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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谈判 一、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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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第八百三十天,六月·上午九点
周蔓介绍的律师姓韩,四十一岁,事务所开在虹口一栋老楼的四层,没有招牌,门口挂着三盆快死的绿萝。
办公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地上堆着半人高的卷宗。韩律师看完夏之诗带来的材料,用了四十分钟,一句话没说。
看完,他把材料放下,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夏工。”
“嗯。”
“你这个案子,”他说,“是我今年见过最漂亮的案子,也是最难打的。”
“难在哪儿?”
“难在对方完全合法。”韩律师说,“债权转让合法,申请执行合法,债务人份额收益被划走也合法。你没有违法的人可以告,没有违规的章可以撤。你有的只是一群穷人,和一份公证遗嘱。”
“遗嘱没用吗?”
“有用。”韩律师说,“但它保的是‘住’,不保‘钱’。居住权挡得住新房东,挡不住债权人划走分红。这两件事在法律上是两条线,互不相干。”
夏之诗坐在椅子上,把那本小学生作业本放在膝盖上。
“那能做什么?”
“能做三件事。”韩律师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集体协商。十一个人的债打包谈,比一个人谈有筹码。第二,公共账户。把他们的收益从个人名下挪到集体名下,债权人只能执行未来的分红权,执行不到当期流水——这一招能给他们争取到现金流。第三——”
他停了一下。
“第三,拖。”
“拖?”
“执行程序有期限,有异议程序,有复议,有执行异议之诉。”韩律师说,“我能帮你拖十四个月到两年。两年里,如果这个弄堂的现金流做起来,债就能慢慢还掉。如果做不起来——”
“怎么样?”
“那两年后,该走的还是得走。”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有电车开过去,声音嗡嗡的。
“韩律师,”夏之诗说,“费用呢?”
“按小时收,你付不起。”他说,“所以我换一种收法。”
“什么?”
“这个案子我不收钱。”韩律师说,“我收一样东西。”
“什么?”
“等这个弄堂做好了,”他说,“给我一间屋子。我不要钱,我要一个位置。我在这栋老楼里干了十五年,明年房东要涨租,我可能得搬。我想要一间能一直待下去的屋子。”
夏之诗看着他。
“你要什么用途?”
“还是做律师。”他说,“给这条弄堂里的人看合同。他们签的每一张纸,我都帮他们看一遍。”
夏之诗站起来,伸出手。
“成交。”她说,“二号弄堂底层,朝北,十二平米。我给你留出来。”
韩律师握了握她的手,手很凉。
“夏工,”他说,“还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
“说。”
“你去谈的时候,别谈钱。”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谈不过。”韩律师说,“他有的是钱,有的是时间,还有一套完整的法务团队。你跟他谈数字,他会用数字把你埋了。”
“那我谈什么?”
“谈一样他没有的东西。”韩律师说,“谈你亲眼见过的东西。”
二、第八百三十二天·下午两点
地点是夏之诗定的。
不是宏垚建设的会议室,不是律所,不是任何一间有长桌、有投影、有空调的地方。
是听风茶室。
她提前一个小时到,把六张桌子拼成两张,摆上搪瓷缸子,烧了两壶水。然后把那把六十九块九的折叠椅搬到主位,撑开,放好。
她自己搬了另一把,放在对面,隔着一张门板改的桌子。
两把椅子之间,一米二。
顾行舟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夏工,你为什么选这儿?”
“因为这里没有椅子以外的东西。”夏之诗说,“没有屏幕,没有话筒,没有会议记录。只有两把椅子,一壶茶,和一个账本。”
“那他会不会觉得你不尊重他?”
“会。”夏之诗说,“这就是我要的。”
两点整,黑色的车停在弄堂口。
魏宏垚下来了。没带随从,没带律师,一个人,穿一件很普通的灰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他走进茶室的时候,在门槛上停了一下——踩在那九块老砖上,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环顾了一圈。
墙上挂着一九五二年的女工合影,挂着陆工那张很小的照片,挂着纺织厂关停那天的告示复印件。灶台后面,陈阿婆正在烧水,水开了,壶盖一下一下地跳。
“夏工,”他说,“你选地方很有讲究。”
“坐。”夏之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魏宏垚看了看那把折叠椅,又看了看她。
他没坐。
“我就站着吧。”他说,“这椅子看起来不太结实。”
“它撑过我一年。”夏之诗说,“撑得住你。”
魏宏垚笑了一下,终于坐下。椅子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陈阿婆端着两个搪瓷缸子过来,往桌上一放,茶水晃出来一点。
“喝。”老太太说。
“谢谢阿婆。”
“不客气。”陈阿婆看了他一眼,“你是来谈钱的吧?”
