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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可怜可恨 赵昌的目光 ...

  •   王彩挠着头想了又想,“有新进的南货,也有从郡里来的马车,还有几户小郎跟卖胭脂的吵嘴……哦,我记得有一只会说话的鸟,好生稀罕的小东西,看着怪喜人的,好些人围着看,我也看了两眼,可惜人太多惊着了它,不知怎么飞了不见了。”

      “就是那只鸟!”曹茅顿了顿,解释道,“那只鸟叫鹦鹉,那种毛色还会说人话的鹦鹉,郡城里炒到价值百金一只了。”

      “百,百金?”王彩喃喃道。

      牛蜻静静地坐在王彩对面,看到王彩渐渐涨红脸颊,不甘愤怒如同一个不断涨大的气泡,将她勉强维持的镇定崩溃撑开、撑裂,然后啵的一声破了,崩溃的泪水与含糊不清的咒骂顺着无数条裂缝倾泻出来。

      “为了一只鸟,那个虏仆竟然害我没见到姨母最后一面……”王彩含糊不清地不断吐出些破碎的言语,“不是我……我要被逼死了,还是畏罪而亡。”

      牛蜻在她哭得声嘶力竭时,递给她一壶凉水,除此以外只是淡淡看着沿路的风景。

      鹦鹉,鹦哥儿,同鸟不同命。

      王彩的哭声实在是很响,一路上都有人侧目,不少还是两人面熟的邻村村人,想来最迟明早,王彩因一只名贵鸟儿蒙冤的事就在乡间传开了。不过,这事又能传多远?传多久?

      “对了,王姥有这么大的面子?为何她叫人传话给那虏仆主家,对方就肯去销案呢?还有那个虏仆到底去哪了,销案都不露面?”曹茅又一扬鞭。

      牛蜻与她背靠背,肩并肩,眯起眼睛颐指气使。

      “诶,你鞭子太低了!”

      曹茅不服气,“你怎么跟师傅说话呢?还教我了!”

      “你别把我带沟里……”

      牛蜻嘴角叼着一根毛茸茸的草,嘴里化开一点点苦意。

      ——‘你要成事呢,就得知道大户人家最要紧的,既不是钱也不是命。’

      晚饭时分,她三人一行回到西里,橘黄的夕阳给这座古老又安静的村庄镀上了一层淬火炉的红光,王彩本来哭了一路,已经累得睡在牛蜻腿上。然而驴车一到西里,不知怎得,她恍惚醒过来,肿胀的双眼望着熟悉又陌生的村头大树,枯竭的眼睛又一次湿润起来。

      “这不是王家小子吗?”

      “王彩回来了!”

      闲聊的村人中,有两个一下子认出来王彩,“你咋回来了?不是说被抓去了!”

      王彩哆嗦着嘴唇,只是哭。

      牛蜻吸口气,大声道,“王彩是被冤枉的!欠骟的畜牲羔子,栽赃冤枉我们好人家,好在县里的清汤大姥娘做主,现在都翻案了!”

      “王彩是清白的!冤屈得以昭雪了!”

      村人立刻都高兴起来,招呼着王彩下车,将她团团围住,询问细节。很快,王彩的身影就被人们围得密不透风,王彩的声泪俱下和崩溃咒骂在回到家乡后,又一次暴涨,紧接着如洪水决堤。

      牛蜻想,经过这次宣泄,王彩应该就不会做什么傻事。

      她眯着眼睛看远处王家人正赶过来,胳膊肘捅捅曹茅道,“送佛送到西了,走吧,还等什么?”

      曹茅哎一声,扬起小驴鞭,逆着人流咯噔咯噔往村里走。

      “诶,清汤大姥娘是什么词啊?听着怪新鲜的。”

      “你听错了吧?什么破耳朵?”

      “你怎么不说自己是破嘴呢?!”白胖少年张牙舞爪,“我听得真真的,你就说了清汤大姥娘!”

