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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招商 一、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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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第七百八十九天,次年四月·上午九点
梧桐里招商的第一场洽谈会,开在陈阿婆的茶室里。
没有会议室。一张旧门板架在两只木凳上,铺了块蓝布。六把折叠椅——其中一把是夏之诗那把六十九块九的,帆布面已经磨出了洞。
来的人有七个:老周、那对小夫妻(男人叫王建国,女人叫李秀梅)、三个弄堂里的住户、一个街道办的科员,还有周蔓。
周蔓是第一次进梧桐里。她穿了一身很素的西装,手里拎着一个文件夹,进门的时候在门槛上停了一下——那双高跟鞋踩在九块老砖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她抬起头,看了看北墙上那张一九五二年的照片。
“这地方,”她说,“比我想象的……小。”
“嗯。”夏之诗说,“但它是真的。”
周蔓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坐下,打开文件夹。
“各位,”她说,“我是澜山资本的周蔓。今天我来,不是来通知你们租金的。我是来跟你们谈分成的。”
屋里安静下来。
“传统的招商,”周蔓把文件摊开,“是房东定一个价,你爱租不租。租了之后,赚多赚少跟房东没关系,亏了你也不能少交。”
她抬起头。
“我们不做这个。”
“那做什么?”王建国问。他抱着胳膊,站得离桌子最远。
“营业额分成。”周蔓说,“保底租金为零。你们每个月报一次流水,按百分之八抽成。生意好,我们多拿;生意不好,我们少拿;一个月一分钱不赚,我们一分不要。”
李秀梅的手抖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这个弄堂不是我们的资产。”周蔓说得很慢,像在念一份自己写了三个月的东西,“是你们的生活。我们不能用资产的价格,去收生活的钱。”
屋里很久没人说话。
窗外有工人在敲钉子,一下,一下,声音很清。
“那我问一句。”王建国的声音有点哑,“我们要报流水。怎么报?你们信不信?”
“装POS机。”周蔓说,“每一笔走机器。现金的部分,你们自己记在本子上,每个月我派人来对一次。对不上,按高的算。”
“按高的算?”
“嗯。”周蔓合上文件夹,“因为我不打算抓你们作弊。我打算让你们觉得,诚实比撒谎划算。”
老周忽然笑了一声。
“小姑娘,”他说,“你在商场上混了几年?”
“九年。”
“九年就学会这个了?”
“不是九年。”周蔓说,“是过去四个月学的。这四个月,我看了十四份公证遗嘱、十四个手印、一份七十九岁老人的遗产赠与,还有一份业主监督委员会章程——主席是位老太太,上个月否决了我三个提案。”
她顿了顿。
“我以前觉得商业就是算赢。现在我觉得,商业是算清楚之后,还愿意让一点。”
李秀梅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周小姐,”她说,“我们那二十三万……还能算吗?”
“能。”周蔓从文件夹最下面抽出一份合同,“初始份额折算,百分之三十的经营权归你们,未来三年内可以按评估价回购剩余部分。也就是说——”
她把合同推过去。
“这个铺子,三年后可以是你们的。不是租的,是你们自己的。”
李秀梅接过那份合同,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念出来。
然后她转过身,抱住王建国,哭了。
王建国站着没动,手举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的眼睛也很红。
“夏工,”他说,声音是抖的,“上次你来,我说我们不签。”
“我记得。”
“我今天签。”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等我女儿上小学了,”王建国说,“让她来这儿写作业。铺子后面那间小屋,能不能留给她?她不吵,她很乖的。”
夏之诗笑了,笑得嗓子发紧。
“能。”她说,“那间屋子的窗,我特意朝南开的。下午三点到五点,光最好。”
二、老周的儿子
第七百九十五天,四月·下午
老周的儿子是五一假期回来的。
叫周晓舟,二十二岁,学的是环境设计,在上海读的大学,瘦,戴眼镜,说话很轻,跟他爸完全不像。
他回来看他爸,被他爸直接拽到了工地。
“看看。”老周一指那片正在做立面的三号弄堂,“这就是那个夏工搞的。”
周晓舟仰着头看了一圈,没说话。
“怎么样?”
