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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无礼狂徒 祝晓风是吧 ...
天生异瞳,湛蓝色的瞳孔——
是这方圆百里最负盛名的巫祝,祝家嫡子与唯一继承人,祝晓凤!
据说,祝晓凤出生时狂风大作一日一夜,期间火堆灭而复燃足足七次。
据说,她的异瞳天生可以看见邪祟,乃是祝家传承百年遇到的不世天才。
还有人说,她从五岁起就为人扶乩,七岁即可参与仪式,自十六岁成年以来。多有贵人请她出山,因此她在西里露面的时间很少,却无人敢轻视。
——有那样一双眼睛的女子,注定不会泯然于众。
还有……牛蜻止住思绪。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眼前的主巫是个大大的名人。
名气之大,能让原主这混混村痞脑子里都装满了她的传闻,简直比家人留给原主的印象都多。
不知不觉,她已经盯着那只湛蓝的瞳孔太久。
——圣洁与妖异怎会如此和谐地出现在一颗蓝宝石般澄澈又闪耀的瞳孔上?那本就姣好的面容简直如同天神降临。
在这等奇景下,祝晓风不免黯然失色。
牛蜻由衷地替祝晓风惋惜,不觉目光变得深沉。
她的视线锁定在威严沉静的主巫身上,主巫骨节分明的手指上带着一层薄茧,如墨水涟漪般的布帘褶皱从她指缝中滑开,一寸寸隔绝了照亮她一侧肩头与发丝的天光,那冷冽的眼眸上,被光照透的发丝一闪而过,重又遮盖下来,光华内敛。
一时间,车厢内无人说话,只有外界一声声回荡的安魂咒隔着车帘传来,带着众人喉头振动的余韵。
祝晓凤只向内迈出一步,冷淡的目光掠过祝晓凤紧绷的脊背,先落在中央的棺木上。
牛蜻正夹在棺木与车壁之间,于是不可避免地几次与她视线交错。
很平淡的对视,祝晓凤好像根本没看见她。
车里总共三个人,现在有两个都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寻常日子的寻常路过似的,只有跪坐的祝晓凤脸上懊悔与惭愧紧急变换着,幸好带了面具,否则他有何面目面对晓凤?
他能出现在这里,都是晓凤替他担了压力。
若让家中长辈知道……祝晓风不敢往下想,大袖之下的手心滑腻地快握不住小刀。
他方才是被什么迷了心窍,怎么偏偏取下面具去补朱符?明明带着面具也能看到的,怎么偏偏就贪图一时舒适将所有努力都付诸东流。
一念之差,他拖累晓凤陷入到如此境地。
他心跳剧烈地跳动,余光死死盯着角落里的不速之客、罪魁祸首。
那人却不像他以为的有半点心虚亦或难堪,而只是平静地与自己妹妹视线交汇。
仿佛她出现在这里是天经地义的,仿佛她来到此处,此处便成了她的地盘,即便旁边就是一口冰凉的棺材,那无耻之徒也泰然如自家厅堂。
祝晓风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先前大许多,不受控制的恐惧与恐慌摄住他的心神:牛蜻会怎么要挟晓凤?
祝晓凤像是感觉到了他的不安,忽而给了他一个眼神,一个眼神便让他又镇定下来。
心神大乱的祝晓风完全没有注意到,祝晓凤巡视朱符的视线在某个方位有片刻的凝滞,湛蓝色的瞳孔在触及生人时有微不可查的放大,她当然看见了那个陌生的女子。
“你叫什么?”
“牛蜻。”
“哪个蜻?”
“蜻蜓的蜻。”牛蜻语调末尾莫名地轻快,有点她自己都为察觉到的微妙的意味。
祝晓凤眨眼的频率没变,只平常的“嗯”了一声。
牛蜻怀疑她根本就没记住,听过既忘的那种态度,在这种场合下问名字本来是一种威慑的信号,但对方更像是随口一问。
“你可以走了。”
“我可什么都没看见……”
几乎同一时刻,两道迥异音色在狭小的空间里撞上。
祝晓风的心一瞬间提到最高,而遥遥相对的两人却哪一个都没想开口解释。
祝晓凤收回目光,冷冷丢下一句:“生出口舌是非者,多半后嗣无继,香火断绝。”
牛蜻挑了挑眉,桀骜从她长眉中射出来。
但片刻后,她只是无奈地挠了挠鼻子:外面那么多祝家弟子,祝晓凤真要把她打杀,还真能做到,顺手还能把她埋到这口棺材同一个坟坑里。
大女子能屈能伸!