“……是。”
“那你说慢点。”老太太说,“我耳朵不好,说快了我就当你在骂人。”
她转身回灶台后面去了。
魏宏垚看着她的背影,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夏之诗。
“开始吧。”
三、第一轮:他不谈钱
夏之诗没打开账本。
她把那张塑封的画放在桌子中央——小女孩画的,歪歪扭扭的房子,三角形的屋顶,红色的烟,下面一行铅笔字:我的家。
魏宏垚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一个四岁孩子画的。”夏之诗说,“她在这个弄堂里长了四年,从来没在自己的房间里玩过。去年她爸妈攒了二十三万,想付个首付。”
“然后呢?”
“然后他们没付。”夏之诗说,“他们把二十三万折成了经营权份额,现在这个铺子是他们的。三年后可以回购成产权。”
“恭喜。”魏宏垚说,“但这跟我的债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夏之诗说,“因为他们现在的流水,每个月有百分之八要进项目账户,再分给他们。而这一部分,你在申请执行。”
“合法。”
“我知道合法。”夏之诗说,“我今天不是来跟你讲法的。”
“那讲什么?”
“讲一笔账。”夏之诗说,“你买这三笔债,账面两百四十万,实际付了多少?”
魏宏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我不记得了。”
“一百一十万左右。”夏之诗说,“不良资产包,四折上下。你二零二四年十一月七日受让的,那天是专家评审会之后第三天。”
她抬起眼。
“所以你不是临时起意。你输了那场会,三天后,开始买这个弄堂里所有人的难处。”
屋里很安静。只有水开的声音。
魏宏垚慢慢地笑了。
“夏工,”他说,“你把我说得太坏了。”
“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好。”魏宏垚往前倾了倾身子,“我告诉你我怎么想的。”
他的声音很平,一点火气都没有。
“我做这行二十二年。我拆过四十七片旧城,安置过两万三千户人家。每一片我都按标准赔,每一户我都给过渡房,每一份合同我都请律师审过。我没有违法过一次。”
“……”
“可是你知道我最常听见的一句话是什么吗?”他说,“是‘你们不懂这里’。”
他指了指脚下。
“这条弄堂,七十四年。七十四年里住过多少人?三百多个。现在还剩下十四个。你说你要保住他们,我很佩服。但我问你一个问题——”
他盯着她。
“剩下那三百个人呢?”
夏之诗没说话。
“他们搬走了。”魏宏垚说,“十年前搬的,二十年前搬的,有的拿了钱去外地,有的自己卖了房。他们也是这里的人,他们的孩子也在这里长大。可是没人替他们立遗嘱,没人给他们做展览间,没有人把他们写进方案里。”
“……”
“为什么?”魏宏垚说,“因为他们走了。走掉的人没有故事,留下来的人有。建筑师爱留下来的,因为留下来的能上杂志。”
他把那个搪瓷缸子推远了一点。
“所以你别跟我讲情怀。情怀是有选择的。你选了这十四个,是因为他们好看,因为他们会说故事,因为他们的砖有年头,因为他们的茶苦。”
“我选他们,”夏之诗说,“是因为他们还在这儿。”
“对。”魏宏垚点点头,“还在这儿。而我的工作,是让这块地变成它能变成的最好的样子——包括让那些走了的人的钱,变成新的房子、新的学校、新的路。”
他停了一下。
“夏工,我不是坏人。我是那个算总账的人。而你,是那个算局部最优的人。”
茶室里很久没有人说话。
陈阿婆在灶台后面咳嗽了一声。
四、第二轮:她摊账本
夏之诗打开了那个小学生作业本。
一页一页翻过去。
四月:收入四百三十元,成本七十元,净赚三百四十四。
五月:收入一千一百二十元,成本二百一十元,净赚九百一十。
六月:收入一千六百八十元,成本三百四十元,净赚一千三百四十。
字歪歪扭扭,有几处用舌头舔过手指头擦掉重写。最后一页的右下角,画了一朵很小的小花。
夏之诗把本子转过去,推到他面前。
“你看这个。”
魏宏垚低头看。
“这是陈秀英的账本。”夏之诗说,“七十九岁,不认识几个字。她学记账学了两个月。”
“……”
“你知道她第一天赚了多少钱吗?”