“爸,”他说,“这个檐口的灰缝,是手工打的。”
“那又怎么样?”
“手工打的灰缝,宽度不可能完全一致。”周晓舟往前走了一步,眯着眼看,“但你看看这一段——每一道缝的偏差,都在两毫米以内。而且它是顺着光的。”
“顺着光?”
“你看。”周晓舟指着那道檐口,“太阳从东南过来的时候,这些缝的影子是斜的。如果缝是乱的,影子就是花的。但它的影子是一条线。”
他转过头看他爸。
“做这个的人,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这条影子在每天下午四点十五分,正好落在底下那排窗户的下沿。”
老周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是四点十五分?”
“因为我算过。”周晓舟说,“这个朝向,这个纬度,四月中旬的太阳高度角是五十六度。檐口出挑一米二,窗高一点八米——”他停了一下,“正好压在下沿。”
父子俩站在弄堂里,很久没说话。
“爸,”周晓舟说,“这个人是谁?”
“一个女的。”老周说,“比你大几岁。天天带着一把破椅子,走到哪儿坐到哪儿。”
“我想见她。”
“见她干什么?”
“我想给她打工。”周晓舟说,“我爸去年跟我说,让我毕业了别回来,上海太累。但我现在想回来了。”
那天下午四点十分,夏之诗来了。
她刚从一个协调会出来,安全帽拎在手里,头发湿透了,衬衫后背有一大片汗渍。
周晓舟站在弄堂口等她。
“夏工?”
“嗯。”
“我叫周晓舟。老周是我爸。”
夏之诗停下脚步,看着他,看了两秒。
“你爸说你会画图。”
“我会一点。”
“一点是多少?”
周晓舟从包里掏出一个速写本,翻开。
里面是十二张图。全是梧桐里。
一号弄堂的屋檐、茶室的门槛、防火广场的排水沟、屋顶的北向高窗、堆放在仓库里的旧砖(每一块旁边都标了编号)、顾行舟蹲在地上量砖的背影、陈阿婆站在脚手架外面往里看的侧影。
第十二张,是夏之诗自己。
她蹲在一号弄堂的墙角,拿着卷尺在量一道缝,眉头皱着,嘴里叼着一颗薄荷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拍下来的。
夏之诗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谁画的?”
“我。”
“什么时候?”
“过去三个月,我每周回来一次。”周晓舟说,“我本来是想劝我爸搬走的。我觉得这地方没救了。”
“后来呢?”
“后来我画了第一张。”他说,“画完之后我发现,我画的不是房子。”
“那是什么?”
“是人还在里面的样子。”周晓舟说,“房子空着的时候,画不出来这个。”
夏之诗把速写本合上,递还给他。
“周晓舟。”
“哎。”
“明天早上八点,来事务所。”她说,“试用期三个月,工资不高,要跑工地,要挨骂,要跟结构吵架,要跟街道吵架,还要跟我吵架。”
“……真的?”
“真的。”夏之诗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回头,“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刚才说,檐口的影子在四点十五分落在窗下沿。”
“是。”
“其实是四点二十。”夏之诗说,“我算的是四点二十。”
周晓舟愣了一下,掏出手机飞快地算了算。
“……您用的是真太阳时还是北京时间?”
