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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不够 “我要当祭 ...

  •   岂料赵昌却道,“若论出身门第,你我本非同路人,行事规矩自然合不到一出,不过既然在我门下,那样样要朝本家看齐。”

      子言道,“赵家乃是乡邦三品芳名,诗礼之家,不容你亵渎!”

      牛蜻原以为论到等第能戳得对方无言辩驳,谁料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反给了对方机会好好驳斥教训自己。

      一时间心绪难平,既然这一刀砍空了,那就换一刀!

      她话锋一转道,“我倒想要请教子言姐,一个人要是有品的姓氏,屈身为乡亭小吏,日日与我等泥腿里民周旋厮混,这般处境,算不算有负家声?”

      下一刻,堂内空气一滞,牛蜻瞬间就捕捉到这不同寻常的氛围。

      整个赵家,现在恐怕真的是针落可闻,死寂得如同坟墓。夜色已经无孔不入,如同浓墨般糊住了每一个人的表情。

      “子言子功。”

      下一刻,堂外两道身影同时动了。牛蜻甚至来不及反应,手臂便被一左一右扣住。

      牛蜻被按在地上时仍在奋力挣扎。

      “我不服!”她昂着头道,“我犯了哪一条规矩?!”

      “第一条,不得擅自近你的身,第二条,不得擅自闯入书房,第三条,回话要快,不许藏奸。我倒想请问里君是用哪一条罚我?”

      牛蜻紧盯着赵昌,像用目光咬住猎物。

      “还是说,里君言而无信,自己说过的话,也可以不作数?”

      赵昌眼眸微沉,径直取下戒尺。走至牛蜻身旁。

      她身上骤然迸发出一种,不同于牛蜻在博城看到的,那种武将身上如山峦铁塔般笼罩过来的压迫感——这位精通律令的里正身上,迸发出的是另一种更轻更利但极具感染力的气场。

      正值盛年的女子,连衣袍的轮廓也如本人般清峻凝实,像一大副墨迹干透的泼墨画,轻浮而流丽的水光随年华挥发,只留下最沉最瘦的银钩铁画,风骨定型,香气犹存。

      可惜这风骨硌手,香气逼人!

      牛蜻喘着粗气,整张脸都微微泛红,心脏跳动声隆隆作响。

      暮色之中,赵昌停在她面前。

      “我罚你,是因为第三条。”

      牛蜻一愣。

      赵昌垂眸道,“遇事擅自决断,事前不曾向我回话请示,此事做成了,是你的运气,可若做不成呢?你擅自主张坏了事则如何?你拿什么承担后果?”

      牛蜻讶然。她以为赵昌是罚她粗心大意,不料现在对方说出这么个理由来,倒一时反驳不得她。咬牙道,“这次要打几下?”

      “十下!”

      清脆的戒尺风声在触及到人手掌大时,转为一声又沉又重的闷声,一下又一下,牛蜻挨得表情扭曲,乌压压的眉头纠结成团,只有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珠里仍闪着光芒。

      钻心的疼痛顺着手指传到心里,同时,心底也响起个声音来。

      ——原来你也有怕。

      原来看着淡如水、冷如冰的赵昌,最畏惧、最在意、最怒从心头起的,是‘有负家声’四个字。

      牛蜻从睫毛缝里一眼一眼地隐蔽地剜赵昌,怒吧,你怒的不是我是你自己,越怒,越教我知道你的虚弱颓丧是从何而来。

      果然,赵昌能落到西里,一定有一段不堪回首的曲折过往。

      十记手板说慢也不慢,饶是最后几记时已经减了力道和速度,牛蜻的手掌心还是迅速地红肿起来。

      赵昌收回戒尺后,袖中的手仍在颤抖,两条红紫的木板痕迹也留在她指腹与虎口上,如同两条仍在渗血的旧伤。

      牛蜻肩膀上的力道随着板子结束,也霎时被撤去,她顺势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捧着左手,神色不明。

      赵昌仍然站在她面前,一坐一立,秋风穿堂,二人各怀心事。

      缓过了最厉害的痛劲,牛蜻便要起身走人。

      却听赵昌道,“子言,取赏赐来与她。”

      子言一怔。

      子功捅了捅他,脸上也有诧异神色。

      趁子言去取东西的片刻,赵昌道,“罚已罚过。现在该论功了。”

      “王彩一桩案子,你处置得当、当机立断,未曾耽误大事,这份功劳,我不会抹杀,自有赏赐给你。”

      恰是时,子言双手端着一个黑漆托盘出来了。

      赵昌道,“这是一套衣服和一只竹冠。衣裳应与你合身,即便稍有偏差,也远胜你身上这身破旧粗布,下次穿上来见我。还有,听闻村中邻里说你早已及笄,整日蓬头乱发。有伤颜面,这只冠是我少年时用过的。也赏给你使用。”