不过两句话,两个女子之间便达成了种默契,没有任何一句话提到祝晓风,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说到他假扮女子的罪行,好像如那张被捡起的面具一样,平静地如同任何事都未发生过。
祝晓凤已经转身准备下车,就在她掀帘的瞬间,跪在棺前的祝晓风忽然低低开口: “……主巫。”
那声音低哑,有压抑的哽咽。
祝晓凤脚步顿了一下,却是回头朝牛蜻说了一句,“你要改邪归正啊。”
“啊?”
牛蜻愣住了,好生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祝晓风的肩头微微一重,而后又是一轻,帘布已然重新落下,祝晓凤走了,车厢里便又只剩下他跟牛蜻。
牛蜻靠着车壁,长出一口气,吐出去后却没有往常轻快。
她忍不住抬眼去看祝晓风,那少年垂着头,跪坐的姿势有些颓然,双臂撑在地面微微颤抖,也许他在哭。
牛蜻下意识寻找地上的水光,没有找到。
她摸了摸鼻子,又轻咳一声后,问道,“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祝晓风沉默片刻,撑起身子答道:“让你以后少冲撞灵车,改改你那身邪气!”
牛蜻一听就不乐意了:“我哪来的邪气?”
祝晓风偏过头,傩面的两个孔后,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睛冷冰冰地瞪着她,“一个正常人,不会翻进主棺灵车里。”
那双眼睛的形状实在太像,像得牛蜻有一瞬间恍惚和惋惜。
片刻后,她耸耸肩,把嘴边的话咽下去。
倒是祝晓风好像被打开了什么开关,“不是谁都配得上主巫大人的只言片语,若非你硬闯……”他咬着牙,声音里的哽咽忽然明显得不得了——
“若非你硬闯,连见到主巫大人的资格都没有!”
牛蜻两条眉毛要皱成一个疙瘩了,这少男前面骂了她那么多句,都抵不过现在这句让人不舒服。
她硬邦邦地呛回去两句,一副油嘴滑舌的痞子无赖样。
祝晓风快要碎了。
牛蜻还欠欠地问,“你倒说说什么样的人有资格找你们祝家人?不会是一个爱穿女装的冒牌男巫吧!”
她恰好戳中祝晓风此刻纷乱而脆弱的心,“要跟我祝家说话,少说要是个主持过秋祭的祭者宗子,你这辈子都摸不到边!无礼狂徒,还不快滚!”
他猛一震袖,傩面具上狰狞的兽面都好像在替他怒瞪着牛蜻。
牛蜻被这一声吼弄得顿时气笑了。
“好啊,等我当上祭者,一定再来找你!”
她转身跳下车,只留给祝晓风一个利落的背影。
串子刚好从车底钻出来,两人便在松烟的遮掩下,悄悄跑到就近的山林,一头扎进条隐秘的小径。
牛蜻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灵车,最后少男眼中的泪光和死死压抑的哭泣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祝晓风是吧,她嘴角勾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灵车周围,祝家弟子缓缓结束了颂念,下葬仪式重新开始,铜铎铃声又一次响起……
不过此时的她,尚且不知祝家兄妹到底有着怎样的底气。但很快,她就会知道了。
……
落日西沉,夜色愈加浓郁,一抹夜色攀上柴房的窗棂。
曹茅忍不住追问道:“所以,祝晓凤什么都没说啊?”
牛蜻回过神,耸了耸肩,一脸轻松地摊手道:“对啊,真是什么都没说。”
曹茅刚松口气,那边梁存安炸毛了,“曹茅,你还想干什么?!”
曹茅被吼懵了。
此刻,梁存安脸色铁青,横在她跟牛蜻面前,仿佛她会作出什么伤害牛蜻的事情似的。
一瞬间,曹茅也翻脸了:“梁存安,你有病吧?我跟大蜻说话,关你屁事?你在这儿凑什么热闹!”
先时两人达成的莫名其妙的默契竟然又这么莫名其妙地就破了,牛蜻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
曹茅还要找她告状,“大蜻,你这婿郎也太差劲了!真是一天不教训就要上房揭瓦,拿出你以前的威势来,好好管管他,哪有男人插嘴女人说话的道理?”
