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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开庭!” 沈璃在昏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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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璃在昏暗的灯光下坐了许久,直到窗外天色泛白。
她翻看着手机的通讯录,找到了他父亲的故交,陈律师的电话,这是她目前唯一信得过的人了。
“陈叔叔,我大伯沈阳朔涉嫌通过关联交易转移资产,林秘书是内部执行人。他们明晚的慈善晚宴,很可能是资金出境前的最后一站。”
陈律师听完叹气:“这些人果然是有备而来,如果按常规程序,等立案调查启动,资金也许转移完毕了。”
电话那头的陈律师语气凝重,踌躇开口:“内部人参与的话,情况很复杂啊,丫头,你要注意安全。”
“我明白,”沈璃抬头,望向蒙蒙亮的天。
“但时间不等人。只有在他们无法完全掌控的公开场合,把事情摊开到大众的阳光下,才能最快地引发关注,冻结脏款。”
公开对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目前她能想到的,能打乱对方节奏的方法。
节奏和缓的音乐在市艺术中心的宴会厅流淌,水晶灯的柔和且明亮,衣香鬓影,礼服和西服交错。
各界的政要和名流,大多被受邀参加。
衣着考究的宾客们低声交谈,言语间尽是马术、政经与投资。
舞台中央,沈阳朔一身服贴的西装,目光温和地讲述着作为企业家的社会责任,姿态谦卑,台下掌声也适时地响起。
就在这时,宴会厅厚重的实木门被重重推开。
音乐声停了。
门口的香槟塔被碰得摇晃,几只杯子跌碎在地。
所有目光不约而同转向了门口。
沈璃站在那里,一身暗红色长裙,灯光下她的眉眼分外清晰。
台上的沈阳朔看清是她,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恢复自然,语气带着长辈的关切:“这位小姐,是不是走错了?麻烦出示一下请柬。”
沈璃一步步走进来,目光如小猎豹锁定庞大了猎物:“大伯,连我也需要请柬了吗?”
场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侍者迅速上前,客气但坚持地拦住她:“小姐,麻烦您出示请柬。”
沈阳朔对众人露出无奈的笑容:“抱歉,可能有些误会……”
侍者微微抬手,做出请她离开的姿态。
人群议论声四起。
“这位沈小姐,是和我一起的。”一道清越醇厚的男声从角落传来。
嘈杂的人群莫名安静下来,自动分开一条路。
周泽明慵懒地倚在大理石柱旁,白衬衣解开第一颗扣子。
他指间夹着雪茄,烟雾袅袅,将轮廓晕染的如同隔岸观山。
那双墨色的眼眸从烟雾后望过来,带着几分意兴阑珊的醉意,周遭的喧嚣,到了他身前仿佛都静了下来。
在男人开口的瞬间,保安对视一眼,竟无声无息退了下去。门被轻轻阖上,仿佛要掩盖什么。
沈阳朔脸上还堆着温和的笑,可眼底那丝慌乱没能藏住。
那位周先生的话让他心里没底,这位大人物的意图,他没摸透,不敢得罪,也得罪不起。
惨白的灯光照着底下光怪陆离的人们,他们神色各异,交头接耳的气音断断续续。
“那不是沈董事长的千金吗?”
“……人不是在英国吗?怎么跑回来了?”
“也是个命苦的孩子,这下有好戏看了……”
沈璃没管那些声音,直直朝沈阳朔走过去。
穿过那片乌烟瘴气的喧嚣,灯光半明半暗地跳动,她在这混乱里,又莫名遥遥对上了远处那双眼睛。
他脚步没动,就那样遥遥一瞥 。
雪茄的火星掉下来,断成灰白的一截。
他手指微微转动,揿灭了烟,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
“方才,听沈董谈起企业互助,如今连自己的侄女都不识,让人很难相信,沈董事的互助,是否知行合一?”
沈阳朔仍笑着,温润如玉的姿态,放松道:“周先生误会了,我这侄女,一直在国外,女大十八变,一时之间没有认出来,年纪大了,见谅见谅。”
大厅里酒暖生香,沈璃的声音却冷得如凝结在杯沿的冰霜:“大伯,既知自己年纪大了,何不退位让贤?”
此话一出,掀起一片涟漪。
人们眼神各异,开始窃窃私语。
家族内斗不稀罕,稀罕的是竟然有搬上台面来讲的,撕破脸这种事,可不体面。
沈阳朔嘴角微动,转而被一种痛心般的沧桑取代:“小璃,家族崩盘,大伯临危受命,忙前忙后,你书读十余载,就是这样跟长辈讲话的?”
