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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寒渡 那平日里为 ...


  •   华州州府以东是关西镇。这一夜关西镇被雪盖得分外安静,本该最热闹的赌坊却没了声响。

      窗上溅上一道鲜红血液。
      赌坊老板口吐鲜血,被拽着后领往外拖去。他伸手举过头,用尽所有力气拍打挣扎,却是徒劳。
      “你胆敢动我……血云盟不会放过……”
      他一句话没说完,颈上被套上绳索,随后他双脚离地,被吊在半空中。强烈的窒息感下,他激烈地踢着双腿,慢慢没了动作。

      时鸳冷眼一扫,听着他气息将灭。她屈指于唇前,吹了一声口哨。

      哨声清脆,随即马蹄声响起,练霜蛟从长街尽头奔来,稳稳停在她身边。

      时鸳转身欲跨上马去,刚踩上马镫,却一阵晕眩。她出门以来七日,她没睡过一个整觉。
      再往前极有可能遇上宇文错,必定是一场恶战,她得养精蓄锐。

      练霜蛟打了个响鼻,缓缓跪下四肢,垂着马头,俯下身来。

      “好霜儿。你也累了,我们好好休息一下。”
      时鸳摸了摸马脖子,爬上马背,调转马头提缰而去。

      关西镇西面大半都是万通邸店的地皮。邸店门外的灯笼上画着三枝柳条,随着灯笼在夜风中摇晃。
      时鸳望了那一眼灯笼,跃下马背,上前扣门。

      伙计从大堂里出来,冷得揣手直打哆嗦。他见门外一人一马的影子,不想踩雪地里湿了鞋,就站在檐下伸长脖子向外回话:
      “别敲了!这么大的雪,店里早就满啦!连大堂里都站满人,客官您受累,换个地儿落脚。”
      他喊了一声,可砰砰砰的敲门声越来越急促。
      “嘿!怎么还说不听呢!”
      伙计跺脚撇嘴,无奈地跑到院门处,开了门想将来客回绝。

      一块碧玉嵌金令盘抵到他眼前。

      伙计愣了一下,往后一仰数着上头的金枝。
      “幺、俩、仨……九!”
      他全身一震,转身就跑向大堂,嘴里喊着:
      “九个条条!王管事,有贵人来啦。”

      睡眼惺忪的王管事瞬间清醒,急忙打了帘子出来,见到牵马进来的人裹得严实,身上还有未干血迹,可被她挂回腰间的正是九枝青脉盘。
      他赶紧上前作揖:
      “东家来此,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有何吩咐?”

      时鸳将手里缰绳交给那傻里傻气的伙计:
      “给我一间房间,上点吃食,给马喂最好的草料。不用太过声张。”

      王管事一听,分明是个女子,而大半月前长安的大喜事,他也是收到喜饼与红包的。
      他当即猜到来人是谁,弯腰将她带向后院专留的上等客房。

      时鸳解下沾满血迹的斗篷,在铜盆里盥手,手上凝固的血渍瞬间染红了整盆水。
      她疲倦地坐在桌边饮水。

      此时,门外进来了三人。
      王管事不敢独自应对,让人唤来负责整个邸店的魏团头,一道领着厨娘捧了饭菜进屋来。

      魏团头一一端出托盘上的热菜,知道东家向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生怕这些菜色让她不满意。
      “夫人,小的是邸店团头,姓魏。店中厨娘手艺是镇上最好的,就是时间急了些,菜色简薄。小的再让她去做……”

      时鸳也不客气,端起那碗米饭举筷便吃。
      “不必了。我随意用些就行,歇息一晚,明日就走。潼关那边有什么消息?”

      魏团头示意王管事为时鸳斟酒,疑惑而问:
      “夫人是要东去出潼关?”

      时鸳一口气吃了大半碗,听着这魏团头不合时宜的疑惑,慢慢停下口中咀嚼,抬头打量了他一眼:
      “有话直说。”

      魏团头低头皱眉道:
      “小的不敢阻拦夫人。只是昨日一早,长安传令要严查出入各地的货物。可堂中却未明说原由。小的猜测许是有所不妥,才这般含糊其辞。”

      时鸳倚桌沉思,眼下长安之中能传令的,只有柳守稷柳汇川二人,她出门前命柳汇川派人进入秦岭查探,难道是有了回音?

