味从刚刚开始就变得很强烈。
      外面雨下大了,他摸了摸下巴,担心会耽误自己的计划,想着该如何再拖延一点时间。
      突然,余光的黑色动了一下,玖佚下意识抬起剑柄,然后便感觉一阵风吹过,夹杂着淡淡的尸臭。

      死人?
      玖佚回过头,撞见米娅脸色变得无比苍白,几乎透明。
      他感到一丝不对劲,察觉到监狱里不知什么时候起变得有些躁动,撞击声不断,充斥着狂乱迷幻的意味,虽然之前也有,但现在更强烈了。

      “呕……来、来人……呕……”

      “怎么回事?”
      玖佚上前扶住干呕的女人,刹那间,身后刮起凌冽冰冷的风。
      他立刻扭头,一件在半空中飘动的黑色透明雨衣不知从何而来,不断伸长,像位从天而降的黑暗天使,长出两片巨大的翅膀,几乎挡住监狱的去路,发出模糊的仿佛浸泡在水中的呢喃。

      玖佚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米娅却身体颤抖得厉害,那不像是恐惧的颤抖,更像是在愤怒。
      他低下头,看见米娅死死抓着自己的臂膀,几乎要掐出血来,轻轻咂舌,松开了米娅,米娅却依然没有松开他。

      “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不可能……他怎么可能把这个东西给你……不可能!”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连脸上的白粉都有些抖落,露出若隐若现的黑色皮肤。
      原本紧闭的牢狱白门开始被黑色透明雨衣侵染,雨衣上渗出透明水珠,然后也剧烈颤抖起来,发出塑胶摩擦的声响,水珠滴落挥洒,将白色的门阀染黑。

      玖佚有种更加不妙的预感,看向最近的一扇门,注意到一只漆黑的手臂正从门上被染黑的部分摸索起来,原本应该作为阻挡的形状变得柔软,手臂的形状也不断地从中凸出,简直像一块可以轻易揉捏的泥巴,好像那黑色的雨水在让这些紧闭的门融化。

      那些犯人就要逃出来了。
      他立刻拿起腰间的长剑,指向挥洒雨水的雨衣,同时把跪在地上呕吐的米娅拽起来,质问道:
      “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你那些改造犯人马上就要逃出来了,现在立刻去通知护卫队。”

      典狱长带着卫兵冲向那雨衣,空气中立刻响起凄厉的惨叫,化作一滩灰色液体。
      他们死了。

      玖佚紧紧抓着剑柄,指节泛白。
      他清楚看见他们是怎么死的,被雨水硬生生腐蚀而死……虽然那些本来就是米娅的人,但是他的确没有料到那件雨衣竟然那么轻易就能杀死他们。

      “该死,这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米娅低着头,发丝遮住了她的脸,玖佚只能勉强看见那双通红的眼眶,烦躁地砸了咂舌,重新把她扶起来,远离雨衣,向监狱深处走去,耳边充斥着罪犯的狂欢。

      “哈哈哈哈雨之神来救我们啦!”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我要杀了那个女人,杀了执火者!”
      “哈哈哈哈我要自由啦,我要自由啦!报仇,兄弟们,杀了这个把我们变成怪物的女人!”
      “嘿嘿,长得也挺漂亮,杀之前先让兄弟们爽……”

      嘶啦!
      漆黑的利刃捅破那正在融化的狱门,一剑划破刚才喊叫的男人的喉咙。

      只有一人宽的门裂成两半,而里面刚刚还朝着米娅意/淫的男人捂着自己被改造成鱼鳃的喉咙嗬嗬喘着气,浑身抽搐,没有死,却也再也发不出声音。
      玖佚举起长剑,盯着上面滴落的粘稠透明液体,把米娅拽到跟前,冷声问道:
      “你到底在改造什么东西,这就是你的发挥价值,要改造出来的战士?”

