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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不用给 梁存安蹲得 ...

  •   赵昌出了张家院门,轻轻吁出一口气。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接近傍晚,那轺车估计入夜之前就能赶回去,把消息带给那边的人。

      赵昌站了一会儿,才感觉到自己膝腿酸痛,她下意识想找自己的马,突然想起来今天没有带马来——为了见使者特意走着来,自然也得走着回。故而只能慢慢地沿着土路往回走。

      脚下是被行人踏得松软的泥路,两侧野草参差丛生,晚风吹过田野,将即将成熟的秋粟吹得翻卷舒展,簌簌声响连绵不绝。到炊饭的时候来,西里许多人家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淡淡的烟火气漫过田埂,夹杂着一些农人说话声与犬吠声。

      该是最闲适的乡村景色,可赵昌的眉头却越皱越紧,不觉加快了脚步。

      她脚上穿的是一双素帛裁底、绢绸覆面的文履,鞋上的纹绣样式已经看不清了,土黄色灰黑色全染上了那娇嫩易掉色的丝线,这双鞋算是废了。

      不过文履本就不适合在乡间土路上行走——既糟践了这双鞋,也让穿鞋的人走得硌脚不舒服。

      她一回来,便有梳着丫髻的小男孩迎上来,捧着铜盆热水,先拿拂尘掸净主人的衣裳,再为她擦手净面。都妥帖了,才有侯在房里的一个面容清秀、举止细致安静的少男侍候着她更衣。待赵昌换好家常衣裳,茶水也不早不晚地呈到她面前,侍茶小侍长得更美,沏茶摆弄用具的时候竟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可惜那茶赵昌看也没看,便叫子言去书房。

      子功在廊下已经有一阵子了,倒是子言才从外面回来不久,二人默默跟随着赵昌到了书房。然后子言进去,子功没有得吩咐便仍然站在廊下。

      子言将亲眼所见的一五一十地描绘完,又将错过的、后来又打听来的结尾都告诉了赵昌。

      赵昌坐在案后,衣上熏染的杜衡香气浅浅浮动,混杂着书案上成小山般堆叠的竹简。

      她靠向坐具,有点疲累地闭着眼,不知道听没听见子言的回禀,也可能只听了一小部分便神游天外。

      子言说完,垂手立在她面前,只是半天上头还是静悄悄的,她不免微微抬头去窥主人的脸色,可却没看清。赵昌的脸被掩在竹简后面,看不真切,倒是后头博山炉里燃点香有点奇异,有淡淡的烟气自炉盖镂孔缕缕上浮,盘絮在半空里成一个半乳白色的图案,好像莲花。子言不觉吃了一惊,莲花状的香烟,她只听说过,见还是头一次。

      忽然,笃笃两声,子言忙低了头,眼观鼻鼻观心。

      赵昌收回手指,拿起一卷书,略提高声音道,“子功!”

      “明日,给赵隆拨钱,今日参与的人,按人头都发。”

      子功应声记下,却又迟疑片刻:“那牛蜻呢?”

      她有些紧张,往外人看不出来,但子言一眼就看出了。

      赵昌的视线停在子功身上。

      子功补充道:“若给的话,给多少?还是同赵隆一道发?”

      牛蜻当然是这件事的最大功臣,如果别人都是按人头给一样的份儿,那少说牛蜻能拿两份,或许里君会多给一些?那样恐怕不是赵隆希望看到的,子功面无表情地想。

      熟料赵昌只是说了两个字:“不用。”说完她就看书了,朝两人摆摆手。

      子功以为自己漏听了,退出书房以后拉住子言:“妇君说不用,是什么意思?是不用给还是不用多发?”

      子言想了想:“应该是不用给的意思。”

      他转身要走,脚步又顿住了,回头对子功说:“咱们一道来的,将来我还是想咱们一道再回去。”

      子功一张冷脸立刻破功了,惶恐不安,她不由回头看向窗内透出的光亮。

      ……

      牛蜻也回了家,前脚一跨进院门,院里小桌旁就站起个黑乎乎的人影。那人影走动月光下,才显出不是鬼影而是个白皙秀美的少男——大晚上的,又没点灯,梁存安怀里竟然抱着个针线笸箩。

      牛蜻一眼就让他站在原地。

      梁存安慢慢地把针线放到桌上,两手却不知怎么放好,只能在衣摆上抹来抹去。

      牛蜻抬脚接着走,将梁存安甩在身后头。

      梁存安耳朵动了动,犹犹豫豫地转头,正看见蜻娘仰着头,跟站在西屋前的牛继宗说话。牛继宗先低声说了几句,眼睛一直往他的方向看,然后蜻娘也对她说了什么,大约两次有来有回,母女俩短暂地停了火。

      他耳朵尖有点红,一眼一眼地偷瞟。

      牛蜻将牛继宗推进了屋,后者不情不愿地隔着纸窗喊了一声:“灶上还有给你留的饭。”

      片刻,西屋里咕哝着孙德姊的声音,“我才不去呢,要去你去给她热。”

      梁存安眼睛刷一下亮了,抬脚就往小厨房去,牛蜻却在当中抬起手拦了他一下,扬声对牛继宗说,“不用麻烦,我直接吃。”

      然后,她低头瞥了他一眼,“还不睡?”