他面露难色,忙向旁人解释小辈的失礼:“抱歉,家里小辈最近受了很大的打击,可能精神不太正常,我这就叫人把她请下去休息一下,一点家事,倒影响各位雅兴了……” 他试图把一切归为家事,粉饰太平。
他仿佛是在看一个胡闹的孩子,向侍者递手势,示意把她请下去。
“大伯,如果只是家事的话,我今天不会站在这里的。”沈璃往前走了一步,灯光照在她脸上,没什么血色,“今天我为何而来,你比谁都清楚。” 她扬了扬手里的文件,泛黄的纸页,在这刺目的灯光下,意外扎眼。
沈璃笑了笑,眼底晦暗不清,像鬣狗一样紧紧咬着她的猎物不松口。
众人不再言语,一同嗅起了这起暗流涌动的火药味。
沈阳朔抬手的动作一顿,攒眉斥道:“你这孩子,是不是听到什么人的风言风语了?我为了公司殚精竭虑,大家都有目共睹,如今倒是被你这个刚回来的小辈怀疑上了。”
他脸色凝重,转向各位政要名流,“今天真是太抱歉了,我这侄女不知道是流程原因还是听信别人的教唆,资金的流动本来就复杂,她一个小丫头,估计是搞错了……”
“在座的各位都是商界前辈,大伯,我有没有搞错,想必,找几位贵客看看……”
沈阳朔脸染上了几抹不自然的红,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话,“小璃,大伯不得不提醒你,公共场合的诬告,要承担法律责任的,你已经长大了,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沈璃却不甘示弱,灯影昏芒之下,她的手仍旧紧紧抓着文档,“是不是诬告,我们法庭见。看看是我在栽赃,还是你在装神弄鬼。”
原本屏息的人群,互相交换着眼神,顷刻间有些哗然。一场家族内斗,竟然到了对峙公堂的地步?
和沈阳朔有业务合作的人,忍不住站出来劝和:“沈小姐,话可不能乱说。”
“你要知道你的话,可是关系到几千个人的饭碗。”
“是啊是啊,资产流程,复杂得很,你怎么会断定呢?肯定有误会,我们几十年的老狐狸都会看错……”
“你的父亲还在医院躺着,要是醒来看到你闯下这么大的祸……”
几个人三言两语,将道德的枷锁扣在她的身上,试图扭转风向,阻止她再开口。
一直沉默的周泽明,抬脚从这场闹剧中擦肩而过,眼尖的众人忙不迭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周先生,我送您吧。”
“还是我送您吧。”
几个谄媚的生意人,近近缀在后面。
他顿了顿,又驻下脚步。
他轻轻晃悠着手边那杯几乎没喝过的红酒,侧身抬眸,带了几分如红酒般意味深长的底韵:
“沈董事,你这瓶95年的玛歌,醒得过头了,酸味太重……”
“酒不好,客人是会走的。” 他将杯子搁下,寂静中发出沉闷的脆响,转而迈步离开。
这位行业掌舵手,留下这样没头没脑的话,就这么走了?
众人心里揣测着,也没了谈笑风生的心思。
酸味?变质,贬值?
这几年真是歹运,生意不好做就算了,投资还踩到了沈家这个大坑里,揾钱吃饭真是难啊。
在座的都是人精,在互换了几个眼神后,便悄无声息的以沈阳朔为中心,心照不宣向旁边挪开消散。
沈阳朔脸色难看,一个小丫头片子,竟然搅了他的好事。
那位周先生,为何要插手这件事?难道作为债主,已经知道了内情?
他越想,脸色越差,在一个律师朝他附耳低语几句后,匆匆离开。
曲终人散场,宴会只进行到一半,人几乎都走完了。
蓝色的天鹅绒窗帘被拉起,如同海潮褪去。
她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这一切。刚才的对峙,已耗尽她的心力。
侍者收拾着地上被打翻的香槟,清理那一地狼籍。
不知过了多久,灯火已阑珊,侍者告知她,即将歇业。
沈璃怔怔走出黯淡的大厅,才恍惚发觉,浓郁的夜色,已悄然而至。
又下雨了,她暗红的裙摆被打湿一角。她倚在檐下,等这场始料未及的雨停。
月光爬上她的脸,暗红的衣裙如一抹血痕,映在石壁上,只窥见几缕散落的黑发,在夜风中被吹起。
一把黑伞却从身后穿过,伞柄递到她的手边。
是郑秘书。趁她发愣,他无声将伞塞到她手心,还没等她道谢,他转身朝近处的橡树走去。
那里不知何时,停着一辆白色宾利,在郑秘书上车后,才缓缓驶离。
树影婆娑,车窗始终紧闭,消失在了视野以外。
她的手摩挲着冰凉的伞柄,挣扎了片刻后,轻轻一按,伞面如同屏障,将雨丝隔绝在外。
雨水顺着伞面滴下,在地面溅起道道烟花,庆祝这场盛宴的结束。
淅淅沥沥的雨声仍在耳畔,敲着心弦。
她握着伞,独自蜷在空旷的廊檐下,总觉得,这漫长的雨夜,好像也不会停了。
雨太突然,街巷上尽是步伐匆匆的行人,一只脏兮兮的橘花猫也藏在窗沿躲雨,舔着自己尾巴上的泥泞。
沈璃从汹涌人潮中穿梭而来,风雨从滂沱到淅沥,最终化作空中的潮湿雾气。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在了身后,沈璃动了动麻木的右拇指,最后按了按手中这柄乌黑的伞柄。伞面收紧,发出沉闷的一声。
“砰!” 光影在手背流转,漆黑的法锤在寂静的法堂上敲响,法官黑袍的滚边荡开雷雨来临前的波纹。
“开庭!”声音极具穿透力。
睫毛上沾的湿润早已蒸发,模糊的雾气被顷刻间拨开,她的世界,变得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