“真太阳时。”
周晓舟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我错了。”
“嗯。”
“但我错得很接近。”
“接近没用。”夏之诗说,“差二十分钟,影子就偏了半米。半米,这道檐口就白做了。”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
“不过,”她说,“你能看出来它是顺着光的,说明你眼睛是对的。手可以练,眼睛练不出来。”
那天晚上,老周在铺子里多挂了一盏灯。
灯下摆了两台缝纫机。一台是他的,一台是新的。
新的那台上面贴了一张纸条,是他写的字,歪歪扭扭:
周晓舟的。
三、第一壶茶
第八百零三天,五月·早上六点四十
陈阿婆的茶室开张那天,弄堂里来了三十七个人。
不是请的。是自己来的。
顾爷爷坐在门口那把折叠椅上——夏之诗把那把椅子送给他了,铝合金骨架上用红漆写了一个“顾”字。老头子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像检阅一样看着每一个进来的人。
“进来要踩门槛。”他说,“九块砖,一块都不能漏。”
于是三十七个人,一个一个,踩着那九块老砖跨进来。
茶室里摆了六张桌子,都是旧门板改的。墙上挂着纺织厂的老照片:女工宿舍、食堂、一九六五年的先进班组合影、一九九八年关停那天的告示。
最中间那一格,挂着一张很小的照片。
陆工。一九五八年,站在厂房门口,个子不高,微微低着头。照片下面是顾爷爷写的几个字,铅笔写的,描过一遍:
他说这个屋顶唱歌。
陈阿婆站在灶台后面,穿着一件新买的蓝布围裙,手忙脚乱。
水开了三次,她忘了放茶叶。第四次终于放了,放多了,苦得她自己喝了一口就皱起了眉。
“阿婆,”李秀梅在后面帮她,“少放点。”
“不少。”老太太说,“浓一点好。浓了才提神。”
第一壶茶端出去的时候,是早上七点二十。
喝的人是老周。他端着那个搪瓷缸子,吹了半天,喝了一口,脸都皱起来了。
“阿婆,”他说,“你这个茶,能把人送走。”
“送走就送走。”陈阿婆说,“免费续杯。”
屋里的人都笑了。
八点,来了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四十多岁,穿衬衫,拎着公文包,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请问,”他说,“这里可以喝茶吗?”
“可以啊。”
“多少钱?”
“十块。”陈阿婆说,“续杯五块。”
男人愣了一下。
“这么便宜?”
“便宜怎么了?”
“不是,我是说……”男人走进来,坐下,环顾了一圈,“这个地方,我在网上看到过。说是什么‘共生样本’。”
“什么样本?”
“没什么。”男人摆摆手,“就是……你们这儿,挺特别的。”
“特别什么?”
“特别……”男人想了想,“特别像以前。”
陈阿婆把茶给他端上。
“以前就是这样。”她说,“弄堂里家家都有茶。谁家水开了,就喊一嗓子,邻居都端着杯子过来。后来没了。”
“为什么没了?”
“后来大家都忙了。”老太太说,“后来房子拆了,人散了,谁也不认识谁了。”
她顿了顿。
“现在又有了。”
男人喝着那壶很苦的茶,喝了很久。
走的时候,他在桌上留了二十块钱,还有一张名片。
陈阿婆捡起来,看不懂上面的字,拿去给顾行舟看。
“他是什么人?”
顾行舟看了一眼,愣住。
“阿婆,这个是《建筑学报》的编辑。”
“什么报?”
“就是……写房子的杂志。”顾行舟的声音有点抖,“全国最有名的那种。”
那天下午,茶室卖了四十三壶茶。
收入四百三十块。成本:茶叶八块,水两块,杯子是一次性的,花了六十。
净赚三百四十四。
陈阿婆把账记在一个小学生作业本上,一个字一个字写,写错了就用舌头舔一下手指头擦掉重写。
记完最后一页,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坐了很久。
夏之诗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
“阿婆,账算完了?”
“算完了。”
“赚了多少?”
“三百四十四。”老太太抬起头,眼睛亮得像小孩,“姑娘,我七十九了,我第一次自己做生意,第一天就赚了钱。”
“嗯。”
“你说,”陈阿婆说,“我男人要是知道,会不会高兴?”
夏之诗蹲在她旁边。
“会。”她说,“他肯定第一个来喝。”
“那他喝不到。”
“他喝到了。”夏之诗指了指那道门槛,“每一个踩这九块砖进来的人,都是替他进来的。”
老太太点点头,没再说话。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钥匙。
“姑娘,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茶室的钥匙。”陈阿婆说,“我一把,你一把。以后我不在了,这个屋子归你管。”
夏之诗没接。
“阿婆,这个屋子不归我。”
“那归谁?”