“四百三十。”
“三百四十四。”夏之诗说,“扣掉成本。她拿着这三百四十四块,去买了两斤鸡蛋,一斤挂在茶室门口卖,一块钱一个。她说茶叶蛋也是茶的一部分。”
她翻到下一页。
“这是老周的铺子。他儿子回来了,给他做了个小程序,可以线上接单。上个月接了六十三单,改裤脚,一条二十五。他左手只有三根手指,踩缝纫机踩了四十年。”
再翻一页。
“这是王建国的早餐铺。他女儿今年九月要上小学了。他在铺子后面那间朝南的小屋里给她摆了一张桌子。那间屋子的窗是我特意朝南开的,下午三点到五点有光。”
她合上本子。
“魏总,你说的总账,我算不出来。我不会算三百个人的账,我只会算十一个人的。”
“……”
“但你说的有一点是对的。”夏之诗说,“情怀是有选择的。我选了这十四个。”
她抬起眼。
“所以我今天不是来求你放过他们。我是来跟你谈,你选的这些人,你要怎么拿走他们的东西。”
魏宏垚看着她。
“我要的东西很简单。”他说,“钱。”
“多少?”
“两百四十万。加利息,加执行费。”
“分期。”
“不行。”
“展期五年,年利率按LPR。”
“三年。”魏宏垚说,“利率上浮百分之三十。”
“五年,LPR,不加。”
“四年,加百分之十五。”
“四年半,LPR,前十八个月只还息不还本。”
魏宏垚沉默了。
他拿起那个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很苦的茶,脸都没皱一下。
“夏工,”他说,“你谈判跟谁学的?”
“跟我师父学的。”
“他教你的?”
“不是。”夏之诗说,“他教我的时候,我总是在台上跟人吵。后来有一次,一个八十六岁的老头跟我说,你们算了所有的东西,就是没算我们愿不愿意。”
“……”
“所以我今天不算了。”她说,“我就坐在这儿,等你说完。”
魏宏垚放下缸子。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奇怪,不像胜利,也不像失败。
“你知道吗,”他说,“我最讨厌的就是这把椅子。”
“什么?”
“这把椅子。”魏宏垚指了指她身下那把,“六十九块九,宜家最便宜的那款。铝合金骨架,帆布座面。我查过。”
夏之诗没说话。
“你带着它,一家一家去坐。”他说,“坐了十四家,坐了十一个月。你坐在别人家门口,听他们哭,听他们骂,听完你就回去改图。然后网上就有人说,这才是建筑师该有的样子。”
“……”
“而我呢?”魏宏垚说,“我坐在会议室里,算容积率,算拆迁成本,算资金成本,算换届时间。我算对了所有东西,然后我成了反派。”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那片防火广场。
广场上有人在晒被子,老周蹲在铺子门口踩着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传过来。
“夏工,”他说,“我答应你。”
夏之诗愣住了。
“……什么?”
“四年半,前十八个月只还息不还本,利率按LPR。”魏宏垚转过身,“我可以签。”
“为什么?”
“因为我算过了。”他说,“这个项目的现金流,第四年开始转正。第五年,这三户的分成大概能覆盖本息。我等着,比我现在掐死他们划算。”
他顿了顿。
“我不是被你说服的。我是被你的数据说服的。你那个茶室,一天卖六十壶茶,一年二十一万六——这个数字是你算的还是猜的?”
“算的。”
“算错了。”魏宏垚说,“你漏了周末。周末人流量是工作日的二点三倍。如果加上展览引流,第一年能做到三十五万。”
夏之诗看着他。
“你连这个都算了?”
“我买了三户的债。”魏宏垚说,“我不算清楚,我怎么收钱?”
五、第三轮:他要的其实不是钱
合同草拟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四十。
韩律师从包里掏出笔,一行一行念,念到第七条,停住了。
“等等。”
“怎么了?”
“第七条。”韩律师抬起头,“‘债权人有权委派一名观察员列席业主监督委员会会议,查阅项目经营账目,并对重大资产处置提出异议。’”
他把笔放下。
“夏工,这一条不能签。”
“为什么?”
