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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chapter20 舞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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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直播时间是在一个阳光温煦的下午。
周伯的工作间外,陈树提前几个小时就开始了紧张的设备调试。
架设相机,调整麦克风,麦克风的位置要确保可以清晰录到声响,接着是测试直播推流的稳定性,一切看起来都井然有序。
岑眀漪和杨静雨则在耐心地跟周伯做最后的沟通,试图缓解老人的紧张。
周伯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旧褂子,前一阵子岑眀漪来找他的说想要开一场他雕刻的直播时,周伯自己觉得没问题,那些木头在他手上可是比筷子都用的顺手。不过就直播前几个小时,他开始觉得紧张了。
“周伯,您就跟平时一样,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当这些不存在。”
阿满在一边用轻松的语言试图缓解周伯的紧张,不过效果微乎其微。
距离开播还有十五分钟。陈树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眉头突然皱起,反复插拔着连接线,手在鼠标上不停划动。
“怎么了?”庄屿最先察觉到他的异样,走过去低声问。
陈树的声音压得很低:“音频信号不稳定,有间歇性的轻微底噪,刚才测试还没有。”他尝试切换备用有线麦克风,结果线不够长,无法达到最佳收音位置。
就在这时,周伯突然站了起来,动作幅度有点大,差点带倒旁边的凳子:“不行,我弄不了这个,对着那个黑咕隆咚的东西,我一会手抖咋整?”
“周伯!” 岑眀漪连忙上前,柔声安抚,“您别担心,就是记录一下您平时干活的样子,刻得好不好都没关系...”
阿满也赶紧帮腔:“对啊对啊,周伯您别紧张!”
但周伯只是摇头,固执地想往屋里躲。
现场的节奏一下子被打乱了,杨静雨在一旁看着,虽然着急,但也知道这种情况下外人越劝可能越糟。
一时间,设备的小麻烦和主角打退堂鼓因素交织在一起,让原本信心满满的团队显出了一丝忙乱。
杨静雨看向岑眀漪,岑眀漪虽然面色还算镇定,但眼神里也掠过一丝焦急。
就在这混乱时刻,庄屿做出了反应。
他径直走到工作台前,随手拿起一把刻刀,就在周伯的板凳上坐了下来,他开始笨拙地在木料上刻画起来。
庄屿对这东西一窍不通,动作生硬又外行,刀尖在木头上留下杂乱深刻的划痕,发出刺耳噪音。
这突兀又让人无法忽略的噪音反而吸引了周伯的注意,他停下脚步扭过头看着庄屿惨不忍睹的作品制作。庄屿仿佛毫无所觉,刻得更起劲了,甚至带着点故意搞破坏的架势。
“这玩意儿好像也不难,不就是使劲划拉?”
周伯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对于庄屿在‘侮辱’他的职业从紧张变成了不满。
他终于忍不住,几步走回来,一把抢过庄屿手里的刻刀和木料,嫌弃地瞪了他一眼:“胡闹!这又不是在锄地,你用这么大的力气干啥?”
庄屿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点无辜:“那该怎么使?您光说不练,我哪知道。”
周伯被他一激,也忘了镜头了,拿起另一块方正的木头,坐下开始雕刻,嘴上也不饶人,顺道在教导庄屿:“得用巧劲,顺着纹理去刻,感觉懂不懂?这是一种感觉!”
他完全沉浸在了教学的状态里,忘记了紧张,眼睛里只有对手艺的专注。
岑眀漪立刻反应过来,赶紧给陈树使眼色。
陈树也抓住了这个机会,趁着周伯注意力转移,刚解决了信号的问题,他把相机也早已悄悄重新对准了周伯。
庄屿见状,默默地站起身,退到了镜头之外,靠回门框,对着松了口的气的岑眀漪挑挑眉,一副搞定的表情。
于是,直播就仓促却又顺利地开始了。
每天下午,周伯的工作间外都会准时支起拍摄设备。
最初的几场直播,正如预料的那样,观看人数寥寥无几,在线数字长时间在个位数和两位数之间徘徊。
偶尔飘过一两条来自陌生网友的弹幕。
【这是什么?】
【老爷爷手艺真好】
【声音好舒服】
之类,很快便沉寂下去。
然而,团队中的每个人都有了一种倔强的执拗。
岑眀漪永远是准备最充分的那个,她会提前很久和周伯沟通好今天大概要刻什么,准备好简单的解说词。杨静雨则化身最严格的质量控制和数据分析师,每场直播结束,她都会拉着陈树复盘。
“陈树,今天第三个镜头,就是拍木屑飞起来那个特写,是不是晃了一下?”