      米娅从刚才开始便不再说话,玖佚有些烦躁,刚刚他的暴力行为激怒了那些发现异常的罪犯,他们开始拼命挥拳嘶吼,整座监狱都仿佛震荡起来。
      他决意先找个地方安置米娅,再亲自对付那件雨衣,但是那件扭曲变形的雨衣似乎就是冲着米娅而来,已经追赶上来,挡住他的去路。
      玖佚把米娅拉到身后,几息间便放轻呼吸,举起手中的长剑。

      ……

      刀剑无法捅破那件雨衣,渗出的雨水极具腐蚀性,注意到他的靠近之后便开始集中向他进攻。
      雨水汇成一张张蛛网扑向他,狭窄的走道上他必须不断翻身躲避,刚刚砍成两半的门被他拿在手上当盾牌,目光死死锁定雨衣的动作观察其可能的弱点。

      “你打不过它的,放弃吧……执火者。”
      米娅抓住他的衣袖,虚弱地对他说。

      玖佚没吭声,举起长剑一跃而起劈向雨衣的领口,凌冽的寒芒闪过,紧接着他便感觉剑身陷进一块冰当中,阴冷的寒意瞬间炸开,化作尖锐的冰棱刺向他的眼睛。
      他离得太近,况且剑还插在雨衣体内,来不及躲避,只得偏过头。
      冰楞刺破了他的额角,猩红的血汩汩顺着他的眉眼不断淌下,待着强烈的腐蚀性,疼得他差点跌落在地。

      玖佚捂着头,感觉耳边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破碎声,低喘着气,缓慢地回头,对上几双穷凶极恶的灰败的眼睛。
      几个身形高大而且善于斗殴暴力的男人成功逃狱,闯了出来,指着玖佚和他身后的女人,扯出一个得意的笑。

      “快把执火者抓起来!雨之神在拯救我们!他在摧毁我们的雨水,是雨之神的背叛者,我们都被他骗了!”

      又是雨之神。
      玖佚在这里待了那么多天从来没听说过这个,用眼神质询身旁的米娅,却发现米娅毫不困惑,甚至比刚才还平静许多。

      “执火者,放弃吧,我们的计划已经彻底失败。”
      米娅在他身后呆滞地喃喃道,轻轻抓住他的衣角,劝他投降。

      越来越多出逃的罪犯包围过来,玖佚没有理会米娅,背对着那件诡异的雨衣,那两个被他当作盾牌的门早就融化,后背被腐蚀得生疼,就像他曾经被烙下的烙印。

      那些穷凶极恶的罪犯已经赤手空拳地向他一个接着一个冲过来。
      虽然他手上拿着剑,但那些改造人本身就和常人不同,生命力极其顽强,而且玖佚发现因为那些注视,他的动作时常变得迟缓,拳头和那些改造过的尾巴、透明翅翼、甲壳、巨大的嘴、和各种发皱、耷拉在体外的黑色舌头,好在纯粹的黑让这些家伙看起来不见得太过恶心。

      “米娅……草、你是不是故意的……”
      玖佚一边要抵挡那些杂乱的拳脚,一边还要顾及躲在他身后的米娅。
      如果放弃米娅会更容易对付,但是那些罪犯的神情让他清楚地意识到,米娅落到这些家伙手里会遭受怎样的伤害。

      突然,一条有两三米长的舌头圈住了他的左手手腕,阻止他继续挥动剑柄,并且不断地向后撕扯,像是想要直接将他的手臂扯断。
      那些人似乎终于学会了打配合来对付他,很快他右手便被前仆后继的男人死死拖住,不管他怎么打都不放手,他拼命挣扎起来,不得不顺着那条舌头被扯到角落里,米娅躲在他身后蜷曲在墙角,唯独目光平静得不正常。

      左手开始发出骨骼的咯咯声响,他喘息声越发明显,凸起的血管被一双冷冰冰的手束缚住。
      玖佚额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缓缓抬起僵硬的脖子,对上一双漆黑的蛇瞳。

      “把她交出来,我就放过你。”
      轻柔的声音拂过耳畔,仿佛流淌的清泉。

      玖佚看着她,扯了扯嘴角,哑着嗓音质问倒:
      “你们两个……耍我呢……萨蒂……米娅……”

      “你认识我,她舍得告诉你我的名字?”
      萨蒂的头如同突然断掉似的垂落,蛇瞳透过发丝冷冰冰地注视着他的身后。

      “不是她说的,我是执火者,雨界的大多数人我都认识,况且我还认识马库斯。”
      玖佚刚说完,便察觉身前身后的两个女人身体都僵硬了一下。

      “……”
      他觉得,这种事情比一个血族亲王爱上石头还要扯淡,马库斯那样除了长相年轻的时候还过得去、有向上爬的野心、说情话的时候还算愿意上心、出手还算大方、极度善于伪装的男人,有什么值得这两个女人喜欢?