“因为观察员不是观察员。”韩律师说,“这是进场。今天列席,明天提案,后天就能申请召开临时会议。章程里写了,三分之一委员联名可以启动特别决议。”
“他只有三户。”
“他可以买第四户。”韩律师说,“你刚才自己说的,这个弄堂里没有一户是真正宽裕的。”
茶室里很安静。
陈阿婆端着一壶新茶过来,放在桌上。
“谈完了?”
“还没。”
“那怎么不说话了?”
夏之诗看着那份合同,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魏宏垚。
“这一条,”她说,“我要改。”
“怎么改?”
“观察员可以列席,可以查账。”夏之诗说,“但有三条限制。第一,不得接触住户个人隐私信息。第二,不得单独与住户协商债务处置。第三——”
她停了一下。
“第三,观察员本人不得持有本项目任何住户的债权。如果要持有,必须披露,并自动丧失表决权。”
魏宏垚笑了。
“夏工,”他说,“你这是把我钉死了。”
“不是钉死你。”夏之诗说,“是钉死这个位置。谁坐这个位置,都得守这个规矩。包括你,包括以后任何一个想买这个弄堂里任何一个人难处的人。”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就不签。”夏之诗说,“我们就走执行异议之诉。韩律师能帮我拖两年。这两年,茶室会赚到钱,老周的儿子会把小程序做起来,王建国的女儿会上小学。两年后我们还不起,你再拿。”
“两年后资产价值不一样了。”
“对。”夏之诗说,“所以你会同意。”
很长的沉默。
窗外的太阳斜下去,照在那九块老砖上,砖缝里的灰还很白。
魏宏垚终于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同意。”
韩律师开始改条款。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改完,签字。
魏宏垚签得很干脆,一个字都不拖。签完,他把笔帽盖上,放进上衣口袋。
“夏工,”他说,“你赢了这一局。”
“我没有赢。”
“你有。”魏宏垚说,“你用一份公证遗嘱、一个老太太的账本、一把六十九块九的椅子,赢了一个债权人四年半的时间。这在行业里可以写进案例集。”
“……”
“但是。”他站起来,“我得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你以为我要的是这个席位。”魏宏垚说,“其实不是。”
“那你要的是什么?”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很薄。
“我要的是这个。”他说。
夏之诗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打开看看。”
她拆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不是工地,不是她的办公室,不是凌晨三点的图纸。
是一个人。
一个男人,五十多岁,穿着病号服,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在医院的花园里。左手放在膝盖上,手里握着一支笔,笔掉了,他没去捡。
照片背面有一行打印的字:
沈确·运动神经元病·进展型 ·预计生存期
后面是一个数字区间。
夏之诗的手开始抖。
“你从哪儿来的?”
“医院。”魏宏垚说,“不是偷的。是他自己交的——健康证明的附件,评审资格申报材料。按规定要交,他交了。”
“……”
“这份东西,”魏宏垚说,“三年前就在我手里了。我一直没用。”
“为什么现在用?”
“因为现在它有用。”魏宏垚说,“之前用它,只能毁掉一个设计师。现在用它,能毁掉这个项目。”
夏之诗抬起头。
“什么意思?”
“主创设计师的执业资格,”魏宏垚说,“需要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以及持续执业的能力。你的师父已经不能握笔了。如果他丧失执业能力,那么他指导并署名的一系列文件——包括消防论证意见书的专家复核意见、结构方案的指导意见——都可能被重新审查。”
“他没有丧失——”
“他现在没有。”魏宏垚说,“但这份报告上的数字说,他不会太久了。”
他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朝下。
“我不会放出去。”他说。
“……为什么?”
“因为放出去,我也得不到好处。”魏宏垚说,“项目停了,我的债更收不回来。我是个算账的人,我不做没有收益的事。”
“那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魏宏垚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眼神很奇怪,第一次没有了那种精确的、计算过的东西。
“夏工,”他说,“我父亲也是个建筑师。”
“……”
“一九九八年,他设计的一栋楼,在施工期出了事。”魏宏垚说,“不是他的错,是施工方偷了钢筋。但他一辈子没再画过一笔。他在家坐了十年,最后去给人看风水。”
他顿了顿。
“我恨的不是你。我恨的是这个行业——它可以让一个人因为一次不是他的错,就废掉一辈子。也可以让一个人因为一把椅子,就被捧上天。”
“……”
“所以我不会用这张照片。”他说,“但我留着它。不是用来对付你。”
“那用来干什么?”
