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境风》向庸

19、chapter19 采样

　　第十九章
　　翌日清晨，杨静雨就已经精神抖擞地出现在王婶早餐摊前了。
　　她换了一身更便于行动的棉麻衣裤，脖子上挂着一个小巧的相机，手里拿着岑眀漪给她的一个小笔记本和笔。

　　“王婶，早啊！给我来两个菜包子，再加杯豆浆！”
　　这还真的像个来旅游的游客。

　　王婶显然还记得这个昨天刚来的姑娘，脸上也带了点笑意，一边麻利地装包子，一边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姑娘起得真早，城里人很少有这么早的。”
　　“入乡随俗嘛！”杨静雨接过热乎乎的包子，咬了一口，赞不绝口道，“嗯！好吃！王婶，您这馅儿调得真香，有什么秘诀吗？”她顺势就倚在柜台边，一副要长谈的架势。
　　王婶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小骄傲，话匣子慢慢打开了，从选什么部位的肉到菜怎么洗怎么切，到调料的比例，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杨静雨听得极其认真，不时点头，还在小本子上记上两笔，问的问题也都在点子上，让王婶觉得这姑娘是真懂吃，不是瞎客气。
　　告别王婶，她又溜达到了周伯的小工作间外。

　　周伯正坐在门槛上，眯着眼打一块小木料，杨静雨没有打扰，只是远远地找了个石墩坐下。
　　她举起相机，调整焦距，拍下了老人专注的侧影，以及木屑在阳光中飞舞的细微瞬间。
　　直到周伯停下动作歇口气，她才走上前，没有冒昧地问东问西，而是指着旁边一个半成品造型奇特的小木鸟，真诚地夸赞：“阿伯，您刻的这小鸟真精神，翅膀好像下一秒就要扑棱开飞走似的。”
　　周伯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杨静雨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在城里也逛过好多工艺品店，做得精细的不少，但很少有您刻的这种好像木头活了一样！”
　　周伯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又拿起刻刀，继续干活，默认了她在旁边的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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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上午，杨静雨就这样穿梭在小镇的街巷里。
　　中午时分，日头有点晒。
　　杨静雨逛得有些累了，按照岑眀漪早上指的方向，准备去阿满家找她汇合，顺便蹭顿午饭。
　　阿满家的小院门虚掩着，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眼就看到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下，放着一张竹制的躺椅。

　　一个男人正仰面躺在椅子里，脸上盖着一顶旧草帽，似乎睡着了，长手长脚有些委屈地蜷缩着，身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凉茶。
　　岑眀漪说过有个人暂时借住在阿满家。
　　杨静雨放轻了脚步，正想悄悄绕过去找阿满，躺椅上的人却似乎被惊动了，动了一下，脸上的草帽滑落下来，露出了整张脸。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杨静雨脸上的笑容和准备打招呼的表情瞬间定格，陈树原本睡意朦胧，带着点不耐的眼神，在看清来人的瞬间，也骤然清醒，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意外。
　　随即那点意外迅速被一种复杂，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就在这时，眀漪正好从屋里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出来，看到院子里这诡异对峙的一幕，愣了一下，连忙上前准备介绍：“静雨，你回来了？正好，这位是...”
　　“陈树。”杨静雨打断了岑眀漪的话。
　　她看着躺椅上脸色不善的男人，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不用介绍，学姐。我们认识。”
　　她顿了顿，目光在陈树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扫过，食指在下巴上轻轻点了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高中就认识，哦，对了，还顺便早了个恋，毕业的时候分了。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真是，巧啊。”

　　岑眀漪端着果盘，目光在神色各异的两人之间来回逡巡，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她完全没料到，杨静雨和陈树，还有这样一段过往。

