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有还是没有 急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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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宅里主仆二人叙话的同时，西里村头又热闹了起来。趁着农闲去城里打短工的人回来了，还带回个噩耗，杨老娘的女儿在码头上做工的时候，搬运木料被砸到了腰，头天晚上送了医，第二天就不行了，同村伙伴们赶快叫人回来送个信。
村人们一听就叽叽喳喳起来了。
”造孽啊！杨老娘都快六十了，怎么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这事可怎么说呀，谁赶上也受不了……”
“都这么大年纪了，别还没哭完，杨老娘也跟着去了，可得找个人缓和着说。”
三郎六翁的七嘴八舌，半天没拿出个主心骨，倒是把报信的吓着了，“我得赶着回去，你们谁去通知这事，就赶快去吧，就当看在死人的面上。”
大家虽然面露戚色，可是这种里外讨不了好都差事，谁能愿意沾呢？
就在这时，一个少年的声音从旁里接话，“我去吧。”
众人回头，就见一个身量不高也不壮，看着眉毛淡淡的，却说话总有三分笑意的少女正站着，像是路过刚停下脚步。
报信的愣了愣，“你？”
“嗯，我去说你就不用管了。”
“你……”报信的也没法挑，就点了头。
张林便小跑着一路往杨家去了，她身板很瘦，体质却不弱，跑动也不喘，到了跟前，却不急着去登门，反倒先往隔壁邻居家里走。
那邻居被她问的一头雾水，“你打听这些干啥？”
张林笑道，“闲聊呗，我跟她家女儿有点交情。”
邻居也没深究，毕竟这家几亩地，几个儿，有无新添丁口之类的又不是什么秘密，不过说到欠不欠债，她们就不知道了，打发张林走。
张林被人打出门也不生气，想了想走进杨家门。
杨老娘正在院子里编草席，她有这个手艺，一辈子也没丢下，有空没空的编一张，能拿到集上买几个钱，虽然不多，也是个零花钱。
见张林进来，杨老娘也笑呵呵地跟她打招呼。张林拿了小竹凳就在她对面坐下，“大娘，最近身子怎么样啊？”
“老样子，等着老天收呗。”
“我大姐前些日子是去县里了吗？捎东西回来没有？”
提起女儿，杨老娘脸上多了几分笑，黝黑的脸上绽出点长长短短的纹路。
“跟她伙伴们去的，说是找了个好活，一日工钱多。”
“有多少啊？”
杨老娘也说不清，道，“你等她回来问她吧，看东家还要不要人，把你也带上。”
张林没答应也没摇头，只是东拉西扯地说闲话，两只眼睛也就将院里情形划拉个遍。
杨老娘年岁大了，坐着编不了多久就要站一站，张林忽然说，“站着累，回屋躺躺么，也不急着卖草席。”
等杨老娘听她劝躺到了床上，张林忽然开口道，“大娘，有个事，我得原原本本告诉您。”
“你说，”杨老娘半眯着眼。
张林坐在她床边，“您女儿，我大姐出事了。”
“什么？”
“在码头上做工，伤了腰，医家没治好，死了。”
杨老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睛却红了。
张林看她不会晕倒，便从床边起来走到屋门口，抬头望了望天，看着要下雨似的，得赶紧回家再弄弄屋顶，不然外面有点大雨，家里就跟着下小雨。
她回头跟杨老娘说，“大娘，您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倒是还有件事可以想一想。”
张林勾了勾嘴角，轻声细语地，“码头上该有个管事的，咱家的人不能白死了，您要愿意，我就去为我大姐跑上一趟，保管把事处理得妥帖。”
杨老娘嘴唇没有半点血色，捂着胸口没反应过来。
已经有零星小雨飘到张林肩膀上了，她得快着点了。
“去一趟城里也不轻省，还得跟那些管事的缠一阵子，讨回来的钱我抽三成，已经是很公道啦，想好了……”
“滚！”
张林歪头躲开飞过去的枕头，笑吟吟地说，“别动气啊大娘，我就是话先说在前头，也是不想咱们吃亏不是？抚恤钱拿不回来，可就啥都没了，您还是稍微快点想，等时间一长，钱可就难追啦……”
张林赶回家时还没落雨，她爹见她身上没湿，松了口气，朝屋里努嘴，“你没惹事吧？族长来人在屋里等你呢。”
“等多久了？”
“有一阵子了。”
张林挑了挑眉。