      “原来您认识他,那就好办了,请您杀了他吧,听说他现在躲进了雨界盆景。”

      平稳的语调传入玖佚耳中,伴随着他肩膀骨骼和肌肉的撕裂声,他疼得发懵,半跪在地上,喘着粗气,艰难地抬起头,看着居高临下,没有低头看向他的萨蒂。

      “……什么?等一下……为什……”
      “没必要。”
      米娅打断了他的话,突然从角落里站起来,平静地看着萨蒂。
      “马库斯已经死了。”

      “他没死,你把他藏在盆景世界里,我知道。”
      “所以这就是你自愿被我抓住的原因?”
      “你想多了,那个男人不值得,我反对你的新文明主义,罔顾人伦,极端自私。你不该认为你可以操控一切,毕竟你连那个男人都操控不了。”
      “那你错了,我从来没想过我可以操控一切,我只是想让所有人都一样。”
      “呵,你让所有人都一样就是让所有人都变成怪物吗?”
      “不是怪物,是只有这样才能让所有人都一样。”

      玖佚半边身体靠着墙,听到他们的对话,发现萨蒂身后那些本来还暴虐激动的罪犯全都神情木然地站在那件雨衣之后,而那件原本无比巨大的雨衣不知合适来到了萨蒂身后,像个骑士般守护着她。

      “如果马库斯死了,那件雨衣不该还在这里。”

      萨蒂轻轻靠在那件黑色透明的雨衣上,雨衣举起袖口安静地抚摸她的发丝,全然没有刚才恐怖诡谲的模样。
      米娅攥紧了拳,指节泛白,没有说话,也没有去看那件雨衣和萨蒂,似乎是不知道眼睛该放在哪里,便低头看向他。
      玖佚:……

      “把他放了吧,这些事情都和他没有关系。”
      米娅的话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但是你把进入雨界盆景的吸血虫交给他了。拿回来,我要带走。”

      “不、不行。”
      玖佚终于插得进话了,连忙强撑着从地上站起身。

      “这由不得你。”
      萨蒂那纤长的黑色舌头依然拽着他的胳膊,甚至进一步缠上他的身体。

      “那吸血虫已经被我吃了。”
      玖佚扯了扯嘴角,说罢,立刻扬起剑,砍断身上的舌头。
      为了以防万一,他早就趁乱把吸血虫吞进胃里。

      萨蒂没有作声,好像感受不到痛觉,玖佚倒是疼得不行,刚刚左手已经被扯脱臼,现在靠他自己还不方便复位。
      身上粘腻的触感顿时脱落,萨蒂困惑地看着他,原本歪掉的头缓缓复位:
      “呵,吸血虫必须进入血液才可以,你吃它没有用处。”

      “啊……是啊……”
      玖佚靠着墙咬紧牙关复位了关节,然后吐出一口浊气。
      叹息间,墙外密集的脚步声终于衔上他的呼吸,他挤出一丝苦笑,低声道:
      “所以我现在很难受,不过能把你们都抓起来,也算是给雨界造福吧。”

      两个女人直直地看向他,一个藏着脆弱的白色裂缝,疲惫倦怠,一个冰冷的竖瞳刚刚举起希望的利刃便彻底断裂。

      沉重而统一的脚步声如雷声轰鸣不断接近,罪犯躁动起来,开始焦躁地面面相觑。
      萨蒂身后的雨衣捡起她被隔断的舌头,身上又开始凝聚水珠,寒意不断扩散,然而……
      门开了。

      玖佚微微扬起了唇。

      “把他们都抓起来!营救执火者!”
      “是!!!”