　　陈树已经从躺椅上坐了起来，脸色更冷了几分，眼神锐利地看向杨静雨，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明显的不悦：“你怎么会在这里？”
　　杨静雨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脸上的笑容却更加明媚，甚至带着点挑衅：“你管我？我怎么不能在这里？这清芽镇是你家开的？许你在这儿拉琴睡觉，就不许我来找我学姐，顺便做点市场调研？”
　　两人之间，夹杂着旧怨在激烈碰撞，刚刚结束调研的轻松氛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场谁也没预料到的充满火药味的久别重逢。

　　午餐摆在阿满家院子里的石桌上，几样简单的家常小菜，却因为桌上诡异的气氛而显得有些难以下咽。
　　阿满显然也察觉到了杨静雨和陈树之间那不寻常的电流，眼睛滴溜溜地在两人之间转，扒饭的动作都斯文了不少，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岑眀漪试图缓和气氛，给杨静雨夹了一筷子青菜：“静雨，上午逛得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
　　杨静雨咽下嘴里的饭，放下筷子，无视了对面那道冷淡的视线，看向岑眀漪和刚刚过来的庄屿。

　　“收获非常大！”她带着一丝兴奋，“学姐，我发现清芽镇最大的宝藏，根本不是那些明信片上好看的风景，而是那些快被你们自己当成空气的日常。”
　　“日常？”岑眀漪有些不解。
　　“对，日常。”
　　杨静雨用力点头，开始掰着手指头数，“比如，王婶包包子时，她捏褶子的手法又快又准，十八个褶子几乎分毫不差，那不是手艺，那是几十年练就的肌肉记忆啊。”
　　“再比如，周伯刻木头前，他会把一块破料子放在耳边，用手指轻轻敲击，听声音来判断木质的质量还是什么的，这个我说不清，但是感觉特别神啊！”
　　“我问他为什么，他只说了一句“木头会说话”。”
　　她越说，眼睛就越亮：“还有豆腐坊那口煮豆浆的大锅，河边洗衣妇人捶打衣服时，手臂扬起的弧度和水花溅落的节奏。”

　　“所以呢？”
　　岑眀漪被她说得心跳也有些加快，追问道，“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
　　“我的想法是，我们不能只展示结果，更要展示产生这个结果的过程。”

　　杨静雨显然思路非常清晰，“这种过程带给大家的是极致的沉浸式的日常生活。”
　　她提出第一个具体建议：“我建议我们的第一场直播，不要搞得太花哨。就聚焦一个人，一双手。”
　　她托着腮想了一会：“就直播周伯刻木头的全过程，但不是拍全身，主要用特写镜头，盯住他那双手，不要过多解说，就让观众自己看，自己听，自己感受。”
　　补充道：“标题就可以叫【与木头相伴的人】这种沉浸式的，有点解压的直播，反而会因为其真实和独特，抓住一批真正感兴趣的观众。”
　　这个想法让岑眀漪和庄屿都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这确实和他们之前想的任何推广形式都不同，似乎更符合清芽镇的调性。

　　“还有，”杨静雨继续输出，“镇里的声音资源太丰富了！远远不止你们采集的那些。”
　　“我们听到的，一点点动静，都可以收录进去。”
　　她看向陈树，这次眼神里带上了纯粹的只想探讨意味，暂时抛开了个人恩怨。
　　“陈树，如果我们把雕刻木头的声音和我今天采样的放在音乐平台或者睡眠助眠APP上，会不会有人感兴趣？”
　　陈树夹菜的动作停下，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然后给出了评价：“概念可行。需要做降噪和精密混音，突出层次感，不能是简单录音。门槛不低。”
　　这就是变相的肯定了。
　　杨静雨得到回应，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立刻乘胜追击：“技术你负责，内容我们来定，我们可以做一个用声音游古镇的系列，每个地点，采集一段最具代表性的环境音，进行艺术化处理。这本身就是一种非常高级的推广不是吗？”
　　她带来的视角，是大家所没有意识到的。
　　陈树虽然依旧没给杨静雨什么好脸色，至少在专业层面，他无法否认这个久别重逢的前女友，确实总能冒出一些靠谱的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