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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尘封的信 年迈的陈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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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迈的陈律师坐在她的左手边,一丝不苟的整理着资料。
而她的伯父沈阳朔姗姗来迟,最后在被告席落座,和以往笔挺熨贴的西装不同,这次他穿着一身起着褶皱的白色羊绒衫,眼睛红肿,好像是哭过。
他微微垂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不像一个被指控的人,反倒像正在承受不公与误解,却依旧保持着风度的长者。
感受到沈璃的注视,他抬起头,朝她望来,眼神里竟然没有半分心虚,只有一种沉痛的失望。
沈璃冷冷一笑,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那些资料,她可能也会被他这副样子给蒙蔽了。
“现在,请原告方陈述诉讼请求及理由。”法官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沈璃方的陈律师刚站起身,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那位以言辞犀利著称的赵律师便抢先一步,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法官大人!在进入正式的法律条文之前,请允许我,也请允许法庭,先看一看这件事的本质!”赵律师声音洪亮,穿过大堂。
他没有看文件,而是直接面向法官,又像是说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听。
“坐在我对面的,是我的当事人,沈阳朔先生。在过去的数月里,在座的各位可能都从财经新闻上看到了他弟弟,也就是沈璃小姐父亲的公司,所遭遇的巨大困难!”
“眼看庞大的商业帝国眼看就要倾覆,众人避之不及,而沈阳朔先生毅然站了出来!他接手的是一个巨大的窟窿!他日夜奔走,殚精竭虑,为的是什么?是为了保住他弟弟半生的心血,是为了尽可能减少所有投资人的损失!”
他话语停顿,目光扫过沈璃时,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指责。
“而今天,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不是因为商业决策的失误,而是因为这位沈家千金,她仅仅因为毫无根据的猜测,竟将她家庭的不幸,归咎于这位在最困难时刻伸出援手的至亲!”
“这难道不是现实版的《农夫与蛇》吗?”
他把声音陡然拔高,接二连三的质问带着悲愤。
旁听席上传来一阵骚动,那些复杂的目光,无形压了上来。
赵律师语气“沉痛”:“这位沈小姐,在国外享受优渥生活,可知她伯父在国内承受了多少?她归来第一件事竟是状告至亲!”
他转向法官,“本案纯属家庭误会,资金往来皆有合同依据。恳请法庭驳回她的无理指控,还我当事人清白!”
他坐下,场面似乎倒向被告。
陈律师此时才缓缓起身,神色平静。
“法官大人,法庭讲的是证据,而非编好的故事。对方强调交易‘合法合规’,我们同意的,仅指形式。”
他走向投影仪,屏幕上出现股权图。
“沈氏向展望生物注资前三个月,一家名为‘晨曦投资’的离岸公司已控股展望。而实际的受益人,正是被告沈阳朔先生!”
赵律师起身:“反对!这与本案无关!”
法官:“反对有效。请明确关联性。”
陈律师不慌不忙:“关联性在于‘信息披露义务’。沈阳朔先生作为沈氏董事,同时是交易的实际控制人,此重大关联关系,在所有决策文件中却均未披露!
“这也导致沈氏在不知情下,与自家董事控制的公司进行了巨额交易,严重损害公司与其他股东权益!”
不等对方反驳,他切换了投影。
一张签约合影出现。
紧接着,照片背面被放大,是她父亲沈清源的亲笔字迹:
“与展望生物董事长沈阳朔(胞兄)签约留念。愿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胞兄”二字被清晰圈出,映在光亮的屏幕上。
法庭瞬间安静下来。
陈律师浑厚的声音带着笃定:“这张照片证明,是从沈氏文档中调出来的。签约的时候,沈清源先生明确知晓了被告的双重身份。请问被告,”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沈阳朔,“在后续数亿交易中,你为何偏偏选择了‘忘记’披露这个最关键的信息?
“你又是如何将‘胞兄’与‘董事长’的身份,在需要时巧妙分离的?”