      魏团头见她不语,继续回禀:
      “还有五六日前,老夫人派亲信知会,她娘家有一批货要出关,命我等行个方便。”

      “老夫人?”
      时鸳意外重复一遍。何氏在兴元府病重,怎么还有闲心管这些芝麻小事。
      她脑海中串联起所有事:柳羡仙的不得已出门,宇文错的突然出现,当真如此凑巧?
      “魏团头,向过路客商打探一下近日兴元府的消息。”

      时鸳握住了九枝青脉盘,她没去往下想,而是强逼自己冷静下来。
      数日的三餐不济,让她胃中一团翻腾,升起一阵绞痛。
      她端碗饮下那盏温热的鸡汤,她望着手中瓷碗,那平日里为她端盏盛汤之人,不能有事。

      *

      长安,栖云别业,停云堂。
      堂上灯火通明,递送消息的跑腿小厮络绎不绝。柳守稷与柳汇川也已经两日未曾合眼。

      柳汇川按照时鸳出门前的嘱咐,找人去巡查柳羡仙南下的路线,没想到第二日便带回了受伤的哑叔。
      哑叔一阵焦急的手语,他兄弟二人没看得十分明白,却只清楚一件事:柳羡仙出事了。

      柳守稷背着手,和柳汇川一道在堂上踱步,二人抬头相视一眼,皆是低头长叹。

      柳汇川眉毛一挑,把满心焦躁的气又撒了一遍:
      “说了多少遍没人听!我就说得把侄媳留下,她在家总是有个主心骨,也不至于留两个老头子在这里焦头烂额。”

      柳守稷瞪了他一眼,端起盏间又没了喝茶的心思,只气柳汇川说不出些有用的法子。
      什么节骨眼儿上了,这老三还想着少操心点事。
      “无论哪个,一定都能找回来。关中严加盘查,这是你我眼下唯一能做的了。”

      此时,夏挽跨进门来,当即被他二人按住。

      柳守稷上前拉住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夏挽,你可找到蝶……侄媳那边的,他们能派出去找仙儿么?”

      夏挽环顾一圈,没其他人在大堂上,压低了声音道:
      “芸音是蝶舞门明使,前日就派人出去了。”

      “你说什么?”
      柳汇川背上一凉,他但凡遇到那个趾高气昂的女使,可没有过好脸色。

      夏挽深皱眉头,绕过他往内院走去。
      他深知厉害,芸音怎么可能不管呢?失踪的可还有尹无厌,芸音一看到哑叔带回的明使令,早就安排了人手。只可惜数日前蝶舞门众大都启程经子午关南下。

      *

      四个雇来的苦力抬着木箱,被华山弟子带着往渡口走,渡口处华山派相熟的船家已在等候。
      风裹着雪粒打在箱子上,啪啪作响。

      柳羡仙趴在箱子里被震醒。他记不清过了两日还是三日,只记得他像一只牲畜般被塞进了木箱里。他的胸口贴着箱底的木板,木板的另一端是冰雪,从缝隙里往他的骨头里渗。
      冷,比长安任何一个冬夜都冷,冷到他右脸颊上的伤口麻木到没了知觉。

      柳羡仙只动了动手指。手掌麻木,手臂早已不听使唤,他努力扒开遮挡住木板缝隙的枯草,看到木板之下是行进间不停后撤的雪地。

      当他视线里的雪地不再动,箱子停住了。
      外面有说话声,不是李肃城的声音,是几个粗嗓门在争论什么。他听得不清楚,只听出了两个字:
      “盘查。”

      另一个声音:“垂荫堂的人。”

      柳羡仙屏住呼吸。垂荫堂的人居然在这条线上巡查,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脱迷药的控制,开始敲打箱壁。可他的手掌太麻,敲不出声响,他就用手肘去撞,每一次都撞击在木条上,撞得铁钉跟着嗡嗡作响。

      箱子里闷钝的撞击声穿透了风声,传到渡口每个人的耳朵里,包括奉命前来渡口盘查的王管事。
      昨日一早,时鸳得知何氏并未出现在兴元府,当即策马从万通邸店离开,留下的命令便是不管何种手段,水路、陆路货物行人都要严加盘查,无一放过。

      “箱子里有什么?”
      王管事盯着木箱,伙计拿着灯笼照了过来,
      “开箱!”

