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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坠马 柳绰叹惋道 ...

  •   一盆盆凉水浇过去,所有人都被泼醒了。

      婴娘这厂子彻底没法办了,她给没人一笔钱,安排车马,将所有人送回老家避祸。

      她买来菜油,预备浇到塌陷的库房上,一把火烧个干净。

      柳评默默注视着她扛来一桶桶菜油,不作声。

      婴娘记得自己出门前带了火折子,寻遍身上,却找不到,转头,便发现柳评捏着火折子,不声不响地看着她。

      婴娘将手摊开,伸到他面前:“给我。”

      柳评平和地看着她的眼睛:“你不是恶人,何必强逼自己行恶事?”

      婴娘道:“他刚刚差点杀了你我。”

      柳评道:“他只是听令行事而已。”

      婴娘诘问道:“那你告诉我,他背后的主子是谁?”

      柳评垂下眼睛,神色落寞而无助,同时又有些茫然。

      观他的神色,婴娘心里大致有数,冷笑道:“这便是你寒窗苦读,呕心沥血,心心念念要效忠的君主?”

      她甩手出门,牵过马道:“你先跟我去六姐那住两天吧。”

      谁知道她公爹会不会真的清理门户。

      窝藏逃犯这种事妥娘也做得很熟了,过几天风头过了,他们去临沧搭船也好,去晋地找畏生也罢。天地广阔,他们又有很多寿数,哪里去不得呢?

      柳评给她牵着马,小声说了一句:“抱歉。”

      婴娘在马上把头偏过去,潇洒道:“ 没事。我同六姐都不是寻常人,寻的夫婿……不合流些,也正常。”

      柳评默然,婴娘追问道:“所以你在目詹处看到了什么?”

      见他不语,婴娘道:“我都不怪你了。你总要告诉我,我到底是因为什么丢了厂子吧。”

      柳评袖手,半晌,才慢慢道:“我在目詹处,看到了你的名字。”

      他牵着马,缓缓舒出一口气,有些释然,又有些忧心,觉得不该告诉婴娘这么多。

      “准确来说,我是先看到了你姐夫。”他道,“你先前的怀疑都是对的。历年科举的试卷在及第后便都被烧毁,根本没人见过你姐夫的卷子,所谓在科举时疯言疯语,不过是诈你们的。没成想,还真诈出陶昇来,坐实此事。”

      婴娘眨眨眼,哑然,半晌才想起来问:“我姐夫究竟惹谁了?”

      柳评道:“他没有惹任何人。”

      婴娘道:“那设局害他的人是谁?”

      柳评道:“你姐夫的官声很好,没人想害他,大家只是都不敢阻挠而已。”

      婴娘惑然道:“阻挠什么?”

      “阻挠……这一套东西,排除异端。”他道,“在这一套东西中,你若出声,便也是异端了。”

      婴娘急道:“我知道陶昇这个人不爱收礼、不爱巴结、脑子里都是稀奇古怪的东西,还娶了位教坊司出来的夫人,小两口怪到一块去了。但这也不至于叫他去死吧?”

      “我先前读过他与六姐合写的不少文章,自以为已经够了解他了。”柳评出神,道,“谁知……谁知,他同情叛军,同情到了荒唐的地步。”

      “直隶暴乱时,他给宣宿通过信,每一封信,在目詹处有拓本。”他道,“他说,古有苛政猛与虎,如今,苛政更甚,竟将人活活逼成猛虎。宣宿发现他同情他手下投军的佃户,又有些见解后,便长期同他通信了。”

      “那为何不在他写第一封信时便把他拖出去砍了?”婴娘道,“为何不早一步发作他,偏要留他纠缠我六姐?为何不晚一步发作他,偏要叫我侄女一岁不到,便没了父亲?”

      “婴娘,当年是官逼民反,当年,同情叛军的文人太多了,刚开始,目詹处虽然盯着他的通信,可并没有杀他的打算。”他道,“可是后来。负责盯他的暗哨发现,他不是只说空话,他是真的有见解。”

      “平王将直隶的叛军打得节节败退时,陶无晦直言,宣宿他们这样弄下去是无法长久的,建议他们联合在贵郡被逼反的苗民,在东北不堪苛政的披甲奴和流放者的后代,直逼京畿咽喉。”

      这……这……婴娘失声道:“我和六姐究竟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柳评道:“上面有人保你姐夫,所以我刚刚同你说的,都被人撕了。是我无意从炉灰里扒出来,才知道的。”

      “不对,”婴娘道,“谁会因为你扒炉灰就灭你的口。你肯定还看见了什么。”

      “不错,”柳评颔首,“我在卷宗中看见了你的名字,没有被人撕掉。”

      他道:“敏而善学,乖戾跋扈,行多自专,恐为祸焉。”他握了握拳,“我还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从我抓周时抓了什么东西,到我在国子监时亲近哪位同窗,最爱敬哪位师长,再到我写过的每一份东西,哪怕是扔掉的草纸,都有拓本留在目詹处。”