“今天收进来的环境音里是不是混进了几声狗叫?下次得注意避开。”
“开场前五分钟进来的人最多,但流失也快,开场方式需要再调整一下。”
陈树通常只是言简意赅地回应。
“狗叫那段后期可以剪掉。”
阿满则是万能后勤和气氛组,负责端茶倒水、帮忙搬东西,在直播间人数少得可怜时,自己注册好几个小号进去发一些弹幕,刷存在感。
而庄屿,他依然是那个看似游离在核心拍摄之外,却又无处不在的存在。
他很少出现在镜头里,大部分时间只是坐在远处一个不碍事的石墩上,目光沉静地看着这一切,但遇到各种问题时,他也会快速的给出一些救场方案。
有一次,陈树调整了半天,总觉得拍周伯手的特写时,光影对比不够强烈,庄屿看了一会儿,走过去,他什么都没说随手拿起旁边一块废弃的深色木板,放在了周伯手部的侧后方。
这是一个简单的反射,瞬间增强了阴影的层次感,画面质感立刻提升了一个档次,陈树愣了一下,看了庄屿一眼,冲着他抱拳以表感谢。
最让岑眀漪印象深刻的,是第三次直播结束后,那天的数据尤其惨淡,最高在线人数只有十几人,而且几乎没什么互动。
岑眀漪收拾着设备,心里难免有些疲惫,她走到院子角落,想透口气,一抬头,庄屿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两张他们之前印废了的的明信片。
他递给她一张,自己留了一张,又递过来一支笔。
“干嘛?”
“签名。”
“给未来清芽镇的功臣给忠实观众留个纪念。等你们火了,这个很值钱。”
他那副煞有介事又极其认真的模样,配上这句冷幽默十足的话,她忍不住笑了出来,白了他一眼,心情却莫名地轻松了许多。
接过笔,真的在废明信片背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也递过去:“那也请过气巨星庄屿先生签一个,交换。”
庄屿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极快地弯了一下,接过笔,龙飞凤舞地签下名字。两人交换了那张毫无价值却又莫名珍贵的废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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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的忙碌和直播结束后让岑眀漪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窗外月光皎洁,她索性起身,想去院子里透透气。
夏夜的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少许烦躁。
她仰头望着头顶几颗闪烁的星星,目光无意中扫过屋檐,她注意到墙边阴影里,不知何时稳稳地架着一架老旧的木梯,直通屋顶。
是阿婆白天晒东西用的吗?
她走了过去,试探性地踩了上去,木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小心翼翼地攀上屋顶。
清芽镇的屋顶多是青瓦铺就,坡度平缓。
她一上去,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屋脊上,一条腿曲起,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另一条腿自然地垂下。
他微微仰着头,望着远处月光下朦胧的山峦,夜风吹动他额前微乱的碎发。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看到是岑眀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了一点位置。
“你也嫌底下闷?”
眀漪应了一声,小心地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一时无话,只有风声和远处极细微的虫鸣。
眀漪说:“最近谢谢你。”
“没什么,顺手的事。”
“你看得确实很准。”
岑眀漪转过头,借着月光看他,“不只是角度,还有节奏,你好像天生就知道该怎么呈现。”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庄屿,你只是来这里养病的吗?”
庄屿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望着远方。
岑眀漪继续说着,声音很轻:“我总觉得你不像只是来休息的。第一天见到你的时候,你看起来是有点....颓。”
“但更多是一种不耐烦,而且,”岑眀漪斟酌着用词,“你对镜头表演,对如何调动情绪,太熟悉了。”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他的反应,缓缓说出自己的猜测:“你是不是其实很想回到舞台上去?”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庄屿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月光下,他的眼神复杂难辨,他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自嘲的意味,低低地响起:“舞台?哪个舞台?”
“灯光亮得刺眼,底下是人山人海,尖叫欢呼声震得耳膜发疼,站在那里,唱着自己都不知所谓的情歌,扮演着别人设定好的深情或不羁。”
“那确实是个舞台,一个巨大无比的笼子。”
“养病?”庄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飘忽,“算是吧。养心里的病。”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太吵了。吵得快要听不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了。”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沉睡的小镇,声音低沉下来:“这里很安静。安静到一开始让我心慌。”
庄屿想,一种近乎太安静的心慌却带给他了一种极度的安宁。
“这些声音,比一万个人的尖叫,更能让我喘得过气。”
他渴望的,或许是一种更真实,更自由的表达,一种能与真实心跳共鸣的舞台,无论那舞台有多小。
“所以,”庄屿忽然转过头,看向她,眼神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带着一丝探究,“你觉得我现在做的这些,提点建议,看看镜头,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回到舞台?”
他把问题抛回给了她。
岑眀漪迎着他的目光,看到了他眼底那抹小心翼翼。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我觉得,算。只不过,这个舞台的灯光不那么刺眼,观众也许不多,但每一份关注都更真实。”她微微弯起嘴角,“这个舞台,不需要你扮演谁,只需要你做庄屿自己。”
庄屿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被月光柔和了的眉眼,看着她眼中那份清晰的理解和肯定,胸腔里某个冰冷坚硬角落,仿佛被这句话悄然击中,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并有温暖的光透进来。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转回头,重新望向星空。但紧绷的肩线似乎松弛了下来。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无话可说,他是否还会回到那个万众瞩目的巨大舞台,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在此刻,在这个小小的,安静的屋顶上,他似乎找到了一个能让自己心跳声重新变得清晰的位置。
而身边这个能看懂他挣扎。并给予他另一种答案的女人,也让这个位置,变得有些不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