“归你。”夏之诗说,“归所有踩这道门槛的人。我只是那个修屋顶的。”
“修屋顶的。”陈阿婆重复了一遍,慢慢笑起来,“对,你是修屋顶的。我一直记不住你那个什么‘主创设计师’,太长了。修屋顶的好,修屋顶的我记得住。”
她站起身,颤巍巍地走到灶台边,重新烧了一壶水。
“姑娘,”她说,“你坐着。我给你煮一壶。”
“我不渴——”
“不渴也喝。”老太太说,“你今天必须喝我一壶。”
水开了。茶叶放进去。很苦的味道漫开来。
陈阿婆端着那个搪瓷缸子,放在夏之诗面前的桌子上。
“喝吧。”
夏之诗端起缸子,喝了一口。
苦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但她一口一口喝完了。
四、第八百一十天,五月·晚上十点
事务所。
桌上摊着一份新的文件:梧桐里一期招商签约汇总。
签约率:百分之百。
十一家小商户,全部零保底、营业额分成。
预计第三年出租率:百分之九十四。
预计第五年商户自有产权转化:三家。
林柚趴在旁边算结构,算到一半抬起头。
“夏之诗。”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周蔓的B方案被你赢了。”林柚说,“不是吵赢的,是算赢的。第三年出租率百分之九十四,比传统招商高十一个点。董事会那边她会自己去汇报。”
“她不会生气吗?”
“会。”林柚说,“但她会更生气的是,她发现自己其实早就想这么干了,只是没人敢先签这个字。”
她顿了顿。
“对了,今天有个事。”
“说。”
“《建筑学报》那个编辑,下午给我打电话了。”林柚说,“他们想做一期专题,讲梧桐里的技术部分——消防性能化论证、旧砖回用、不均匀沉降处理。”
“好事啊。”
“但他提了一个要求。”林柚放下笔,“他要拍你。要你站在屋顶上,北向高窗旁边,拍一张照片,做封面。”
夏之诗笔停了。
“我不要。”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上封面。”
“不是因为那个摄像头吧。”
夏之诗没说话。
林柚看着她,看了很久。
“夏之诗,你听我说一句话。”
“嗯?”
“魏宏垚拍了你三个月,放出来六张照片,以为能打垮你。”林柚说,“结果呢?评论区前三条全是在帮你说话。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你没躲。”林柚说,“你该在哪儿就在哪儿。你在凌晨三点画图,他就拍到你凌晨三点画图。你在弄堂里听老太太骂你四十分钟,他就拍到这个。他想把你拍成资本家的狗,结果拍出来的是一个干活的人。”
她拿起那颗薄荷糖盒子,晃了晃,空的。
“所以我的建议是:让他拍。”林柚说,“你越不怕被看见,他手里的牌就越不值钱。”
夏之诗低下头,继续写字。
“我知道了。”
“还有第二件事。”
“说。”
“沈老师今天问我,”林柚的声音低了一点,“问你什么时候带他上去听风。”
笔停了。
“医生说他能出院吗?”
“不能。”林柚说,“但他可以自己坐轮椅了。左手还能指东西。他说,只要能上去就行,上不去就让行舟背他。”
夏之诗合上本子。
“那就上去。”她说。
“什么时候?”
“等屋顶的栏杆装完。”夏之诗说,“等疏散指示装完,等架空层的踏板铺完,等那道檐口的影子真的落在四点二十的位置上。”
“那是什么时候?”
“快了。”她说。
五、第八百二十天,六月·下午三点
魏宏垚的第二轮,不是舆论,也不是资金。
是诉讼。
那天下午,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梧桐里弄堂口。下来三个人,西装,提着公文包,胸前别着工作证。
某资产管理公司·债权处置部
领头的男人找到业主监督委员会,要求查阅梧桐里项目的全部产权档案。
陈阿婆主持的会议。她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那个记茶钱的小学生作业本,旁边放着老花镜。
“你们是干什么的?”