      “三胖,耳朵不好我又不嫌你,明明是青天大姥娘,我说的是青天大姥娘……”高个少年一脸诧异。

      “就是清汤就是清汤!就、是、清、汤!”

      “我看你是要试我能不能一拳打得你叫青天大姥娘……”

      两个少年在车上斗嘴,西里村人们瞥一眼,都见怪不怪——好得穿一条裤子,还时不时整点幺蛾子的一对小祖宗,整个西里,不就这姐儿俩们?

      此时,同样逆着人流跑走的,还有北里来的探听消息的闲娘们,她们个个脸色不好,着急忙慌地赶回自家里君处报信去了。
      经过赵宅时,曹茅停了车,牛蜻故意撞她一下,才从车上跳下来,曹茅朝她呲了下牙,然后潇洒地架着排面十足的大驴车回家了。

      ……

      “呵。”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从堂上飘落下来,牛蜻耳尖轻动,抬手挠了挠耳廓。

      她抬头偷看时,只见昏暗的竹帘后亮着一点点如豆的灯光,大半书架桌案都隐没在黑暗中,跳动的豆光在那人深缃色直裾上如同一个闪烁的火苗。

      牛蜻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赵昌时,赵昌穿的好像就是这件衣裳,偏暗的黄褐色,庄重却无趣。

      她比平日快一些垂下眼帘,盖住那一点失望——赵昌还是适合穿上次的黛色华服,那种轻薄但闪着微光的衣料,还有一看就精细得不得了的刺绣,衬得她温雅高贵,满是书卷气。

      可惜,那可能只是特殊日子里的盛装,这回她一来就发现了,窗台下的秋菊都消失不见,赵昌也恢复了过于庄重的无趣模样。

      数日前,疏落的光影,清雅的菊香,仿佛只是牛蜻做了一个美妙的梦境。现在梦醒了,她不得不对着拒人千里、冷淡得跟谭死水一样的赵里长。

      赵昌却是不知堂下少年的鬼心思。

      她端坐在堆满书案后,轻启唇关,“太晚了,不过一句话就说清了。”

      “大夏律,虏仆身卑,无代主告官之权。凡民间盗、斗、田产之争,必主人亲诣公堂,虏仆擅代报案者,杖责惩处,唯谋反逆案,方许虏仆首告。”

      她的声音虽低缓,却如同当头一棒,激起牛蜻心中的惊涛巨浪。

      ——她被骗了!

      那时不懂的话,至此方明白了:原来王姥说‘要成事还是要见人’是这个意思!

      成事便是把案撤了,捞王彩出来,她们回村此事翻篇。

      而见人则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哪怕当面对质,对簿公堂,也要查清楚那虏仆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哪怕死了,也要看她死的时间能不能与鹦儿哥挨打的时间对上……

      怪不得她总觉得怪怪的,玉雕师傅说鹦哥儿曾来当过玉器,既然早就被打破了头,是什么时候去当玉器?难道带着伤去当的吗?究竟是谁去当玉器?玉器又从何而来?

      连那玉雕师傅所说就一定是真吗?

      层峦雾罩,虚虚实实,绕是牛蜻也不得不承认,这各种真相恐怕只有幕后人才知了。

      不过她对鹦儿哥的怨怒没有丝毫衰减——自己被一面之词骗了不说,还给个骗子出钱下葬,半夜埋尸!可恨呐!!

      “好,好,好,”牛蜻脸色难看,怒极反笑,“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今日,我是叫一个区区郎倌儿给上了一课!里君指点,我牛蜻记下了。”

      她怒虽怒,难堪也难堪,却不是敢做不敢当、死不认错的蠢人。

      赵昌神色微变,资质比赵隆强些,既如此,何妨再点她一点?

      “只有死了的人才能一身无牵无挂,将死之人终究是活人,死前的话未必就能信真。我料想,你不是在地牢里见到那郎倌儿的吧?”

      “我在柴房中见他的,”牛蜻猛地抬头,“郎倌馆里会有地牢?”