      埃里克的声音穿透牢狱的走廊从远处传来,高举着各种冷兵器的三千士兵将整座牢狱围得水泄不通。

      玖佚想着让萨蒂赶紧投降,减少伤亡,米娅却是盯着他冷笑一声:
      “他们打不过这些家伙,别浪费兵力了,执火者。”

      “噢,你怎么知道。”
      玖佚双手交叠于胸前,呼吸略微粗重地问道。

      “因为他们是改造人,比你们团结,而且他们不怕死亡。”

      这女人到底是站在他这边还是站在萨蒂那边?
      玖佚怀疑自己从刚刚开始可能根本就救错了人,指尖轻轻敲打着手臂,不动声色地问道:
      “是吗。那她也是?”

      他看向被雨衣护住的萨蒂。

      一切都是意料之外的事,本来的计划只是换到吸血虫之后就将米娅抓住,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萨蒂,每次出现意料之外的事,玖佚便有预感,一切不会顺利了,却也没想到萨蒂竟是试图先他一步推翻米娅的改造新文明计划。

      米娅扬起一抹陌生的笑,在玖佚的记忆中从未见过,马库斯的记忆中也没有。
      他眯起眼,凝视着米娅,心中的怀疑终于得到确认,耳边传来女人轻快的声音,唤起他在庄园那次全身烧伤的惨烈经历。

      “她当然是,她不仅是,而且是我最完美的改造品。”

      轻盈的声音伴着熟悉的莹白在潮湿的空气中生长,如同一簇洁白无瑕的玉。
      这么久以来,玖佚以为自己已经快忘了,直到再次看见,原来他依然那么想回去。
      回到他的身体里……回到……

      血族的身体。

      -

      漆黑的竖瞳或许不是漆黑的,只是在这里只能看见黑。
      萨蒂痛苦地捂着嘴,却无法遏制自己獠牙的生长,凹陷的脸颊仿佛饿了很久很久,然而细瘦的胳膊却爆发出远超人族的力量朝他扑来。
      即使玖佚的反应已经很快,也敌不过血族的先天优势,尖锐的刺痛瞬间从脖颈上传来,他被迫向后倒去,余光瞥见残余的白光在夜幕中消融,已是傍晚时分。

      没有血族的世界里,竟然会出现一只血族。

      玖佚手臂死死抵住试图撕咬他的女人,然而血族的力气太大,即使他锁住了她的躯干,也很难制止她对他鲜血的渴望,哪怕撕裂身体也在所不惜,反正只要拥有了血液一切都可以复原。

      哈……真是没想到,他有朝一日也会被另一只血族压在地上吸血。

      身上的瘀血伤口的疼痛在消失,因为血族的獠牙在麻痹他的疼痛,黑色的血液快速流失,仿佛痛苦从身体里流了出去,体温却越来越热,原来人族被吸血就是这样的感受,谈不上痛苦,却感觉在深深地失去什么。
      肠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凸起上涌,大概是吸血虫在被吸出去,短短十几分钟那只该死的虫子竟然已经跑进他的肚子里,那萨蒂想要重新得到这只吸血虫怕是要把他的血吸干了才行。
      想必是来不及了。

      他像被埋在地板下的人,失去自由的身体被压在黑色的世界之下,只能看着锋利的刀刃不断刺进萨蒂瘦弱的身体,看见米娅被训练有素的卫兵用麻绳捆缚,看见米娅拼命呼喊着特里斯的名字、祈求特里斯不要杀萨蒂。
      萨蒂则嘶吼着,要特里斯放开萨蒂和其他人。

      玖佚脱力的指尖微微抽动了一下,对自己拙劣的计划感到后悔和抱歉,他想对埃里克说这样杀不死血族,需要银器或者阳光,可惜他现在声带已经发不出声响。
      不过无论如何都已经来不及了。

      “雨界……只有雨之神才会拯救我们啊!这执火者为我们做过什么,他连洪水都无法解决,也无法救赎痛苦!萨蒂是我第一个成功的……成功的血族!以后再也不用恐惧了,请相信我,大家撑住!我看见了雨之神!请你们用心倾听身体的力量,雨神会赐予你们的力量,不必恐慌!还有特里斯,你凭什么背叛我?!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总是背叛我?”
      米娅的声带在撕裂,悲泣的雨水从黑色的缝隙间漫进破碎的牢狱,被血腥挤压的空气被重新冲刷得干净,那些原本拼命逃跑的罪犯如同军心涣散的逃兵,只留下覆灭帝国的女皇独自面对入侵的千军万马。