“我们是受债权人委托,来做尽职调查的。”男人说得很客气,“我们发现,梧桐里项目涉及的十四户房产中,有三户的产权存在抵押和债务纠纷。我们想确认一下,这些房产上是不是附加了其他权利。”
屋里安静下来。
顾爷爷慢慢抬起眼。
“什么其他权利?”
“居住权。”男人说,“以及一份遗嘱赠与。”
陈阿婆把老花镜摘下来。
“那又怎么样?”
“意思是,”男人笑了笑,“如果有人买了这三套房子,他会发现房子里住着人,而且赶不走。这会严重影响资产价值。所以我们想确认,这些文件是不是合法有效的。”
“合法有效。”陈阿婆说,“公证处盖的章。”
“公证处盖章,不代表法院一定认。”男人说,“尤其是批量设立的居住权,很容易被认定为规避执行。老太太,我问您一句实在话——”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您这套房子,市值大概一百八十万。您把它赠给一个基金,自己留着住。听起来很好。但如果有一天,这个基金没钱了,或者这个项目黄了,您怎么办?”
陈阿婆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很慢地笑了。
“小伙子,”她说,“我七十九了。我老伴一九九八年走的。我儿子前年走的。我这辈子送走了三个人,每一回我都觉得我活不下去了。每一回我都活下来了。”
她把那份公证书推过去。
“这个东西,不是我为了保房子立的。是我为了保这个弄堂立的。”
“……”
“你说的对,它可能法院不认。”老太太说,“可能一百年后有人进来把我赶走。我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但我立了这个东西,我就告诉了三个人:我儿子、我孙子、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将来会住在这儿的人——这个弄堂,有人替他们想过。”
她站起身,虽然矮,但站得很直。
“你们要查档案,可以查。要起诉,就去起诉。但你们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个弄堂里,”陈阿婆说,“没有一个人在等你们给答案。”
三个人走了。
顾行舟追出去,在弄堂口拦住了夏之诗。
“夏工,他们是冲着什么来的?”
夏之诗看着那辆黑色的车开走,很久没说话。
“冲着居住权来的。”她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魏宏垚发现他毁不掉这个项目了。”夏之诗说,“所以他换了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他买下了这三户人家的债。”夏之诗的声音很轻,“三年前,有两户人家为了给孩子凑首付,做过经营贷。还有一户,儿子生病,借过高息。这些债被打包卖掉了,卖给了一个资产管理公司。”
“……”
“而这个资产管理公司的股东里,”夏之诗说,“有宏垚建设的关联方。”
顾行舟的脸白了。
“那……那阿婆的房子——”
“房子没事。”夏之诗说,“遗嘱是赠与,不是抵押。但债权是另一回事。债权人可以申请执行债务人的份额收益——也就是他们在项目里的分成。”
“那就是说——”
“就是说,”夏之诗说,“老周、王建国他们,以后每个月挣的钱,有一部分要被划走。划到什么时候,划到债还清为止。”
“那要多久?”
夏之诗没回答。
因为她算过了。
按百分之八的分成,按现在的流水,那三户人家的债,要还二十二年。
六、第八百二十天·晚上八点
夏之诗去了趟医院。
沈确还没睡。平板架在床头,屏幕上开着那份债权处置的公告。
“来了。”他说。
“您怎么知道的。”
“周蔓发的。”沈确说,“她让我问问你,打算怎么办。”
夏之诗坐在床边,很久没说话。
“沈老师。”
“嗯?”
“我这一年,以为自己赢了。”她说,“我以为我把十四个手印按下去了,把遗嘱立下来了,把招商做成了,就没事了。”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夏之诗说,“我挡得住拆迁,挡得住舆论,挡得住董事会,但我挡不住一张三年前的借条。”
“嗯。”
“那三户人家,”她说,“他们不是不努力。他们是十年前、五年前、三年前,有一次过不去的坎,借了一笔钱。然后这笔钱就一直跟着他们,利滚利,滚到今天,滚到魏宏垚手里,变成了一把可以掐住他们脖子的东西。”
她低下头。
“我盖了一年的房子,以为在救人。结果人家早就被人捏着了。”
病房里很安静。
“之诗,”沈确说,“你过来。”
夏之诗凑近。
沈确用左手,很慢地,指了指平板。
“你看这个公告的第三条。”
夏之诗低头看。
……上述债权系受让取得,受让日期为二零二四年十一月七日,受让方为××资产管理有限公司……
“二零二四年十一月七日。”沈确说,“你记得这是什么日子吗?”
