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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chapter17 赎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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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王婶家杂货铺的灯早早熄了,镇民们都早早回了家,但想必今夜无人安眠。
岑眀漪躺在老屋的床上,辗转反侧。
她索性起身,披上外衣,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出去。
深夜的小镇万籁俱寂,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镇子边缘那片熟悉的月牙湖边。
湖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倒映着疏朗的星空,湖边一块突出的礁石上,坐着一个蜷缩的黑影。
小松?
但显然,这个家他待不下去了,或者说,他不知该如何面对。
岑眀漪的脚步顿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裹紧外衣,慢慢地走了过去,脚步声惊动了礁石上的人。
小松猛地回过头,看清是岑眀漪,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惊恐,他像只受惊的兔子,身体下意识地绷紧,随时准备逃走。
“别紧张,” 岑眀漪在他旁边不远处停下,“我只是睡不着,出来走走。” 她没有靠近,保持着安全的距离,目光落在湖面上。
小松紧绷的身体稍微松懈了一点,但依旧低着头,双手紧紧抱着膝盖,把头埋得很深。
“白天你说的话。”
岑眀漪没有看他,依旧望着湖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
“小松,你真的觉得这个镇子,一点好的地方都没有吗?”
她的声音里没有指责,好像是真的在发自内心的问这个问题。
小松慢慢抬起头,月光照亮了他年轻却布满迷茫和痛苦的脸,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反驳,他张着嘴,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是啊,真的一点好的地方都没有吗?
这里有夏天跳进去就能洗去一身燥热的清凉湖水。
这里有老木匠周伯给他刻的小木枪。
这里有每次他骑车送货时,老人们塞给他的零食。
这里有他的阿妈,那个起早贪黑省下每一分钱,只为给他攒个未来的阿妈。
明漪理解这种沉默,这沉默里,有动摇有反思有对过往选择的痛一丝后悔。
就在这时,小松放在身边礁石上的手机屏幕,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一道刺眼的白光在幽暗的湖边显得格外突兀。
一条新的信息提示弹了出来,锁屏界面上清晰地显示出发信人的备注和简短的内容预览:
【张总(金牌导师)】:小松啊,钱怎么还没到位?那个滴水永不停项目就差你这笔启动资金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别犹豫了,赶紧打钱!账号还是之前的那个!成功就在眼前!
岑眀漪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那亮起的屏幕。
她还看到,在那条最新信息的上方,锁屏界面还短暂地显示了之前几条未读信息的预览:
【张总(金牌导师)】:小松,上次说的商业链投机项目回报率绝对靠谱!先打5000过来占个坑位!
【李经理(财富引路人)】:小松兄弟,内部消息!虚拟货币马上要暴涨!快!再转3000!抢购最后份额!
【王姐(创业帮扶)】:好孩子!有魄力!微商代理的顶级授权费就差你这最后一笔2000了!打过来你就是区域总代!
那些成功人士的备注名号一个比一个响亮,那些所谓的项目一个比一个诱人。
这哪里是什么导师引路人?这分明是一群盯上无知青年血汗钱的吸血鬼。
是精心编织出来的一环套一环的诈骗陷阱,他们利用小松对小镇的厌弃,对大城市的盲目向往,对快速成功的渴望,用花言巧语和虚假承诺,一步步将他诱入深渊。
岑眀漪只觉得一股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她终于彻底明白了,小松偷拿王婶的钱,根本不是什么启动资金,而是被这些网络骗子榨干的最后一滴血。
他不仅偷走了阿妈的积蓄,更是在被这些无形的魔鬼推着,走向更可怕的毁灭!
她猛地看向小松,眼神锐利如刀!
小松也看到了亮起的手机屏幕,看到了那条最新的催款信息。
他脸上瞬间血色尽褪,他手忙脚乱地想去抓手机,想把它藏起来。
“小松!”岑眀漪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厉,“那些给你发信息的人!他们是谁?!你给他们转过多少钱?!”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小松慌乱的眼睛,不再有丝毫的平和,只剩下冷漠的审视和愤怒。
“是他们,张总,李经理,还有王姐...”他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交代着。
“他们说,说带我投资,能赚大钱让我先转点钱表示诚意,后面会有大回报,我把我攒的零花钱和打工的钱都转过去了。后来,后来没了他们又说需要更多,才能启动大项目,我,我鬼迷心窍就...”
岑眀漪听着,果然如此,典型的网络诈骗。
利用年轻人的无知和急于求成的心理,一步步诱骗。
她没有再斥责,此刻的斥责毫无意义,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和寒意,声音恢复了冷静:“小松,看着我。”
小松颤抖着抬起头,脸上泪水和鼻涕糊成一团。
“你被骗了。”
岑眀漪的话直接撕碎了最后一丝幻想,“那些人不是什么金牌导师,是骗子。他们不会带你发财,只会榨干你和你阿妈最后一分钱。”
虽然潜意识里可能早有怀疑,但被如此直白地揭穿,还是让他如遭雷击。
“现在哭没用,后悔也没用。”
岑眀漪站起身,“想弥补,就跟我回去,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告诉你阿妈。然后尽可能的把你转出去的钱,能追回来的,一分一分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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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婶家的灯光再次亮起。
当岑眀漪带着失魂落魄的小松回来,当小松在岑眀漪冷静的引导下,断断续续地将如何被网络上的成功人士忽悠,如何一次次将自己微薄的积蓄,乃至最后偷拿的阿妈的血汗钱转给那些账户的过程和盘托出时,只是王婶没有再次崩溃大哭。
她只是呆呆地坐在凳子上,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眼神空洞得吓人。直到小松说完,瘫倒在地,她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不是打,而是轻轻地摸了摸儿子的头顶,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的傻儿啊,你怎么,这么傻啊...”