在这一连串的精准质问之下,沈阳朔脸上的从容顷刻间瓦解,他嘴唇微动,眼神慌乱地避开屏幕,与沈璃的目光错开。
赵律师脸色涨红地起身:“这……随手笔记不具备法律效力!”
“它无需直接定罪,”陈律师喊道,“但它印证了沈阳朔先生隐瞒的行为事实!”
“法官大人,我方主张沈阳朔利用未披露关联交易侵害公司利益,违反法规。恳请冻结资产,深入调查!”
法槌再次敲响。
“咚!”
这一声,比开庭时更为干脆沉实。
台上的法官宣布了最后的结果:“批准原告方保全申请,冻结相关资产,本案将进入下一步调查审理!”
沈璃静静看着伯父失态离去的背景,心中却没有喜色,只有一股久违而苦涩的释然。
她从前所珍视的亲情,最终,竟然以这么难堪且惨烈的方式收了尾。
休庭的铃声响起,厚重的实木大门被缓缓推开,光从缝隙中倾斜而入,打破人为的分界。
门彻底敞开了,外头的场景瞬间裸露在眼前。
那是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攻城掠地般朝沈璃涌上来,将她围住。
“咔嚓!”
不曾喘息的快门声代替了门内沉闷的秩序。
记者那些漆黑的话筒如枪口般,争先恐后对准了她。
“沈小姐,作为胜诉者,你对你的大伯有什么看法?”
“你父亲知道你今天来告他哥吗?把你大伯送进去的话,你晚上睡得着嘛?”
“你接下来准备怎么面对你家族的烂账?”
“这笔赃款的追回,准备怎么处理?”
“发得出工资吗?是否会用于安抚失业的员工?”
“这笔钱是否足以偿还全部的债务?”
“对于受此事影响的人,你准备对他们说什么?”
漫长的台阶被他们堵得水泄不通,沈璃停了脚步,遥遥望了一眼远处高大的罗马柱和威严的獬豸雕像。
她不再躲闪那些刺目的闪光灯,转身面对野心勃勃的摄像机和话筒,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对于这场胜诉,我心情是复杂的,这是一个沉重的胜利,法律的公正得到了伸张,我也相信正义永远不会缺席,但对于我个人和家庭而言,却是受到了沉重的打击,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一个记者抓住机会,连忙挤上前,问道“你选择与至亲对峙公堂,你还会把你那个大伯当做家人吗?你是否考虑你父亲的感受?”
沈璃很明显感受到,这个问题非常刁钻,如果说不当亲人,则被冠上六亲不认的标签,如果是家人,大众则会说她头脑昏庸,这个记者显然话里带刀,来者不善。
她思量片刻,并不接招:“在情感上,他是家人,但在事实上,他却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我很难将他简单定义为敌人或家人,这件事情是个巨大的灾难,我想,如果在座的各位经历,也需要很长时间来消化。”
旁边的女记者却把话筒怼到了她嘴边,角度更加刁钻:“那对于这笔赃款呢,您有把握追回多少?”
“您准备怎么处理你公司的那些员工,以及被你大伯坑后想跳楼的小老板?”
“您个人是否有能力偿还这笔巨额债务?”记者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朝她扔过来。
“你一个刚出校园的学生,拿什么去还这笔巨款?你回国是不是想收拾东西跑路?”
沈璃稚嫩的脸庞被定格在摄像机里,一言一行也被记录下来。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
“沈小姐,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你为什么要逃避?”
她眼神略过这些黑压压的人群,深吸了一口气,有条不紊回复:“我会全力配合司法机关,启动资产的追缴程序,但具体能追回多少,取决于实际情况,我现在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数字,只能说竭尽全力。”
话未说完,她又朝着众人鞠了一下躬,然后挺直脊梁,郑重启声道:“总而言之,债务是我们不可推卸的责任。”
“但我承诺,将严格按法院给的批准计划,以公司剩余的全部资产向各位债权人进行清偿。”
记者仍将她团团围堵,她成了地面上孤立无援的一个点,她用力揉了揉眼睛,试图掩面。
一只宽厚的手掌搂住了她的肩膀,是陈律师。
他猛然转身,声音透着法治的威压“此案尚在受理中,尚未完结,各位媒体说话最好掂量清楚,况且,此处尚且处于法院区域,你们围堵的行为,已经构成了治安的扰乱!”