夏之诗想了想。
“……专家评审会之后第三天。”
“对。”沈确说,“专家评审会那天,魏宏垚来搅局,输了。三天后,他开始买债。”
“所以他是早有预谋——”
“不。”沈确摇摇头,“你再想想。他买债,是为了什么?”
“为了掐住那三户人家。”
“掐住了又能怎么样?”沈确说,“分成被划走,他们还是住在里面,居住权还在,遗嘱还在,茶室还在。他什么都毁不掉。”
“……”
“之诗。”沈确的声音很轻,“他买这三笔债,一共花了多少钱?”
夏之诗愣了一下。
“不良资产包,三折到五折收购。这三笔债账面大概两百四十万,他实际付的钱,可能在八十万到一百二十万之间。”
“八十万。”沈确说,“他花八十万,买了一个什么都毁不掉的东西。你觉得他傻吗?”
夏之诗的背脊慢慢凉下来。
“他不傻。”
“那他要的是什么?”
夏之诗想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他要的不是毁掉项目。”她说,“他要的是坐到我这张桌子对面来。”
“对了。”沈确闭上眼睛,“债权人是项目利益相关方。他可以要求列席业主监督委员会,可以要求查阅账目,可以对重大变更提出异议。”
“……”
“他现在进不来。”沈确说,“因为他只有三户的债,占不到多数。但如果——”
“如果什么?”
“如果他能买到更多。”沈确说,“十四户里,有四户已经搬过一次过渡房,有两户的老人住院花过大钱,有一户的儿子还在还助学贷款。之诗,这个弄堂里,没有一户是真正宽裕的。”
他睁开眼。
“你盖了一年房子,救不了他们的穷。”
夏之诗坐在床边,很久很久没说话。
墙上的钟走到九点四十。
“沈老师,”她站起来,“那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老头子说,“我教了你七年画图,没教过你这一课。因为我也没学过。”
他顿了顿。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这一年学会的那个办法。”沈确说,“那个最笨的办法。”
“哪个?”
“带椅子不带图纸。”他说,“坐下来,听他们说完,再开口。”
七、第八百二十一天·早上七点
夏之诗早上七点就到了三号弄堂。
她没带图纸。带了那把折叠椅——不,她那把椅子送给顾爷爷了。
所以她搬了一把新的。还是六十九块九,还是宜家最便宜的那款。
她在防火广场中间把椅子撑开,坐下。
然后她拿出手机,在业主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上午九点,防火广场。
我坐在这儿。
谁有话要说,就来找我。
我一个人听。
八点五十,广场上是空的。
九点十分,老周来了。
他没说话,在她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
九点半,李秀梅抱着孩子来了。小女孩现在五岁了,手里还拿着那张塑封的画,边角已经磨白了。
十点,顾爷爷被顾行舟推着轮椅来了。
十点半,来了七个人。
十一点,来了十一个。
没有人先开口。
夏之诗坐在那儿,看着这片广场——这是她去年亲手画出来的,排水沟是她跟市政吵下来的,铺装是不燃材料,两端装了可降落的闸门,火灾时封住,就是一个室外安全区。
现在上面摆了十七把折叠椅,一群人在晒太阳。
她忽然笑了一下。
“各位,”她说,“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的。”
没人说话。
“债权的事,我知道了。”夏之诗说,“我不会瞒你们。也不会替你们想办法。”
“……”
“我今天坐在这儿,只想问一件事。”她说,“你们当初签那笔钱的时候,是为了什么?”
很长的沉默。
然后王建国开口了。
“为了这个铺子。”他说,“三年前,这条弄堂说要拆。我去借了钱,想先把铺子盘下来。我想着,只要铺子是我的,我就不怕搬。”
“然后呢?”