      牛蜻抬头,见托盘之上除了衣物、竹冠,还有沉甸甸、黄澄澄的几大串钱。

      按照数量看,足够牛家这样的五口人家攒个两三个月了。这就是她此行所得报酬。不到十天便能挣得寻常人家一季的生计,相当划算的一笔买卖。

      如果是寻常农家少年,哪怕知道是打一棒子又给颗甜枣,也得心甘情愿收下这颗甜枣,可牛蜻却道,“不够。”

      她捞王彩这件事是花了钱又搭了人情的,人情算她跟王姥之间的,可钱却是王姥见她不凑手,先给垫的。中间打通关节、托人传话,还有到衙门里行方便、撤文书,都是王老付的钱,这个钱不能赖,所以牛蜻回村第一件事就是先找里长要钱。

      赵昌也知,凡要办事,便要出一些血,她估了下牛蜻报价不算离谱,便应了。正所谓羊毛出在羊身上,这个钱又不是她出,终归要从王家找回来。

      不过至于赵昌跟王家是怎么算账的,这就不关牛蜻的事了。她只管把自己跟王姥的账先平得差不多。

      所以她又道一声,“不够。”

      上一声是为了王姥,这一声是为了自己。

      牛蜻压根不管子言子功如何怒瞪自己,笑话,她可是西里垄断市场下的唯一散货!一个不姓曹也不姓张的外人,还得是胆子大到敢蹚赵里长这摊浑水的。

      待价而沽怎么了?

      她要是要少了,赵昌这老登才要起疑心的!而且要不是自己位置特殊,第一回能得老登偏袒?第二回能得老登用过的旧物?正好,再探一探她的底。

      牛蜻眸中藏着深色,“我要当祭者。”

      往年,主持秋祭的年轻一辈就只有曹张两个宗族的宗子,赵昌来后,又多加一个赵隆,合称为三祭者。三位祭者分别代表西里的三股力量,不仅是荣誉地位,也可以在之后的徭役税赋上插手,这可是关乎各家生计的大事!

      她不光要在村里说得上话、插得进手,还要压赵隆一头——牛蜻给出的理由是意气之争,说她自知人手不及赵隆,所以一定要再声势上压一压赵隆,不然‘以后隆姐有话,我怎么敢不听从?’可实际上,谁都听得出,她是在隐晦地问,今后她跟赵隆谁上谁下,又或者各行其是,互为掣肘?

      “你也太贪了!”子言忍不住先开口道。

      随后子功亦道,“你才几岁了?敢出这个头!知不知道……”

      赵昌抬手制止两人,她又是一副叫人猜不透喜怒的模样了。

      “你还要什么?”

      牛蜻知道再一再二不能再三的道理,见好就收道,“没了,就是我手疼,天色又这般晚了,叫我一个人带着里君赏赐走夜路,实在不安稳,索性明日早上,劳烦两位姐姐谁给我送一趟?”

      她眼神飞快地在子言子功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子功身上。

      赵昌已然转身,“子功,明早你去。”

      她飘然而去,没人知道她是否应下牛蜻的祭者之事。

      ……

      烟云小肆,阿枣刚取下灯笼,正打算合上门板,忽然瞥见一个不速之客。他立刻手脚麻利了一倍,却还是不及那死皮赖脸的不速之客。

      “呦~见我来还关门呐?”

      阿枣一瞪眼,就要上前驱赶,偏这时,楼上传来一道慵懒男声,将阿枣叫住。

      “阿枣,莫要失礼,去忙你手头的事。”

      阿枣闻声悻悻收敛了敌意,不甘地瞥了牛蜻一眼,转身退了下去。

      牛蜻立在一楼门口,微微仰头望向二楼窗边的厉烟。

      她忽然记起第一回抬头望向二楼的情景。

      那日,她深陷债务之中,与一众追债人勾肩搭背地来到烟云小肆,她和曹茅都被揍得狼狈,不及进店便又差点被竹竿砸中头顶,那时,她抬头看时,只见一嫣红衣角,始终看不清原貌。

      而今夜,楼上景致却全然不同——

      一位美人斜倚在二楼窗沿,身姿慵懒松弛,仿佛古画里的海棠春睡、秋棠困晚,红痣艳艳生光晕,在月色之下惊心动魄。

      他的妩媚,他的婉转,他的凌厉,他的冷硬,她皆已见识过。

      那么今夜等待她的,又是什么呢?

      厉烟手中轻拎一只酒壶,周身萦绕淡淡酒气,连眉眼间也染上几分微醺的绵软。

      他垂眸看向楼下的牛蜻,与初见时别无二致道,“贵客,不妨上楼一叙。”

      他笑得开怀,又笑得动人,牛蜻本该被美貌晃眼的,可不知为何,竟然从那笑容中捕捉到一丝哀伤,心中一痛。

      他,在哀伤什么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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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痛定思痛,从今天开始,我真的要隔日更新了,偶尔还会加更,如果我当天失约,那么次日双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