      赵昌看她那震惊的神情,不觉唇边带起一抹微笑,微乎其微,稍纵即逝。

      “郎倌馆中除了官籍没入,还有不少是私人买卖,原是良家出身的男儿,有骨头硬的不从,不过数日在地牢中‘学规矩’,出来后就个个听话,可以说每家郎倌馆的地牢手段如何,则也相应得有多大的销金名声,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懂?”

      她虽没去过丰县的逐春馆,但昔年也是满楼红袖的风流人物,多有郎倌儿想攀附,不过她都看不上罢了。

      那鹦儿哥眼看治不好了,老郎既不转卖,又不了结,是嫌柴房空?就连人死了,也不像她见过的那些老郎们卖尸体与人换钱,而是叫人送出去了……

      赵昌略略讲过,还似有些感慨,“风尘出身,如此也算难得了。”

      牛蜻哪会知道郎倌馆一行还有这些这些隐情和行业秘辛?

      可怜之人,可恨之处,都占全了。

      一向桀骜不驯的少年欲言又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是慢慢咬紧下唇,没说半句不好的话。

      赵昌的目光穿过昏暗的环境,落在那少女被咬得发白的嘴唇上。

      有趣。

      长着獠牙的小狼崽子,原来会为两只卑弱小鸟动容吗?

      年长者的眼眸中骤然亮起一点幽深的光,道:“你既知道鹦鹉是名贵之鸟,怎么不疑这名字配的竟是个虏仆也受用得起的低等郎倌儿?”

      轻描淡写,寥寥数语,又给少女岌岌可危的心防重重一锤,让她整个人如秋日落叶般双臂微微颤抖。

      “这世道,原来连名字也有贵贱吗?”她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

      却不想落入年长者的耳中,好似一只刚睁眼的狼崽,自以为在用净力气嚎叫,殊不知令人发笑!

      “看来你连卿氏谱也没读过,与无知幼童何异?”

      牛蜻顾不上羞辱,躬身行礼道,“求里君赐教。”

      赵昌端起茶盏,看子言一眼。

      子言转身,一板一眼背道,“卿氏谱,辨姓篇第一节:姬姜姚姒,妘妫姞妊。八源母祖,一品天琛。十七望族,二品簪缨。乡邦豪氏,三品芳名。寒门著姓,四等朝臣。黔首庶民,不列此伦……用字篇第一节:女旁之文,圣裔所珍。非勋非贵,不可书身。布衣贱籍,妄用罹嗔……”

      子言说完,又大致解释了一遍。牛蜻这才知道,原来女尊王朝,带女字旁的,无论姓还是名,都是贵族世女所属,寻常百姓敢擅用,尤其是写入户籍契书等,皆会引来朝廷责难。

      总结下来就一句话:女字姓名论尊崇。庶民贱籍安敢逢。

      而在这个士庶之别,犹如天堑的大夏,她跟曾经一面之缘的姚家众人,恰是云泥之别。姚家乃上古八大姓,一品姓氏,如非暴乱短暂地打破了阶层,那么连四品寒门都够不上的自己,终其一生,也无缘与之一见。

      赵昌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目光自始至终未从那颗越来越低的少年头颅上离开,她目光捕捉着、描摹着少年泄露出的任何异样,眼底压着异样的光亮。

      可是,眨眼之间,那颗毛茸茸的头陡然抬起,双目如剑,直直朝她射来——

      无声道:你又是几品出身?

      牛蜻勾起唇角,这里不在卿氏谱中的何止她一人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可怜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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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都是多亏了大家的喜爱支持,小牛竟然能在30w字+申上榜单!太神奇了!!我还以为咱们这个故事基本就告别榜单了,感谢宝宝们,感谢小绿江,我太爱大家了! 接下来,有榜随榜更,没榜隔日更~(放心吧宝宝们,榜单要求字数更多嘞,滑跪道歉,我哞地一声准备更新) 咱的日子也是好起来了,牛家的日子也要好起来啦,牛牛亭长向各位致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