……
张勃坐在桌后，慢慢点上灯，见面前跟个落汤鸡似的张林，露出几分笑意来。
“听说你上杨家去了？”
“是，杨老娘年纪大了，替她走一趟。”
张勃没说什么，直接说起正事，“王彩家也正是六神无主的时候，你要多多关心，咱们跟北里本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关系闹得这么僵，以后可怎么处下去？既然王家有凭据，早早给她们看看，大家也都安心，你说是不是？”
张林神色微动，“万一没有凭据，王彩说说而已。”
“所以你去找一找，”年迈的族长笑眯眯地看向她，“有还是没有，就看你了。”
张林忽然肩头多了只大手，肩头一沉。
沉静许久的西里，又一次暗流涌动起来……
在客店里略一休整，牛蜻和曹茅便朝王彩被抓到集市而去。
丰县县城不大，在淮泗郡几十个县里，算是不好不坏，中等稍偏下的水平。这里的人不说富庶，饿死的也不太多。牛蜻带补丁的衣着在西里是普通，在这里就有些破旧，显然是个乡野来的少年，衬得走在她身边的曹茅，也从地主家白胖少婧成了大一号的土包子。但因她两个长得高大壮实，只是被街上的痞子们多看了两眼，双方没发生什么冲突。
就这么到了集市，事发到现在，已有数十日，集上人来人往，叫卖的、讨价还价的、争吵的、看热闹的一如往昔，丝毫看不出由玉佩盗窃案引起的混乱。
牛蜻先不急着开口，沿着街面从头到尾又从尾到头地走了一遍，发现这里流浪的乞儿也有不少，零零散散地窝在角落里，
“小心点，这儿和花街的偷儿最多了，我大姐之前还吃了亏，”曹茅跟着母姐偶尔会来，对县城更为熟悉一些。
牛蜻已认出了王彩摆摊的位置，如王彩所说，左边是个卖菜婆子，斜对面是肉案，在往旁边巷口侧面摆着个针线摊子。现在，王彩的位置已经被另一个卖杂货的占了。
两人来前已经商量了分工，曹茅去肉案前面打听，牛蜻便蹲在菜摊子跟前，拣选几颗青菜，唠家常似地跟菜婆子聊起来。
不多时，那婆子道，“怎么不知道？我这摊子离得最近，那天看得清清楚楚，三个壮娘冲过来就翻王货娘的摊子，凶得很！有一个踩得货娘手都淤青了！估摸着要红肿好一阵子，指不定还落下残疾……”
“你看见她的手踩坏了？”
侃侃而谈的人噎住了一下，接着唾沫乱飞，“那力道肯定青了！要我说王货娘就该找他们讨汤药费……”
王彩的手明明没什么异常！
牛蜻接着问道，“踩她手都那个长什么样？”
“那我哪敢多看呐！再找我的麻烦！”
“你不是连踩哪都看见了？”牛蜻慢吞吞地递给她钱。
“好嘞！哟，还是足重的钱呐！”婆子高兴了一阵，才又道，“踩的是胳膊，对，就是胳膊，我看得真真的，肯定是踩了，不踩疼了，货娘能叫那么高声吗，把我的熟客都吓走了……”
半天下来，两人该问的都纹了个遍。
肉铺说，“别问我，我跟那货娘不熟。要我说人家大户人家的奴仆素来是要体面的，又不是街上混混，忽然疯了闹事吗？货娘必是不冤的……嘿，坐地上喊人有什么用，怪她有贼胆没贼本事。偷儿也见多了，被抓着算她倒霉！”
守针线摊子的是个男人，倒是比寻常男子大胆些，“你是王货娘什么人呢？多大了，是不是还没婚配……哦，那天呀，喝了酒的女人，相互之间几句话不对动的手吧？那屠户说的你可别信，有钱人家的虏仆她巴结还来不及呢！就是那个菜婆子也未必是什么好人，我买她家的菜，总是不足称……”
又有人喊那男的不老实，“年岁大了还做那种生意，谁知道手是摸到谁家床上，就是摸人家少婧的荷包坠子也是有的！”
“叫她们吵得，我这头都要炸！”曹茅声大，震了面馆老板一下，两碗汤面也跟着颤悠一下。牛蜻赶快接过大碗，朝老板笑笑。
此刻夕阳西下，她们坐在街边一个面摊上。
“不过也过去这么长时间了，没忘了就算不错了，可现在也没法给王彩脱罪啊，这下怎么办？”曹茅原本对这事也有几分兴趣，可半天赶路本就够累的，问来问去一无所获，也不免生出些怨气。
“我不是嫌累啊，我就是觉得没法跟大家伙交代，问了一圈，全是废话！”
牛蜻一根手指竖在嘴唇边。
“哪有废话？”
她的手指骨肉匀称、修长有力，掌心的薄茧褪掉了一些，虎口处的疤痕渐与肤色相同。
曹茅愣了一下，“这还不算吗？”
牛蜻从筷筒里抽出两双筷子，递一双给曹茅，然后她低头拨了拨面。
“人是活的，如果人人都一张嘴一条舌头，我们才有麻烦了。”
“问题是各有各的说法，王彩到底是不是冤枉的也没个准呐。”
霞光里，黑发黑眼的少年抬头道，“才刚开始，急什么？”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