      她语气有点不好,梁存安立刻乖巧地回答道,“就睡了。”

      牛蜻哼了一声权作回应,转身从厨房里端出两只碗来,待要放到院内矮桌上的时候,却发现少男不知道何时打翻了针线,蹲在桌边慢吞吞地捡。

      牛蜻脚步顿了一下,还是坐下开吃。她两眼都放在菜上,仿佛对面没有人似的。自顾自吃得香甜,半条焦香的鱼腹肉,有巴掌大,但远不够她吃,只能溜溜牙缝。她吃得仔细,有人捡得也仔细,仔仔细细快要把小石块都数清了。

      梁存安偷眼越过桌沿看她,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最后目光在她英挺的鼻梁和殷渥的嘴唇上流连。

      他没话找话,明知故问地说了一句话,“蜻娘,伤着没有?”

      牛蜻恰好停筷,咽下最后一口饭。

      “没有。”

      梁存安蹲得脚都麻了,等来惜字如金的两个字,但他如获至宝,立刻笑弯了眼。默默的悄悄的,如同静静绽放的一朵沾着露水的白茶花。

      牛蜻余光见到少男的笑颜,仍免不了被晃了一下眼。

      她不动声色地收了碗,洗了漱,等要进中堂的时候,梁存安才走到东屋门口。

      中堂里忽然钻出个毛绒绒的脑袋,牛蜓压低声音但掩不住兴奋,一副做坏事的小心和窃喜。

      “姐,怎么样啊?我特意没跟娘说,我知道你不喜欢她唠叨你,乡亭前面为啥打起来了?又为何不打了呢?”

      牛蜻叫她问得想起了此前发生的事:当时械斗乱作一团,谁都没想到,厉烟来了,说了几句话竟就把赵隆劝走了。曹茅直瞪眼睛、竖着大拇指:“你真是可以当个半仙儿了,料事如神啊!你是怎么知道小肆主能劝架的?”曹茅满眼都是好奇,只等从她这儿讨个答案。

      可谁也没想到的意思是——连她也没想到。

      她驱散众人后,也跟进了烟云小肆。按理说,她的劝架活儿已经完成了,但她还是跟着赵隆进去了。赵隆独坐一桌,喽啰都在周围其他桌,只有厉烟在旁给赵隆斟酒。

      厉烟本来是笑着的,但一见到她就收了笑容。赵隆只抬眼冷冷看了她一眼,没有开口的意思。

      一切都让牛蜻心领神会,二话不说转身就走。她转身的时候,厉烟好像要来追,欲言又止的。

      牛蜻脚步却停也没停,走出老远。

      “……姐?你听没听啊,我说我去河里摸鱼,没赶上!你给我讲讲吧!”牛蜓抓着她小臂晃悠。

      牛蜻打了个哈切,回过神来,敷衍着道,“明天讲吧,今天太晚了,该睡了。”

      牛蜓老大不愿意了,但牛蜻就是不讲。

      姐妹俩又在房门口纠缠了好一会儿,梁存安也就偷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牛蜻把手放在牛蜓头上使劲揉,牛蜓才罢休。

      进屋之后,感到那道难以描述的目光消失,牛蜻安心躺到了铺盖上——牛蜓铺好的铺盖上。

      牛蜓又要炸毛,牛蜻一把把小姑娘压倒,呼噜顺毛。

      “听话,以后别去摸鱼了,天寒了容易生病。”

      牛蜓扑腾的动作停下来,苦着脸道,“那家里可是一点荤腥都没了!”

      她靠在姐姐的怀抱里,小声地抱怨道,“你忘了?鸡和蛋都吃完啦。”

      牛蜻皱了下眉,她一只忽略了一个问题:自己总在外头吃喝,倒是潇洒,但家里这些人可是嘴巴都淡出个鸟来了。

      从哪弄点钱呢?这是她进入梦乡前的最后的一个想法。

      ……

      村东头的簇新大院里。

      “他还是不来?”赵隆双目中尽是压抑的怒火,“一个当街卖酒的还拿上乔了。”

      “就是,大姐看得上他是他的福分,不过会不会……”

      “说!”

      “就是上一次,我去酒肆却早关门的那次,会不会是当时屋里有什么人呢?”跟班小心翼翼地觑着赵隆的脸色,说的话委婉又扎心。

      赵隆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跟班立刻变了口,“我意思是说大姐一表人才,又是里君的族妹,哪里缺他一个?他再长得好,终究抛头露面,那浪劲儿不知给多少人……算不得正经郎们,没得带给咱们一身麻……”

      “哼!”赵隆忽然笑了,怒极反笑,可怖极了。

      “去盯着!我倒要看看,是谁敢撬姥子的墙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不用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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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痛定思痛,从今天开始,我真的要隔日更新了,偶尔还会加更,如果我当天失约,那么次日双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