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不折锋》圣诞狂想

115、磨剑 这一季麦子

　　眼看农时过半，一日，牛蜻忍不住问赵昌，“里君可否将宝剑借与我一观？”

　　当时院中还有二人，乃是近来神出鬼没的子言与一直寸步不离的子功。

　　二人闻言，皆是面露不悦，都一副随时预备收拾牛蜻的模样。

　　赵昌却摆摆手，“无妨。”

　　上一次磨剑已是半载之前，经过一个夏季的雨水，正当再养护一番。

　　她不假他人之手，亲自取出一方细墨石，一小罐香油，一块旧棉布，并奉于墙边香案上的宝剑，来至院中。

　　子言子功自然为她搬来桌椅，茶点，只是只有一桌一椅。

　　牛蜻平日坐小蒲团也就罢了，今日还真就不乐意了。凭什么赵昌坐着也比自己高一截啊？这不显得自己矮她一头？

　　回头去看，却见那两人已退到远处的廊下去了。

　　牛蜻冷哼一声，没被吓倒，反倒更生斗志。

　　她日日都来，也对赵家熟悉许多，自从厢房里拖出一张木椅，就放在赵昌对面。

　　她端端正正地坐下，看着赵昌磨剑。

　　赵昌垂首时，露出的鼻尖精致而清丽，饱满的额头光洁如玉，敛去了那一身凌厉锋芒，多了几分温润秀气，君子温其如玉，大抵如此。

　　她用一种柔软到令牛蜻惊叹的目光注视着那柄剑。

　　那是一柄，剑身约三尺六寸，寒光闪闪，剑脊上错银铭文，剑格上刻着浅浅的蟠螭纹饰，剑眼中空的长剑。

　　“为何不系剑穗？”牛蜻没过脑子就脱口而出。

　　赵昌的磨剑的动作顿了一下，但随即又响起沙沙的磨声。

　　她道。“这剑是我二十加冠那年，老师赠与我的，是郡城鼎鼎有名的铸剑师按我的身高臂长惯用手所打造，独一无二，千金难求。这剑的重心在剑格往上的三寸，刚好趁手，再偏半分就不顺手了。”

　　牛蜻有点眼红，不由又靠近了几分。

　　赵昌磨剑的速度慢了下来，抬头看她，“剑者，简也，所以简身历志，并检察非常也。古语云，天子二十而冠，带剑。诸侯三十而冠，带剑。大夫四十而冠，带剑。隶人不得冠，庶人有事得带剑，无事不得带剑。”

　　“又有云，卿士大夫与庠序之士，莫不弦歌剑佩，即言读书与佩剑本就是一回事。我这剑，从不是庶人之剑。”

　　牛蜻被她软钉子刺了一下，但脸皮厚得像城墙，连讪讪的一笑都免了，只是贱兮兮地重问道，“里君还没说，为何没有剑穗呢？”

　　她如此问，便是已经猜到了。

　　赵昌如今也有些了解她了，倘不顺她意，她是不会罢休的。

　　少女意气，狂纵自负，自己虚长数岁，便是长在容人之量一处上吧。

　　“《礼仪志》中记载，一品玉器剑配山玄玉，二品金装剑配水苍玉，三品以下，银装剑配水苍玉。公侯双配，以示文武双全，三品及以下，皆只配而已。此为礼也。”

　　“具体的，你只要知道剑穗有颜色长短的规制，就行了，不得乱配。尤其庶人，要小心僭越。”

　　牛蜻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转脸就呲着大牙笑问，“那你以前有穗子吗？什么样的？”

　　“你话太多了。”

　　又是这一句，牛蜻盯着沉默的赵昌，轻轻地勾了勾唇角。

　　很快便恢复如常。

　　只是子言子功的脸色却一时难以恢复如常。

　　牛蜻忽然福至心灵地问道，“子言姐、子功姐，你们的剑能给我看看吗？”

　　二人心神动摇片刻，皆看向赵昌，而赵昌竟点了点头。

　　二人将剑取出时，牛蜻看得格外仔细。这两把剑显然较赵昌的剑差了不止一等，但一模一样，长短、间隔、剑首都如出一辙，也算精工细作了。

　　“这两把剑竟是一模一样的吗？”

　　“是，”子功道，“当年我们从棠邑来西里时，是上官赠与我二人，保卫里君的。”

　　牛蜻心中一动，压下疑惑，只轻松随意地问，“子言姐、子功姐，你们都会剑术吗？”

　　二人皆点了点头。

　　子言道，“不及里君。”

　　牛蜻看向赵昌时，她只轻轻点了点头，很是矜持地吐出两个字，“略通。”

　　牛蜻只道她是谦虚了，却不知她还真没有谦虚。

　　剑亦分文剑、武剑，赵昌所学，是文剑无疑。也即是说，她懂基本的刺、劈、格挡，最精通佩剑的姿态、拔剑的规矩、用剑的场合，但绝对没有真刀真枪与人对战的经验。

　　赵昌也用不着与人对战，她在棠邑县时，一旦拔剑，周围的人立刻被慑服，不敢造次，还真没什么人敢试一试她剑法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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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蜻觉得还可以再跟赵昌虚与委蛇一段时间。