“哎,”牛蜻避开她的拉扯,“他现在已经不是我的婿郎了。我做主,退了这门亲事。如今他是我牛家的养男,也算是我和蜓儿的兄弟。”
曹茅先是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而后,极短的时间内又喜笑颜开,啪啪拍着牛蜻的肩膀。
“是了!是了!就该这么办!谁家愿意留下这种砍过人的疯男人,当正夫指不定哪天命都没了。我之前竟然一直没想到这一层……行啊大蜻,还得是你小子聪明!把这恶缘彻底断了,以后想要什么样的好男人没有?”
曹茅越说越兴奋,压低声音又问:“那他现在……还住在你家?”
“他是我家的养男,不住我家还能住在哪?”牛蜻抱着双臂往墙上一靠。
“那你娘可真是个大好人呐,”曹茅撇撇嘴,凑在牛蜻耳朵边出主意,“要我说,你还是赶紧想个招,随便找个由头把他赶走,扔得远远的得了!”
牛蜻却是正色对他道,“既然他现在是我名义上的兄弟,那自然得在我家住着。不光要住着,我还当着我娘的面许诺了,将来他要是赘人,我还会给他备一份体面的赘礼。”
曹茅的表情一下子就不对了,“你脑子进水了吧?你家穷得叮当响,你还想给一个外来的野男人掏钱办嫁妆?”
“钱的事到时候再说。”
牛蜻又一次避开她的手,这次她脸上半点笑容也没有了,曹茅不觉收敛了动作。
“今日没有外人,我讲所有话都说开,梁存安是牛家的养男,我牛蜻绝不许有人欺辱他,即使是我最好的朋友也不行!曹茅,往后别让我为难。”
最好的朋友,这五个字一出来,曹茅什么牢骚都没有了。
她只是又一次明白,眼前的大蜻已全然不是从前的大蜻了。
见曹茅偃旗息鼓,牛蜻缓缓转过身,面向梁存安。
梁存安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神色变换莫名,但牛蜻不在乎。
她从来不在乎一个男儿怎么想。
“梁存安,你听好了。”
她往前逼近了一步,声音虽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第一,从伦理纲常上,女男有别。这是我们女人之间的交谈,论不着你一个男人来插手。第二,从身份上,作为一个养男,你也没有资格对我的事指手画脚。看在你一时没适应新身份的份上,下不为例,如果有第二次,可不是这么好收场的。”
梁存安面色霎时惨白,身体却不再颤抖。
他震惊于自己在她面前如同赤裸的,也畏惧于在她眼中看到的自己。
电光火石之间,他意识到的:一个全新的自己不知何时接管了这具身体。
更糟糕的是,这个全新的令他唾弃又令他欣喜的自己,全然不在蜻娘所乐见的发展内。
在他失语的时候,看似置身事外的曹茅忽然闲闲地开了口。
“西里有西里的规矩,男子持身,以顺服贞静为要,大蜻一家容得下你,乡老里正便不会多说什么,可若是追究起来,律法乡规怎能容你?”
初上的月光在她脚下划出一条笔直清晰的白线,线的一头是牛蜻和她,是大夏的伦常法理,另一头则是——
梁存安比任何人都清楚,失去蜻娘的庇护,他会落得什么下场。
所以,他只是顺从地低下头说,我知道了。
那光洁如玉的后颈在月光下格外莹润,纤弱又坚韧。
……
月光下,两个烂醉的少女相互搀扶,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小径上。
其中一个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另一个看见了却装作没看见。
她们共唱起一只儿时爱唱的小调,唱着唱着,两个人的声气渐合并到一处,再听不出分别。
“你可以问我的。”
四野无人,寂静地连虫声都不闻一个。
草叶簌簌地,曹茅转过脸来,盯着近在咫尺的那人。那人睁着眼睛,一眨不眨。
这大抵是一生一次的机会,她想。
她们正肩并着肩,躺在过去现在未来都会躺着的草地上,夜色酒意簇拥,什么话都可以说到尽兴。
……
曹茅轻轻地打了个哈欠,睡去。
她什么都没有问。
……
这一生,都不必问。
祝家双生兄妹,哥哥祝晓风,妹妹祝晓凤,一个是不被世俗所容的男巫,一个是被家族寄予厚望的未来继承人。虽然年纪一样大,但是祝晓凤看起来成熟很多,实际上嘛……
这兄妹俩有很多反差,后面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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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无礼狂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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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痛定思痛,从今天开始,我真的要隔日更新了,偶尔还会加更,如果我当天失约,那么次日双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