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羽剑歌》淡红褪白

116、活罪难饶 “敬叱咤江

　　荣照灵听着这“善解人意”的警告，在“林夫人”三字中分辨出漩涡中心：林南风。
　　她无措地看着指上的泪痕，那一片冷湿却灼烫起来。
　　“林南风他知不知晓？”

　　时鸳转头看向抬起的左手，指掌舒展间剑茧犹在。而荣照灵亲口问出这句话，终于将最锋利的刀亲手递到她手中。
　　她经脉尽断修为尽毁，累累如丧家之犬，无论是鸩丹药浴后的疼痛还是药效退却后的折磨，为了拿起剑的每一次代价，皆拜荣老太太所赐！林南风让她放过荣家，她不会不应。但荣家不偿还一二，她如何能轻易咽下这口气！

　　死罪能免，活罪难饶。

　　时鸳眼神骤冷，转眸瞥向引颈旧戮的荣照灵，唇角泛起一丝浅笑已是默认。
　　沉默片刻，随左手指尖轻点在被面上的节奏，她复述出林南风当年的态度：
　　“他说荣家号称医仙，还是要留两分薄面，别等两家婚事闹大再插手——要尽快。”

　　荣照灵耳边是林南风说话间的坚定语气与温柔嗓音，眼前甚至是他眉目间星光流转的笑意。他一切的温润如玉顿时化作深扎进她血肉的冰锥。
　　气血瞬间冲上脑门，她身形一晃从绣墩上暴起。可肩上力受千钧，她已被芸音死死按在绣墩上。
　　挣扎间，唯有泪痕再次蜿蜒汇聚，又染湿她整个面颊。她扭动肩膀却挣脱不了肩上的桎梏，咬牙切齿到声音都颤抖着：
　　“慕鸳时！”

　　时鸳往前倾身，荣照灵一双泪眼迷离没有楚楚可怜，只有对自己的杀之而后快。
　　可这痛苦远远还不够！
　　“就在千霞庄的书房里，我与他谈论此事。我坐在书案上，他双手撑在我两侧。我打趣他‘人家在江宁对你一见倾心，你就小心护她名声，还真是郎情妾意’。他自认赔罪不该被你招惹，又送了一处运河上的码头给我，然后……还想听下去么？”

　　那个相敬如宾的书房，那个林南风长坐不离的书房，他从来不愿改变摆设，甚至于案上文房四宝也不愿挪动分毫，他要的是于眼前的怀念。
　　荣照灵对于林南风怎么都恨不起来。从喜欢他的那一刻起，慕鸳时就承载了她所有的不甘、嫉妒与爱而不得的痛苦。她知道不该这样，可她控制不住。
　　“无耻！你这个剑妖——”
　　她不介意与林南风这一场契约婚姻，她相信若没有眼前人的存在，林南风就会甘心接受自己，这一句谎言是她维持体面的底线。

　　而此刻，这根底线开始断裂崩解。她只是彻头彻尾的棋子罢了。

　　“呵呵呵——骂得好！”
　　时鸳只觉得过瘾，许久没听到要嚼碎她骨头般的咒骂。
　　她手指轻挑过荣照灵的下颚，见她厌恶地撇头躲开，唇侧微绽的弧度汇到眼底，漫出诡艳与寒意。
　　“你祖母以为废我经脉就能保你无虞，可就算我拿不起剑，我照样是让你生不如死、让你恨之入骨的剑妖！”

　　“我祖母……”
　　荣照灵记起从小最亲近的祖母再次剧烈挣扎，直至再强按下跌坐于地。对于真相的渴求，让她暂时忘却眼泪，她抬头问道：
　　“你身上有我祖母行针的痕迹，林南风与我成亲后我祖母就出了远门，是为了医治你，他和我成亲，从头到尾就是为了你？”

　　时鸳回忆起这桩交易，无尽恨意伴随咚咚心跳声，随血液传遍全身。她要将这些恨意与痛楚一一奉还。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那柄折扇上的诗还记得么？我写的，林南风的笔迹我能写到他自己都认不出来。一句南风知我意，够你被安希客退婚后，再次少女怀春相思成疾。”
　　她欣赏她瞳孔中的震惊淹没在满眶的泪水中，不紧不慢道：
　　“还记得那段时间荣家处处不顺么？那一批陇西来的三七，是我派人凿穿了船底而沉入长江，导致荣家在江南高价求购；湖州的误诊是我派人换了药，荣家百口莫辩还被闹得满城风雨；直到钱庄上门催债，医仙又如何，不照样摇摇欲坠么？我要荣家与你从里到外，没有比林南风更好的选择，要让你祖母亲自跪求一个救我的机会。”
　　时鸳的指尖拢过荣照灵脸边碎发。
　　“他知道，他做得心甘情愿，因为我走后他要稳住江南盟主的位置，没有比人人给三分情面的医仙更好的亲家。咳咳咳——”

　　荣照灵脸上泪痕满溢，一片灼热滚烫，所有的眼泪都是可笑之极的见证。

　　时鸳按着气短的胸口，缓下呼吸靠回枕垫上，低头理着身前衣袖，冷声向芸音道：
　　“吩咐燕北还将林南风送去霜漱馆养伤，命夏挽安排人手软禁荣照灵在渊潭苑，让采蘩去伺候她。知会柳汇川一声，守口如瓶。”

　　荣照灵听闻她会被软禁，冷静后掩去泪意。她让安希客帮忙抓药，安希客连日见不到她本人必定生疑，这是她最后的一线机会。

　　时鸳扫视到她黑瞳轻转间的冷静，瞬间看穿她的打算。
　　“别妄想安希客来救你。我除掉骆滂不因他是个人渣，而是他唯明诚之命是从。不听话的云霞派首徒，我能换掉一个，就能换掉第二个。林南风乐见其成。”