      带头的华山派弟子抬头扫了一眼那盏柳条灯笼,拱手行礼,奉上一大袋子银钱:
      “老先生行个方便,华山派与柳家还是姻亲。这是我家金大娘子要送到潼关的货物。”

      王管事没去接那袋子钱,狐疑地审视眼前人。
      “我家主人丢了一件要物,下令出渡口的东西都得一一检视。烦请阁下给小的行个方便。”
      他领着人往前了一步。

      华山弟子撩开斗篷,抬手按上腰间露出的兵器。
      “老先生何必咄咄逼人。”

      王掌柜一抬手,带来的十来个团丁亮刀围了上来。

      与此同时,那四个雇来的苦力面面相觑,其中两个苦力已经开始往后退。而年纪最小的那个已经把手里的扁担往雪地上一扔,转身就跑。

      在暗处随行的李肃城手下跃至场中,抬手将那两个逃跑的苦力毙命,随即冲向场中,与团丁缠斗在一处。
      剩下的两个苦力对视一眼,同时松开了抬箱子的绳索。准备装船的船工见这阵仗,哪里还敢久留,撑了杆子划船就跑。

      一阵慌乱之中,木箱重重地摔在渡口石台上,顺着积了雪的缓坡往下滚。

      柳羡仙在箱子里被撞得天旋地转。他伸手想抓住什么,手指划过铁钉冷硬的棱角,划过粗糙的木条内壁。那根崩掉的铁条擦过他的手掌,带下一片血肉,他疼得浑身一抽,却咬住牙没出声。
      他听到木箱外边的械斗声,听到有人在喊:“拦着那个箱子!”

      柳羡仙感到自己在往下坠,整个木箱沿着斜坡往下翻滚。
      箱子撞在石头上,又弹起来,再撞。每一次撞击都像直接砸向他的脊梁骨。他蜷起身体,双手护住头,膝盖抵着箱底的枯草。
      随后,他迎面贴上从缝隙里漏进来的风,风里不是干冷的雪粒,而是带着水腥气的湿,是渭河。

      柳羡仙闭紧眼睛,又迎来一次撞击,这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
      木箱砸在一块礁石上,河水从崩开的缝隙里灌进来,冰冷刺骨,瞬间没过他的小腿、腰腹、胸口。
      他听见河水在他头顶闭合,随后漆黑之中一切寂静。

      此时的岸上,王管事浑身抖得比河面上的冰碴还响。他不知道自己查的是什么,但一个活人被钉在木箱里,现在连人带箱都掉进了渭河。
      王管事看着团丁快被收拾干净,他一句话都没再说,转身骑上马就往邸店跑,他坚信夫人要的货,他查到了。

      李肃城手下想沿河追寻,可不远处关西镇上的火把攒动,他不敢久留,抬手要了身侧华山弟子的性命,快速撤离。

      渡口迅速恢复了死寂,只有染血的河水呜咽。

      渭河下游水流渐缓。
      木箱被河心的暗流推着漂了一段距离,箱体在撞上礁石时已经碎了半边,灌进去的河水把箱壁上的新铁钉一根根撕扯开。

      箱子散开后,一只手从木板的缝隙里伸出来,手背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手指在黑暗里摸索了片刻,紧紧攥住了河岸上一块裹着冰碴的枯树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4章 寒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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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8.1加更一章,谢谢各位宝子。】 隔日更,加快速度完结ing。 谢谢前来陪伴的每一位宝子。 可以的话,能给个星星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