　　赵昌的来历太有意思了。

　　一个被一贬到底，不能再贬的县吏，居然会有上官赠她两柄剑。

　　大夏铁器管控森严，寻常人家，哪怕多买两柄农具和刀具，都免不了被盘查，她一个区区里长，居然有三柄剑！且这么多时日来，不见人寻她的麻烦。

　　赠剑一事，包含的意味耐人寻味。

　　而即使有上官赠剑仍落得这番田地，其中隐情就更耐人寻味了。

　　牛蜻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了！

　　她宣布，除了烟烟以外，赵昌也是个有趣的家伙！

　　神秘又危险，真让人想看看她背后的故事。

　　大约是她目光停留在剑上的时间久了一些，子言有些侧目。

　　牛蜻还想再摸两把，被子言拦住了。

　　“小心割伤了你！”

　　牛蜻从她眼中看到戒备之意，心道：彭川的传家宝剑我都见过，摸过，肯摸摸这两把普通剑已算是十分给面子了，你还不乐意了！

　　“我只觉与它有缘，倘若这剑认主的话，说不定它也想当我的剑。”

　　牛蜻笑了笑，没再说话。

　　子言却愈发紧张起来，心中莫名不安。

　　但她毕竟有要事在身，常常不得侍奉赵昌身边，也就只能叮嘱子功，小心此人。

　　子功却只道她反应过度，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十七岁少女，能翻出什么浪花？

　　不过是爱说笑、爱玩闹罢了，最多再加一个爱请客。

　　——牛蜻近日常常请她去酒肆坐坐。

　　她也未留心在意太多，便渐渐与她熟络了起来。

　　本来都为里君效力，也无甚隔膜冲突之处，尤其她素日也是最爱喝酒吃肉的一个人，自打离了棠邑，便只能期望赵隆偶尔的宴请，而今赵隆也去了，倒是与牛蜻一拍即合，把酒言欢，酒酣之时，也颇有些相见恨晚之意。

　　牛蜻最是知情识趣不过，又与酒家相熟，每每宾主尽欢。

　　子功先时还不肯吃醉酒，生怕误事，可总有一日，没控制好，露出醉态。

　　牛蜻为此牺牲了一个曹茅——曹三胖喝到桌子底下去了。

　　“近日，子言姐似是一直行色匆匆，为着农事也太辛劳了，待农事忙完了，小祭祀也结束了，我再做东，请两位姐姐都来小聚。”

　　“大可不必了！”子功醉眼朦胧，摇摇晃晃地说，“她？她怎肯纡尊降贵，与我们厮混于一处？”

　　“怎么说？”

　　“哼，”子功只是冷笑，“她压根不是忙什么农事去了！是里君有事交代她，只交代了她一人去做。”

　　“哦，那想来是里君对姐姐你另有安排。”

　　“什么另有安排？当我还看不出吗？一个赵隆叫她派出去了，又派出一个子言，就只信不过我！只叫她们去办要紧事，却将我做仆役使唤……”

　　她积怨已久，酒后吐真情。

　　牛蜻连连点头，也义愤填膺。

　　自此日起，牛蜻愈发缠着子功，直说想要学剑。

　　子功自然不肯教她，君子之剑，不下庶人，再说赵昌又严令她们教牛蜻任何东西，所以只是推脱。

　　然而架不住牛蜻软磨硬泡，死缠烂打，像流水一样花钱请客，便是再清心寡欲的人也架不住这样的攻势啊，子功也就半推半就地与她互通有无起来。

　　只是子功也不愧是跟随赵昌走南闯北的心腹，嘴巴严得很，连日下来都跟个蚌壳似的。

　　只说些什么“里君不爱出门，自上次去鹿亭酒舍外，便是为王彩出门了，除此以外，她已经多日不曾踏出过院门一步。”

　　又说什么“她似与祠堂有些缘分，总是开祠堂时才出的门，赵家也有祠堂，约莫与西里的祠堂处于相似的方位和朝向，或许冥冥之中是赵家祖宗在保佑她。”

　　子功还半真半假地抱怨道，“这一屋子书，当年都是我用马车拉来的，也是里君不许人碰，非得她一箱一箱搬上马车，家里什么家具、古玩、字画、衣裳、头面都不带，就只带来了这些书，离家那日，婿郎们哭得肝肠寸断，晕了两个，里君跟没听见似的，头都没回一下。”

　　曹茅都没辙，劝牛蜻算了，这钱就是扔水里也听得见响了，喂给跟个饕餮似的子功，却是不见半点作用啊！

　　“不急，用她的时候且还在后头呢。”

　　牛蜻如此说。

　　她至今为止只隐约得知，赵隆去了城里，不在棠邑，也不在丰县，子言倒是不去棠邑，去了丰县。

　　这一季麦子熟了，让下一季麦子长一长又有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