      “……”
      玖佚的视线从米娅越来越小的身体上脱落,落到身旁。
      白在沉入黑影,然后黑影被撕碎,又释出白色星光,他看见士兵整齐划一的队伍中突兀地中站着一个熟悉的、不该在这里的男人。

      马库斯。
      他看着她们,看着血族,透明的水从他漆黑的眼睛里诞生又消失。

      他感觉心跳变快了一些,被埃里克按着的伤口又开始淌血,仿佛堵塞的垃圾流了出去涤荡干净,翻腾的雨水灌入身体里,汇成干净的水流。他听见世界终日未变的声音,终于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原来,雨之神真的存在。
      来到雨界,遭遇的一切都围绕着这个女人,他却始终看不懂她,饶是他在已经知道那么多无论是有关场界还是净火天的秘密,也难以得出这样的推断,但是始终有什么东西在告诉他真相,他感觉到……气味在对他说话。

      空气中泥土的腥气在慢慢褪去。

      祂说,祂在他们所有人身边,构成了他们每个人,既然人人都是神明……于是献祭就开始互相发生。

      一场捉迷藏游戏。

      最初的时候,马库斯抓住米娅,使米娅失去贵族的身份,因为马库斯早已被萨蒂抓住,所以没有意识到他也早已没有了身份。于是,看上去被抓住,其实从未真正被抓住的米娅,反过来抓住萨蒂……
      假如爱就是这场捉迷藏游戏里会被抓住的人,那么被爱的人就是抓人的鬼。
      一个三角诅咒,所有人都有不能被光照拂的那一部分,但是所有人都渴望用光去确认他们是真实的,真实地被爱着。
      他们不断地拿出自己的深爱,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成为鬼,当人消失的那一天,他们就会消失。

      米娅大概是唯一看见了这一切的,改变这样的文明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需要一个永远不会消失,不会被爱抓住的神明,才能保证他们永远不会消失。
      因为秩序的存在,火光终会在地平线上升起,新的文明总会更迭,但影子不会消失。
      就像米娅曾和他说过的一样,疼痛和正常的生活终会有消失的那天,只有不会死去的存在一定不会有消失的那天。

      “为什么……”
      玖佚困惑地吐出几个音节。

      “因为我不信你。执火者,我只相信我的眼睛,而我看见了,你是个骗子。从小到大,其他人都看不见,但我能看见……我早就知道,只有真正凌驾于我们的神明才能拯救,被烧死的……我的神明……”
      米娅用一根手指指着他,像在看一个世间她最厌恶的存在。

      玖佚习惯了这样的视线,倒是想起当初成为马库斯,在庄园听到的有关米娅童年不被看见的经历,然后被烧伤。
      脑中闪过一记思绪,他立刻记住这个线索,然后低垂的眼睛微微掀起眼皮,再次努力看向米娅。

      如果我是骗子,那所有人都是骗子吧。如果我们本就无法拯救,那何必需要死亡惩戒。如果存在那样一条可以看见光的路,那为什么还要亲手去做。如果神明真的存在,为什么你总在拿起武器呢……米娅。
      他已经说不出话,看见黑色在融化,米娅的皮肤在绳索的捆缚间越来越薄,越来越皱,仿佛一朵正在枯萎的黑色玫瑰,在黑暗中消失不见,只剩下声音的褶皱还在回荡。

      “……涤荡……涤荡污浊……涤荡污浊之后,涤荡死亡……这样……才能重新来过……”

      咚——
      萨蒂头颅坠落的声响落进他的耳膜,像一滴砸落的巨大水珠。

      “玖佚……小玖……小玖!”
      埃里克的焦急,米娅的茫然,还有马库斯的……看不见了。
      只剩下血族的獠牙沾着他的血污,落到他的身侧,那双漆黑的竖瞳始终痴迷地看着他的血液,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米娅错了,血族不是不死的,但是正因为会死亡,后来的人才能踩着他们的尸体继续向前。
      无论是在泽雅还是在雨界,只要他们一日存在,就没有什么是不死的。即使是净火天也充满了死亡、需要死亡。
      一切都是这样。