语气中的绝望,比白天的哭嚎更让人心碎。
就在这时,小松的手机又亮了,他打开,还是那个张总。
信息更加急迫,甚至带着威胁的口吻,催促小松尽快打款,并暗示如果这次‘投资’成功,可以破例带他去大城市参加所谓的精英见面会,面对面传授财富秘籍。
小松看着信息,吓得手机都拿不稳。
岑眀漪一把接过手机,她看向王婶,语气中带着果断:“王婶,报警是一定的。但现在,骗子还在活动,这是机会。我们不能打草惊蛇,得想办法稳住他们,看能不能套出更多信息,或者争取时间让警方冻结账户。”
王婶茫然地点点头,此刻她完全没了主意,只能依靠岑眀漪。
岑眀漪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庄屿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那头传来庄屿的声音:“眀漪?你在哪?没事吧?”
他显然也一直没睡,担心着湖边的情况。
“我没事,在王婶家。”
眀漪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情况比想的复杂,小松是被网络诈骗团伙盯上了,转账记录很多。现在骗子还在催款,我想稳住他们,需要帮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庄屿的声音:“等着,我马上到,先别轻举妄动。”
不到十分钟,庄屿和陈树就赶到了,庄屿脸色依旧不好看,但看到岑眀漪镇定地掌控着局面,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陈树则直接拿过小松的手机,快速翻看着聊天记录和转账信息,眉头越皱越紧。
“很低级的骗术,但针对涉世未深的年轻人,很有效。”
陈树一针见血,拿出自己的手机,“我有个朋友在市公安局经侦支队,专门处理这类案子。我给他打电话,把情况说一下,看他怎么指导我们固定证据和应对。”
庄屿则蹲下身,看着吓得瑟瑟发抖的小松,语气依旧很冰冷,但是没有了那会儿的怒气:“听着小子。现在怕没用,想赎罪就按我们说的做。他们不是想见你吗?就答应他们。”
小松看着庄屿深沉的眼睛,又看看旁边岑眀漪,再看看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的母亲,一咬牙重重点头:“我听你们的!”
陈树很快结束了通话,走过来言简意赅地传达:“我朋友说了,他们会立刻着手调查这些账户,尝试冻结。”
“但需要时间。他教了我们几招怎么在聊天里套话取证,怎么假装急切想投资但又担心安全,拖延时间,最好能套出一个不那么虚拟的收款账户信息或者联系方式。他们会远程指导和支持。”
接下来的时间,在王婶家庄屿和陈树一左一右站在小松身边,陈树负责根据电话那头的远程指导,低声告诉小松该如何回复信息,如何措辞既能表达诚意又能巧妙套取信息。
庄屿则负责盯着小松的情绪,在他害怕退缩时用眼神给予无声的鼓励,岑眀漪则陪着几乎虚脱的王婶。
小松的手指颤抖着,在庄屿和陈树的监督下,一条条按照剧本回复着骗子的信息。他额头冒汗,几次都想放弃,但看到母亲空洞的眼睛,又硬着头皮坚持下去。
过程比想象中艰难。
骗子很狡猾,反复用“机会难得”“不相信就别合作”之类的话术施压。
但在陈树朋友专业的远程指导和三人沉着的配合下,小松竟然真的慢慢稳住了对方,并且套取到了一个看似更‘靠谱’的收款账户信息和对方一个联系方式和银行账号,虽然很可能也是虚拟的。
所有这些信息被第一时间传递给了陈树的朋友。
时间在高度紧张中一分一秒流逝。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突然,陈树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松快:“好,明白了。谢谢。”
他挂断电话,看向屋内所有紧张注视着他的人,言简意赅地:“我朋友那边行动很快,根据我们提供的线索和账户信息,连夜协调,已经成功冻结了其中一个主要账户。里面还有一部分钱没被转走。大概能追回三成左右。”
三成已经很好了。
王婶抬起头,空洞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亮,仿佛濒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她死死抓住岑眀漪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钱没了大半,但终究没有全军覆没,终究还有一点点回旋的余地。
小松听到这个消息,先是一愣,随即就跪倒在王婶面前,抱着她的腿,放声大哭:“阿妈!我对不起你!我是畜生!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信那些鬼话了!我就在镇上好好帮你干活!哪儿也不去了!阿妈你打我骂我吧!”
王婶看着跪在面前痛哭流涕的儿子,听着他发自肺腑的忏悔,浑浊的眼泪也再次汹涌而出。
这时天光彻底大亮。
庄屿看着地上抱头痛哭的母子,走出去,过了一会儿,端来了几碗热气腾腾的米粥。
“吃点东西吧。” 他把粥放在桌上。
陈树则靠在门边,看着窗外渐渐苏醒的小镇:“我朋友说,那个诈骗团伙的几个核心账户和虚拟身份都被锁定了,跨省联合抓捕已经部署,落网是迟早的事。”
追回的钱款不多,诈骗犯尚未全部归案,小松的未来也仍需观察。
但在这个清晨,清芽镇展现出了它粗糙外表下最坚韧的内核,不是没有黑暗,而是在黑暗来袭时,总会有人伸出手,点亮一盏微弱的灯,互相搀扶着,等待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