      “他们说,我是忠臣,有能力,无心计,可用,也好用。而且只是幼子,即便用完便丢掉,父亲也不会说什么。只可惜娶了一位有异心的妻子。”

      “他们说,你会让我生出反心,会教唆我与亲长君主的关系……所以……”

      “所以,你便把那页也撕下来,塞进锅炉里了。”婴娘补上他的话,道,“我看这官也没什么好做的。一言一行,一餐一食,都会被人记下,呈到案上,供人翻阅。稍说错一句话,便是异端,不忠,便有千万种由头打发你下地狱。”

      “这官家夫人我也真是做的够够的了,”她道,“你做什么有人盯着,连累我说错一句话便丢了厂子,还险些丧命,我也是受够了。”

      说着,她将衔珠的偏凤拆下发髻,甩手,一把丢进路边的草丛中。

      珠子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

      “这官家夫人谁爱做谁做去吧。我才十八,才不要为一个诰命丢命。老娘要爱说什么疯话便说什么疯话,爱做什么疯事便做什么疯事。”
      “老娘要出海当海匪。”

      柳评是一定会和她走的,但她还是拍了拍马鞍,示意柳评上来,她要象征性地询问一下他的意见。

      柳评上马,坐在她身后。

      风背着她吹过来,她玉佩上的络子同他的腰间的穗子缠在一起,在风里摇摇晃晃。

      她正要回头,忽感觉,他同自己贴合的身型一僵。

      接着,她手中的缰绳被柳评抢到手里,她一下子慌乱起来,挣扎着要回头,柳评却将手放在她的颈侧,大拇指别在耳朵后,剩下的指头掐着她的下巴。

      “不要回头,”他道,“我不希望出现在你的噩梦里。”

      “不会的。”婴娘道,“我有火铳……公爹很快便会叫人过……”

      话刚落地,她的后背忽被一眼温热的泉浸湿,衣衫都粘在背上,湿漉漉,黏糊糊。

      柳评控着马,将背压得极低,连带着婴娘也与地面贴的很近。

      只要她一伸手,便能摸到路上的沙石。

      她看见,她手触过的地方,都被身后射来的一杆杆箭簇射穿。留下尚在左右摇摆的箭羽。

      摇摇看见一丛茂密的矮木时,她感到自己腰上被一股异乎寻常的力量撞上,将她直直撞下马,摔入矮木。

      他们同地面贴的极近,整件事情只发生在一瞬间。她尚且还没反应过来,便觉腰间被一股细细的力量扯了一下。

      纠缠的络子与穗子轻轻拉了她一下,不过须臾便在重力下扯碎,她系着两个缠绕的玉佩,跌进矮木,任由葱葱花枝将自己吞没。

      眼前只留下被花枝切割的粉碎的画面,她看见他们共骑的那匹马后,十来骑军马穷追不舍。

      他们腰间云龙纹的墨牌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刀柄上错金的花纹在她眼前分散又聚合,仿佛烟花,又仿佛眩晕。

      她看见柳评和马各中了一箭,又看见他再次被射中。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跌下马时,她的胳膊承受住了她整个身体的重量,“咔嚓”一声错了骨。

      眼下,她的胳膊火辣辣地疼,连撑起自己的身体都做不到。

      她没办法呼救,没办法填装弹药,也没办法射杀每一个人。

      她什么办法都没有……
      ·
      夜里,一个双脚泥泞的妇人敲开了右佥都御史家的大门。

      她披着暴雨,携着满身水汽进门,杨夫人迎上去,正要问她找没找到柳评。便见婴娘伞都不打一把,顶着暴雨,奋力拍着她公爹书房的门。

      透过窗纸,她隐约看见柳绰正和一个太监模样的人说话,霎时间,她什么都知道了。

      听得柳绰对左右道:“送秉笔大人回去。”她当即闯进门,上前几步,踩着鬼步般,悄无声息地逼近他。

      “柳绰,你儿子被夏崇杀了。”

      柳绰并不看她,也不问她为何在他见客时湿漉漉地闯进来,只翻着字帖,道:“少夫人受惊了,送她回房,早些歇下吧。”

      婴娘猛得将书案上的字画一把掀翻:“我说,柳绰,你儿子没了!”

      柳绰叹惋道:“少夫人病了,下贴延医吧。”语气温和,带着适当的关切与惋惜,仿佛一个关爱小辈的长者。

      婴娘一把提起他的领子,手劲之大,几乎要勒死他:“我没病。我亲眼看见夏崇带来的人射杀了他!”

      柳绰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道:“你抖得好厉害。婴娘啊,不必怕,没有人要害你,你只是魇着了。你在闺中时便时常看见些古怪的东西不是?公爹上书给你请宫中的太医来,你的疯病很快便会好了。”

      “我没疯。”婴娘吼道,“你疯了,你才是疯了!你的儿子才刚走,你便要把他的妻子当成疯子关起来。”

      柳绰将她紧攥着领口的手指一根根掰开,道:“喝一贴药,你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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