“请让一让!”
“让开!”
“新嘉传媒是吗?为了头版,将一个刚刚历经家变的二十岁的小姑娘死死拦住?”
“这就是你们龙头媒体的作派?”
前头的媒体记者顾不上采访,连忙捂住自己的工牌,被陈律师这股气势所骇住,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陈律师替她遮挡住了那些刺目的光,将沈璃搂送进了车里。
车门合拢,暖气让她僵住的手指慢慢放松。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你好,是沈女士是吗?我们是汇路银行的工作人员,收到上面指示,将于三日内依法将查封你抵押的家宅,并进行相应的拍卖,但出于人道主义考虑,您可以在明天10点之前把重要的东西带走……”
“好的,多谢”沈璃挂断了电话,让司机掉头,往家宅的方向赶。
这是一条非常熟悉的路,即使长居国外,这条路,她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
但她回国这么多天,始终没回过家,只是一昧的蜷缩在父亲的病房角落。
她可以在谈判桌上放弃骄傲,可以面对媒体的质问时面不改色,却不敢看被贴上封条的家门。
车子开了好一段距离,却在一个岔路口堵车了。
等待的时间如此漫长,干热的暖气将车内变成一个封闭的胶囊,她忍不住摇下了车窗。
冻人的风经过,却一并携着清草的气息,路边的三色堇随风坚定的摇曳着,成了萧瑟的冬天中一抹难得的亮色。
还没等他仔细看,车子已然发动,掠过喧嚣拥杂的市区,沿着盘山公路,在一个拐弯后进入郊区的梧桐巷,作为富人区,这里显然要静谧很多。
地面上积累了厚厚的梧桐叶,石壁上曾精心打理的爬山虎也已经枯败。
草坪上的草长势极好,没了人为修整的形状。
一张盖有红色公章的白色封条,端端正正地贴在了别墅的大门上。
推开虚掩的门,发霉的尘灰从门梁上飘落,点缀在沈璃的发丝上。
一百多年的宅子,历经沧桑而不倒,如今落得这个下场,她爷爷要是知道,估计会气的从棺材里面跳出来。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沈璃冰凉的手触上红木扶梯,没有多看客厅的狼籍灰败,而是往楼上父亲的书房走去。
她的脚踩在羊绒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老派的红木桌面和黑皮椅子,彰显着她往日畏惧的严肃。
实木书桌上那只维多利亚风格的钢笔,还是她去年送给她父亲的礼物。
桌子上的书仍摊开着,好像主人只是离开了一下子。
她却没有伸手拿走那只钢笔,而是将柜子里的资料都翻找出来,试图为案件寻找更多有力的证据,在找寻无果后,她才朝着身后巨大的书柜走去。
在翻找中,国富论那本书吸引了她。
这是她父亲最喜欢的书,书皮已经老旧,与旁边崭新的书格格不入,显然是经常翻阅。
她伸手去够,一个牛皮信封却从书中掉了出来,只见信被完整的包好,应该是她父亲珍视的东西。
也许这封信能有什么线索?
她打开时,发现羊皮纸的墨迹已经斑驳陆离,难以辨认。
书房过于昏暗,她把信朝着窗户,阳光洒在信上,也落在她纤细的睫毛上。
开头似乎是一些寒暄,
“十一月的雾气……泰晤士的河……天气总是……”
以及零星的字眼。
“……承诺……匆念”
她把视线往落款的方向看,发现没有名字,仅有一个凌厉有力的字母Z。
Z?
字里行间透出的熟捻,看上去倒像她父亲的至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