　　荣照灵听她一字一句地斩断自己所有退路，在炭火的暖意中，她周身皆是彻骨寒意，只能绝望地抱住自己。她确信眼前的事实：林南风绝食相逼，就是为了送她到慕鸳时面前，他要脱离自己的“照顾”。

　　当夏挽进门见到卧床前那宛若审判与判决的一幕，脚步一停犹豫片刻，低头转身拱手向时鸳行礼。他听完芸音慢条斯理地吩咐，脑海中一阵空白，在她的催促下才回过神来，依命将荣照灵带出裁月居去。
　　他心有余悸地布置完渊潭苑外的人手时，燕北还与白辞枭已是将林南风带去霜漱馆，而采蘩也已经到了苑门外。

　　夏挽看了一眼荣照灵，她眼中的骄傲光芒已经不见，只剩下手足无措、难有希望的不安。
　　“林夫人，请。”

　　而采蘩知趣地扶着木然的荣照灵走进那间昏暗卧室中。

　　一切都按照时鸳轻飘飘的几句话迅速推进。

　　夏挽皱着眉头，望向那道关上的雕花门扉，只有一阵恶寒侵袭上身。将江南盟主夫人软禁于柳家，垂荫堂上下能安然无恙地从这漩涡里抽身么？
　　他回到纬星山房，将这一切禀明柳羡仙。

　　柳羡仙挑眉思忖片刻，时鸳能毫无芥蒂地利用她柳夫人的身份雪恨，让他嘴角泛起一丝笑意，直到那一丝笑意染尽眼眸，化作甘之如饴的影子。
　　夫妻二人，互为刀柄，毫无芥蒂，理应如此。
　　他低头继续不紧不慢地签署文书，冷声道：
　　“日后夫人有何吩咐，皆尽心照做便是。尽心者嘉赏，多言者论罚。新来的女使芸音，你让手下慎重些。那是蝶舞门明使。”

　　夏挽咽了下口水，看到在一侧研磨的哑叔朝自己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想起清晨与护卫们娶妻不能娶芸音这凶婆娘的玩笑，不禁背上发凉。怪不得她待人接物周道里总有盖不住的傲气，原是蝶舞门四大明使之一，那她武艺不在自己之下。
　　“是。”

　　*

　　午膳时分，柳羡仙带着客京华送来的午膳回到裁月居主卧，见到床上时鸳半倚着看那册《卢照邻集》。她手腕轻落，书册后的清明眼神与自己相接。
　　“夫人兴致不错。”
　　他在床沿坐下，抬手示意在床边摆饭，拿过她手中《卢照邻集》随手放到身后。

　　时鸳明白今早的事他不会不知，也没打算瞒他。她瞥眼见尺蓝端出来的清淡饮食，弯起一半的唇角又落下。
　　“兴致再好，也没胃口。”

　　柳羡仙微笑摇头，伸手接过尺蓝送上的酒壶，斟了半盏葡萄酒递到时鸳面前。
　　“就半盏。我与夫人共饮，庆贺夫人心郁纾解，出得一口恶气。”

　　她柳眉略挑伸手接盏，本该“狂歌纵酒长安夜”才是，可他一定不许自己饮酒纵情。还能有这半盏，简直是天上甘霖。时鸳兴奋地享受杯中葡萄酒香。
　　“不觉得我恶毒？不怕我将垂荫堂拖下水？”

　　他执盏斟酒，笑看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审视，这一次换他送上无比完美的回答：
　　“我怕你太过良善，要让我与垂荫堂置身事外。”

　　二盏轻碰，如击玉般的清脆之声长久低吟。

　　柳羡仙靠上前，欣赏她眼中从意外到满意的回应，低声道：
　　“敬叱咤江湖的剑妖。”

　　时鸳抿唇莞尔，轻直起身牵过他手腕，二人手臂相缠饮酒对视，唇间酒液微凉润入喉间，眼眸的彼此倒影浸于温情脉脉。
　　屋宇安宁，天地寂静。

　　柳羡仙接过她指尖空酒盏，一齐放到哑叔搬来的小桌上，端起那粥碗舀起一勺粥米，试温后喂到她嘴。
　　“我伺候夫人用膳。”

　　她再没胃口也只得极不情愿地轻抿，齿舌间却有一丝咸鲜，轻嚼之下是明显的肉味，她眼前一亮。她捧着柳羡仙缩回去的手，将瓷勺中剩下大半粥米尽数含入口中。

　　“数只鸽子炜熟后，拆最嫩的腿肉做肉丝，其余数只熬汤调味。味道还行么？”
　　柳羡仙见她如意料之中的食欲大开，轻笑间更是小心翼翼地再三吹凉勺上粥米，生怕烫她半分。

　　时鸳等不及他的慢条斯理，抢过他手中碗勺大快朵颐起来。她食欲被满足后眉眼具弯，口中是鸽子肉的细腻醇香，混着上等粳米的软烂香甜，一道搅和在汤底的鲜味里，她忙着吃没空说话，只朝他点头。

　　柳羡仙低头浅笑，端起自己的碧玉粳米饭，夹起一半块鲜笋间，心有灵犀地与她对视。
　　主卧中飘着饭菜香味，没有太多话语，只有咀嚼饭食时的相视一笑，一世二人，三餐四季。

　　而打破这一餐安稳的是夏挽，他于门口禀报：
　　“明家少主明诚在外请见，要堂主即刻交出林南风夫妇，否则……”

　　柳羡仙手中碗筷一停，一声脆响，碗筷被重重放回小桌上。他撇嘴抬眼，不屑道：
　　“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