“然后没拆。”他说,“然后你们来了,说不用搬了。我当时高兴得一晚上没睡。”
他苦笑了一下。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借的那笔钱,就是为了不搬。结果现在不搬了,钱还在。”
另一个人开口了,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
“我儿子做手术。”她说,“二十八万。我借了十二万。我现在在两个地方做钟点工,一天干十四个小时。”
“阿婆,”夏之诗说,“您呢?”
陈阿婆摆摆手。
“我没有债。”她说,“我只有这个茶室。”
“那您来干什么?”
“我来听听。”老太太说,“我听完了,才知道我该干什么。”
夏之诗一个个问过去。
十一个人,十一个理由。没有一个是因为挥霍,没有一个是因为贪。全都是在某一个过不去的年份,伸手借了一把,然后那把手就一直没松开。
问完了,她站起来。
“各位,”她说,“我有一句话要跟你们说。”
“说。”
“这个项目的钱,我一分都不能替你们还。”夏之诗说,“澜山的钱是投资,不是救济。我要是拿投资人的钱去填你们的债,我就是挪用,明天就得走人。”
人群里有低低的议论。
“但是,”她说,“我能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我把债权这件事,写进项目章程。”夏之诗说,“业主监督委员会加一个条款:任何住户的份额收益被强制执行时,委员会有权启动集体协商,用整体收益做置换谈判。”
“什么意思?”
“意思是,”夏之诗说,“你们十一个人的债,加起来大概两百四十万。如果以‘梧桐里整体经营收益’做担保,去跟债权人谈一个统一的展期和降息——十一个人的筹码,比一个人的大。”
“谁会跟我们谈?”
“我会去谈。”夏之诗说,“我不是以设计师的身份。是以见证人的身份。我会把这一年的账、这一年的茶、这一年的四百三十块钱,全部摊在桌子上给他们看。”
“第二件呢?”
“第二件,”夏之诗说,“我把茶室的二楼做成展览间。不收门票。但展览间出口,只有一条路——穿过茶室。”
老周抬起头。
“你这是……”
“这是引流。”夏之诗说,“《建筑学报》要做专题,会有人来。媒体要来,同行要来,游客也会来。他们看完展览,都要下来喝一壶十块钱的茶。”
“那能有多少?”
“不知道。”夏之诗说,“但我算过,如果每天有六十个人喝茶,一年就是二十一万六。这二十一万六,是干净的、不需要还任何人、也不需要被划走的钱。”
她停了一下。
“这笔钱,进一个公共账户。账户由委员会管,不由我管。用途只有一个:谁家遇上过不去的坎,从这里先垫。”
人群里很安静。
“第三件呢?”顾爷爷问。
夏之诗转过头看他。
“第三件,”她说,“我要去找一个人。”
“谁?”
“云潘。”夏之诗说,“他不是投资人。他是结构工程师。他最擅长的,是算清楚之后,还愿意让一点。”
八、第八百二十一天·下午四点
云潘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浦东的办公室里改一份图纸。
“喂。”
“云潘。”
“嗯。”
“我需要你帮我一件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次不是四千六百万吧。”
“不是。”夏之诗说,“这次是两百四十万。”
“说。”
“魏宏垚买了三户的债。”夏之诗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讲了二十分钟。云潘一直没打断。
讲完了,很长一段沉默。
“之诗。”
“嗯?”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知道。”夏之诗说,“他要坐到桌子对面来。”
“对。”云潘说,“所以他不会跟你谈展期。他不会给你这个面子。他要的是你求他,求到他觉得够了为止。”
“……”
“所以我给你一个建议。”云潘说,“不要跟他谈。”
“那跟谁谈?”
“跟债本身谈。”云潘说,“不良资产的定价逻辑不是面值,是回收预期。他现在手里这三笔债,账面两百四十万,实际成本大概一百万。他能收回多少,取决于这个项目的现金流好不好。”
“所以——”
“所以你要做的,”云潘说,“是让这个项目现金流好到让他舍不得掐死。同时让他明白,掐死了,他一毛钱都拿不回来。”
“怎么做?”