“用来提醒你。”魏宏垚说,“提醒你,你手上捧着的这个东西,有多容易碎。也提醒你——”
他走到门口,停下。
“你师父的时间,比你的工期短。”
六、第八百三十二天·晚上七点
魏宏垚走了。
合同留在桌上,七页纸,签了三个名字。
夏之诗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那张照片扣在桌面上,背面朝上。那行打印的字透过纸背,隐约能看见一点痕迹。
陈阿婆走过来,把那张照片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一眼。
她不认识那几个医学术语。但她认得那张脸。
“这不是沈老师吗?”
“……嗯。”
“他怎么了?”
夏之诗没说话。
老太太把照片轻轻放回桌上,用手压平。
“姑娘,”她说,“你给我说实话。”
“什么实话?”
“沈老师,”陈阿婆说,“他还能不能上来听风?”
夏之诗抬起头,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她用手背抹,抹不掉。
“我不知道。”她说,“医生说……不知道。”
陈阿婆在她旁边坐下,很慢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我们就早点让他上来。”老太太说,“别等栏杆装完,别等踏板铺完,别等影子落在四点二十。明天就上。”
“不行,屋顶还没验收——”
“那就推上去。”陈阿婆说,“行舟力气大,叫三个人,用担架抬。楼梯窄就一阶一阶抬。抬不动就背。”
“阿婆——”
“姑娘。”老太太的声音很轻,但很硬,“我七十九了。我这辈子送走了三个人,每一回我都想,要是早一点就好了。要是早一天说那句话就好了,早一天给他煮那壶茶就好了。”
她握住夏之诗的手。
“别等。”她说,“你们这些人,最大的毛病就是等。等竣工,等验收,等执照,等一个好日子。好日子不会自己来的。”
七、第八百三十二天·晚上九点四十
医院的走廊很安静。
夏之诗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沈确还没睡。平板架在床头,屏幕上开着CAD,画的是二号弄堂的一段檐口——他又在挑灰缝了。
“来了。”他说。
“嗯。”
“谈完了?”
“谈完了。”
“怎么样?”
“四年半,前十八个月只还息不还本,利率LPR。”夏之诗说,“他让了一步。”
沈确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他算过了,留着比掐死划算。”
老头子慢慢笑起来。
“那就好。”他说,“能被算清楚的敌人,是最安全的敌人。”
“沈老师。”
“嗯?”
夏之诗在床边坐下,很久没说话。
“之诗,”沈确说,“你有什么事没跟我说。”
“没有。”
“有。”他说,“你进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我的手。”
夏之诗低下头。
她把那张照片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正面朝下。
沈确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用左手,很慢地,把它翻了过来。
他看完了。
看完了,他把照片放回原处,拿起平板,继续看那段檐口。
“沈老师——”
“之诗,”他说,“你过来。”
夏之诗凑近。
沈确用左手,很慢地,指了指自己的右手——那只固定在夹板上、已经三个月没有动过的手指。
“这只手,”他说,“还能感觉到疼。”
“……”
“疼是好事。”他说,“疼说明它还在。不疼了,才是真的没了。”
他抬起眼。
“你刚才在想,我还能画多久。”
“我没有——”
“你在想。”沈确说,“你在想,如果我的手坏了,梧桐里怎么办。你在想,要不要趁我还能动,把所有要签的字都签完。”
夏之诗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床单上。
“我不许。”沈确说。
“什么?”
“我不许你为了赶我的时间,去改你的时间。”他说,“房子要站一百年。我就算明天死了,它也还要站九十九年。你为了我抢出来的那几个月,救不了它。”
“可是您——”
“可是我怎么了?”沈确的声音第一次高起来,“之诗,我教了你七年。七年里我只做过一件值得的事。”
“什么?”
“我把你教会了。”他说,“现在我手坏了,你还在画。这就够了。这就比我多活二十年都有用。”
他喘了口气,缓了很久。
“之诗,”他说,“你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等我上不了屋顶的时候,”沈确说,“你不要把我推上去。”
“……”
“你就自己在上面站一会儿。”他说,“然后下来告诉我,风是什么声音。”
“我说不出来。”
“你说得出来。”沈确闭上眼睛,“你会说,像厂子在唱歌。”
“……您怎么知道我会这么说?”
