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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妥协的婚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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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谁我不知道》
第二十一章妥协的婚姻
晓雨从这一天开始,有时侯话匣子打开,会像祥林嫂,喋喋不休地诉说着从前。
初恋的幻灭像一场严重的内部地震,摧毁了林晓雨精心构筑的关于未来和自我的图景。她不再是那个眼睛里闪着光、敢于挑战厚重英文原著的女孩。她变得沉默,疏离,像一枚被虫蛀空了的果实,外表尚且完整,内里却已开始腐烂。她勉强通过了毕业考试,却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兴奋地规划前程,而是被她目前强行地拉回了老家。拖着行李箱,带着一身看不见的伤痕,回到了那个她一度想要远离的福建小城。
母亲了解了她消沉的原因,是幼稚无知所至。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日夜叹息过后,到处寻找结婚的对象。在小城里,流言蜚语是无声的利箭:“一个漂亮的女大学生,在外读了几年书,最后失魂落魄地回来……”社会靠想象足以编织出无数个香艳又鄙夷的版本。母亲承受着这些目光,觉得脸上无光,开始更加迫切地变本加厉地张罗她的婚事。
“晓雨,女人终究是要有个归宿的。”母亲一边给她碗里夹菜,一边絮叨,“隔壁你张阿姨介绍的,税务局周局长的儿子,周伟。人家家里条件多好,你嫁过去,一辈子就安稳了。”
林晓雨麻木地听着。归宿?安稳?这些词对她来说空洞而遥远。她感觉自己的一部分已经死在了那个雨夜,剩下的躯壳,似乎嫁给谁都无所谓了。或许,母亲是对的,找一个“条件好”的,至少能让父母在邻里间抬起头,也能彻底斩断她对那不切实际的“爱情”和“远方”的最后一丝念想。
与周伟的见面安排在一家本地颇上档次的茶楼。周伟个子不高,微微发福,穿着挺括的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表。他话不多,眼神带着一种审视货物般的打量,从林晓雨的脸庞扫到身段。
“听张阿姨说,你是学外语的?”周伟呷了口茶,语气谈不上热情,也谈不上冷淡,更像是在完成一项流程。
“嗯。”林晓雨低低应了一声。
女孩子,学那么多有什么用?以后在家带好孩子,照顾好老人就行了。”周伟放下茶杯,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优越感,“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你嫁过来,不会亏待你。我爸说了,可以在局里给你安排个清闲的文职。”
林晓雨的手指在桌下绞紧了。她想起在图书馆里啃读原著的日夜,想起戴维曾经“称赞”她的语言天赋。那些曾经被她视为珍宝的东西,在周伟眼里,竟是“没什么用”。她感到一种巨大的屈辱和荒谬,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是更深地低下头,仿佛这样就能躲开那令人不适的目光。
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像一桩按部就班的买卖。周家出了丰厚的彩礼,在城里最好的酒店办了风光的婚礼。婚礼上,林晓雨穿着洁白的婚纱,脸上化着精致的新娘妆,却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司仪摆布,对着满堂宾客露出练习过无数次的、标准的微笑。母亲在台下抹着眼泪,不知是喜悦还是心酸。
婚后的生活,如同一潭死水。周伟对她谈不上坏,也绝谈不上好。他需要的似乎只是一个符合他身份、能带得出去的漂亮妻子,和一个未来能传宗接代的工具。他很少与她交流,下班回家多半是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出去应酬。婆婆是个精明的女人,言语间常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提醒她能嫁进周家是她的福气,要懂得珍惜和感恩。
林晓雨住进了宽敞明亮的新房,穿着质地良好的衣服,却觉得比住在学校狭窄的宿舍时更加窒息。她试图找回一点自我,在周伟不在家时,偷偷打开以前的英文书,或者戴上耳机听那些老歌。但往往书刚翻开,婆婆不咸不淡的声音就会在门外响起:“晓雨啊,那些洋文有什么好看的?有空不如学学怎么煲汤,伟儿最近工作累,要补补。”
她默默地合上书,像一个被捉住做了错事的孩子。
一次,周伟带她参加一个饭局。席间有人听说她是学外语的,便用简单的英语和她开了个玩笑。林晓雨几乎是本能地,用流利而得体的英语回应了一句,还带上了一点幽默。桌上几个有见识的客人露出赞赏的目光。然而,周伟的脸色却瞬间沉了下来。
回家的车上,他一路无话。刚进家门,他便猛地将车钥匙摔在玄关的柜子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出什么风头?!”他转身,对着林晓雨低吼,脸色铁青,“显摆你会说几句鸟语?让所有人都看着我周伟的老婆在饭桌上跟别的男人叽里呱啦?你让我面子往哪放?!”
林晓雨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住了,怔在原地,脸色煞白。
“我……我只是回应一下……”她试图解释,声音微弱。
“回应什么?!以后在这种场合,你给我闭嘴!安分守己做你的周太太就够了!”周伟的手指几乎戳到她的鼻尖,唾沫星子喷在她脸上,“别忘了你是怎么进这个家门的!没有我们家,你算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林晓雨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她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原来,在他眼里,她始终是一个高攀了、需要感恩戴德、并且必须时刻谨记自己“本分”的外人。
她没有再争辩,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走进冰冷的卫生间,锁上门。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名牌家居服、脸色苍白的年轻女人,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和陌生。这难道就是母亲所说的“归宿”和“安稳”吗?一个华丽的牢笼,一个慢慢扼杀她所有生机和灵魂的地方。
泪水无声地滑落,她却连哭出声的力气都没有。妥协换来的,并非是风平浪静的港湾,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缓慢而绝望的窒息。她的人生,仿佛从那个雨夜开始,就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下坡路,而婚姻,只是加速了她坠落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