      他在洛伊克的记忆中虽然只是窥得一点点,也能感受到那是死一般寂寥的世界,这样的话,他们又怎能逃脱净火天的影响,逃脱死亡呢。
      所以米娅消失了,她是错的,他也是错的。

      黑色的泥水混合着大雨飞溅又陷落。
      玖佚缓缓闭上干涩的眼睛,轻轻咂舌,嘴角流出一点零星的黑血,他挣扎着起身,想要写下来这些新的发现。

      魇,可能根本不是以实实在在的一个人存在,因为雨界的场界也并不是依赖身份而生,身份只是其中之一,根源是为了某种信念。
      在这个所有人都清晰地知道何谓污浊、何谓纯净的世界,那些统一的念头便是这个场界的“无恶”,也是进入这个场界的媒介,而他因为缺乏这个念头,所以其实从未真正进入这个场界。

      他们的想法错了,凯瑟琳根本不是什么引领者,而是和他一样没能真正进入这个场界,于是时而看得见时而看不见的存在,之所以可以在绝望的时候发现生路,也只是因为他们可以看见场界之外的道路。
      雨界从来不是一个固定存在的世界,雨界盆景也一样,那不过是……他们在哪里聚集,哪里就是雨界。所以他对场界的破坏,其实是破坏了他们所相信的一切,于是他成了执火者,弥补着这个破陋的信仰,而秩序神的力量又让他们走向各自必然的结局。

      “玖佚……你怎么样了,小玖……对不起,我又来晚了……”
      抱着他的埃里克浑身冷汗,他想要说不是的,没有关系,但是却做不出什么动作,埃里克发现他在挣扎之后便过分小心地将他从地上抱起。
      闻到他血液的萨蒂身体还在抽动,因为失去头颅,饶是血族也没办法再保持原有的力量,只能发出哭泣般的声响,仿佛饥饿的婴儿,为自己死去的母亲哭泣。

      玖佚听见了,觉得米娅口中的拯救神明或许可以赐予,但那也是因为她本就拥有……属于同伴的,即使彼此伤害也依然拥有彼此的联结。
      他苦涩地扬起唇角,偏过头让埃里克捂住自己的耳朵,埃里克照做,然后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胃。

      “你很饿?先等等,你现在需要疗伤。”

      不是,我是想说……
      赶紧帮我把吸血虫取出来,不然我就要进入盆景世界了。
      他试图抬起手,没能成功。

      胃在流血,唇瓣嗫嚅,失血过多让他已经耗尽力气。
      困倦不断上涌,黑色和白色逐渐在眼皮里交融混合,仿佛一滩混乱的颜料,在炙热的温度下不断蒸发,汇成灰色雨雾,将他的思绪笼罩。

      潮湿、黏腻、浓稠、灰败……
      咸涩的雨水混合着破碎的词形不断从灰败的云层中滴落,玖佚愣愣地盯着那奇异的雨水,伸出手,嗅到了海洋的气味。
      埃里克的眼泪。

      【糟了,我好像要被驱逐了,小玖,怎么办?小玖……】

      因为同伴是救赎,所以就要带走同伴吗?
      听到埃里克急切的声音,玖佚使劲眨了眨眼,拼命挥动双手,徒劳地想要让云雾散去,可惜什么也摸不到,只有冰凉潮湿的空气萦绕着他,轻轻托举他的身体,带着他不断下落。

      “……没关系,就送我到这里吧,埃里克,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雨水不断砸落,落到他的身上,将他的身体打湿,伤口的疼痛也随着干涩消失,一切变得浑浊而流淌,空气中飘荡着海洋退潮的叹息,留下浑浊的滩涂。
      玖佚抬手摸向自己空荡荡的胸口,摸到一条长而粗糙的伤疤,才感觉心情轻松了一些。
      现在的他不是会时常回头的人,既然吸血虫已经进入他体内,将他带走,那就直接进入雨界盆景吧,反正现在线索也差不多已经足够。

      玖佚望着身体里那若隐若现的绿,缓缓合上眼。
      总觉得越来越糟糕了啊,希望可以找到吧……无论是他的神明,还是魇。
      已经不能在这个一次次证明他是错误的世界里继续待下去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