“因为顾爷爷这么说的。”他说,“因为云潘在电话里这么说的。因为你也这么说过。”
他顿了顿。
“这句话,”他说,“不是我教你的。是你们自己听见的。”
八、第八百三十三天·凌晨一点
事务所。
桌上摊着那份签好的合同。
林柚趴在旁边睡着了,嘴里含着半颗薄荷糖,手里还捏着一支笔。
夏之诗坐在电脑前,打开邮箱,写了一封邮件。
收件人:业主监督委员会全体委员
抄送:澜山资本项目部、××律师事务所
主题:关于债权处置协商结果的通报及章程修订提议
她写了两个小时。写到最后一句,停住了。
删掉。重写。
最后她写的是:
各位委员:
本次协商的结果是,我们争取到了四年半的时间。
但这四年半,不是白来的。
作为交换,债权人获得了一个观察员席位。
这意味着,从今天起,这个弄堂里多了一双眼睛。
它会在。它一直会在。
所以我们必须做好一件事:让这个弄堂的每一笔账,都经得起任何人看。
这不是耻辱。这是我们应该早就做到的事。
另:茶室二楼展览间将于下月开放。
第一个展览的主题是《砖》。
展品:一百八十六块编号旧砖,和它们原来的位置。
策展人:陈秀英、周晓舟。
门票:免费。
出口:只有一条路,穿过茶室。
发送。
她合上电脑,站起身,走到窗前。
上海的夜很静。远处有几盏灯还亮着。
手机震了一下。
云潘的消息:
谈完了?
嗯。
他让步了?
让步了。
他要了什么?
夏之诗打字:一个席位。
删掉。
他什么也没要到。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
你在撒谎。
……
我准备了底牌,你没让我打。这说明你自己打赢了。
但你赢了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告诉我结果,是先瞒我一件事。
所以:他给了你一个条件,而这个条件跟钱无关。
夏之诗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他给我看了一张照片。
沈老师的。
我知道了。
你怎么——
那份健康证明的附件,是我经手归档的。云潘说,三年前我就知道他在恶化。我知道。
我也知道他一直没说。
因为说了,你就会把方案改保守。
你们都知道。
他知道。我知道。你不知道。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夏之诗握着手机,站在黑掉的办公室里,忽然觉得很冷。
之诗。
嗯。
你想骂我就骂。
我不骂你。
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学会了一件事。夏之诗打字,手指有点抖,我不能替他们还债,但我可以让他们不必一个人还。
同理:我不能替你扛这件事,但我可以不必一个人知道。
明天早上八点,我在楼下。
干什么?
陪你去医院。
不用。
我不是去替他做决定。云潘说,我是去给你开车。
你开车的时候不用说话。
夏之诗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好。
还有。
说。
面,还欠着。
欠着。
第几次了?
第十一次。
我记得每一次。
九、尾声·第八百三十五天
屋顶讲座的日子定下来了。
八月十七日,周六,下午四点二十。
四点二十,因为那道檐口的影子,会在那个时刻,正好落在窗户的下沿。
顾爷爷要讲陆工听风的事。
陈阿婆要在茶室煮茶,免费续杯。
老周的儿子要做一场关于旧砖编号的导览。
王建国的女儿画了一张海报,贴在弄堂口,上面是一栋歪歪扭扭的房子,屋顶是三角形的,烟囱里冒出一团红色的烟。
下面写着一行字,这次写得很大,一笔一划:
欢迎大家来我家
海报旁边,贴着一张新的A3纸,塑封的:
构件编号原位置现状现位置
Z-001~Z-186一号弄堂东墙已回砌茶室门槛/展览间展墙
C-007陈秀英宅西山墙已回砌茶室玄关
Y-012三号弄堂檐口拆除重砌原位(偏差≤2mm)
表格右下角:编号员:顾行舟。
最下面还有一行,是新加的:
本表由业主监督委员会审核通过。主席:陈秀英。
第八百三十五天,晚上八点。
夏之诗最后一次爬上屋顶。
架空层的踏板铺完了,栏杆装完了,疏散指示装完了。北向高窗开着,风灌进来。
呜——
她跪在踏板上,爬到窗边,掏出手机,录了一段。
然后她没有发给任何人。
她把手机收回去,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
七十四年前,有个人在这里坐了半个小时。
四年前,有个人在这里站了半个小时,量那道光的角度。
今天晚上,有个人跪在这里,什么都没记,什么都没算。
只是听。
风从北面来,穿过锯齿形的屋面,发出一种很低、很沉的声音。
像厂子在唱歌。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一只空瓶子。
像在说:慢一点,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