“第一,把公共账户做起来,让那三户的收益不再走个人名下。”云潘说,“这样债权人只能执行未来的份额分红,执行不到当下的流水。”
“第二呢?”
“第二,”云潘的声音低了一点,“我去见他。”
“不行。”
“之诗——”
“我说过了,”夏之诗说,“你不许替我做决定。”
“我不是替你。”云潘说,“我是以澜山资本的名义,去见一个项目利益相关方。这是我的工作。”
“你去了他会说什么?”
“他会说,”云潘说,“‘澜山也可以买债。而且我可以买十四户。’”
夏之诗的后背僵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会告诉他,”云潘一字一句地说,“梧桐里的债权,澜山优先受让。价格按市场公允价。谁也别想靠这个弄堂里任何一个人的难处赚钱。”
“……”
“这不是替你做决定。”云潘说,“这是我作为甲方的本分。一个项目里,不该有任何一个人,是靠另一个人的绝望活着的。”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云潘。”
“嗯?”
“你这句话,”夏之诗说,“比四千六百万值钱。”
“我知道。”
“但你还是不许去。”
“为什么?”
“因为这一次,”夏之诗说,“我要自己去。”
“之诗——”
“你听我说完。”她的声音很稳,“这一年我学会了三件事。带椅子不带图纸。住的人比设计师懂。房子要撑得过一百年的雨。”
“……”
“第四件,我今天刚学会。”夏之诗说,“我不能替他们还债,但我可以让他们不必一个人还。”
“你要怎么谈?”
“我不知道。”夏之诗说,“但我会去。我会带上那十一个人的账本、茶室的流水、陈阿婆的小学生作业本,还有那把六十九块九的椅子。”
“椅子干什么?”
“坐下来谈。”她说,“他站着,我坐着。他急,我不急。他有的是钱,我有的是时间。”
云潘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得很轻。
“夏之诗。”
“嗯?”
“你知道吗,”他说,“你现在说话的样子,特别像一个人。”
“谁?”
“像一个干了三十年的老建筑师。”云潘说,“不像一个二十七岁的人。”
“我二十七岁了?”
“上个月。”他说,“你生日那天,你在工地上拆脚手架,没接我电话。”
“……你打了?”
“打了。”云潘说,“我还买了蛋糕。后来给了林柚。”
“林柚没跟我说。”
“她知道说了你会生气。”
夏之诗握着手机,站在梧桐里的弄堂口,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阳光斜斜地切过那道檐口,影子正好落在窗户下沿。
四点二十。
“云潘。”
“嗯?”
“等我谈完了,”她说,“我请你吃面。”
“第几次说了?”
“第五次。”
“我记着。”云潘说,“每一次我都记着。”
“那你还等什么?”
“等你不忙了。”
“我永远不忙。”夏之诗说,“我只是永远有事。”
“那就等这件完了,下一件开始之前。”云潘说,“那中间总有十分钟。”
“十分钟不够吃一碗面。”
“够说一句实话。”
夏之诗低下头。
“什么实话?”
“等见面再说。”云潘说,“你先去谈你的债。”
电话挂了。
夏之诗站在弄堂口,很久没动。
顾行舟从后面走过来。
“夏工。”
“嗯?”
“刚才那句四点二十,”他说,“影子落下来了。”
“嗯。”
“你真神了。”
“不是我神。”夏之诗说,“是太阳从来不骗人。”
她转过身,往茶室走。
“行舟。”
“哎。”
“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
“上海有没有做不良资产重组的律师。”夏之诗说,“要那种肯接小案子、肯分期付款、肯听老太太说话的。”
“有吗?”
“有。”夏之诗推开茶室的门,“周蔓肯定认识。她输了B方案,欠我一个人情。”
屋里飘着一股很苦的茶味。
陈阿婆在灶台后面抬起头。
“姑娘,”她说,“喝一壶?”
“喝。”夏之诗坐下,“今天喝两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