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第42章 这个名字不 ...
-
“呃...这应该不是你们刚才在那个气密舱里商量好的吧...”
珐伊没有回应阿妮尔,而是又打开卓然的声明,面无表情地重复看了好几遍,但那些词句却像是真空中的宇宙噪声一样,无论如何也无法被她的耳朵捕捉到。
“喂你听不听得到我说话?”阿妮尔说着将视频暂停,屏幕上的卓然就像是洞悉了一切似的看向画面外,盯得阿妮尔脊背发凉,于是她索性关掉新闻,将画面调回了操作界面。
“我被抛弃了。”珐伊依旧盯着已经不再播放卓然声明的屏幕,攥紧了拳头小声说道。
“嘀咕什么呢?”
“我被我的母星抛弃了,像个失去价值的垃圾一样被丢出来给她们当替死鬼。”
“但是话又说回来,让你一个人背锅总比...”
“那是你们地球人的处事方式!”珐伊转过身背对屏幕,一边向前走一边说:“火星不是这样的,火星从来都不是这样的...”
“好好好,你们火星不会找自己人背黑锅...你要去哪?”
珐伊没有回答,她也没有要刻意去哪,只是不想再站在原地了而已。或许她想走起来透透气,虽然这是一艘穿梭艇,艇中各处空气的组成理论上都是一样的。
腹部那个伤口又开始痒了,比刚才还要痒,珐伊抓了几下索性撕掉绷带,颤抖的手指最先触碰到了一种粗糙坚硬的质感,像一块嵌在皮肤上的异物的壳。她的指尖沿着壳的边缘游走,那里的嫩肉摸上去有种奇异的温热感,好像是神经末梢正在告诉她,痒的问题就是出自这里。
“贴回去,不要再动你那个伤口哈。”阿妮尔抬眼嘱咐了一句后,就在一旁查看起了新闻的其它内容,没有意识到此刻珐伊已将指甲扣入了痂皮和健康皮肤的边缘处。
那层干燥的、失去生命的甲壳,发出了一声阿妮尔听不到,但在珐伊脑海中却无比清晰的“噗”的轻响,伴着撕裂感被掀起一角。
珐伊不自觉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种被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肤的尖锐浅显的刺痛感,正是她此时所需要的。
具象化的生理痛苦有时候是覆盖虚无缥缈的精神痛苦的良药,而珐伊很擅长以痛止痛。决定自己在何时、何处以及以何种方式受伤,是她重新夺回掌控感的方式。
“你在干什么!”
然而阿妮尔慢了一步,在她看到珐伊倒地的时候,珐伊的双手已经沾满鲜血。
她错过了珐伊将手指深深嵌入伤口内部,将才长出不久的肌肉纤维一根根扯断的过程,她错过了组织被强行分开时发出的那些轻微的湿漉漉的“嘶嘶”声,她错过了珐伊与自己身体的较量,错过了这个疼痛疗法最痛苦也最核心的部分。
“我被母亲抛弃了...”珐伊冷汗布满全身,疼痛引起的瞬间耳鸣和视野发白让她也听不到自己在说什么,但她依旧在喃喃地说:“她发过誓要守护我们,她说我们都是她的孩子,而我是她最偏爱的那一个。”
“给我闭嘴!”阿妮尔抱起珐伊走去医疗舱,把她放在检查床上,“虽然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但你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珐伊侧躺在床上蜷缩起身子,把手掌覆在小腹上不让阿妮尔靠近自己的伤口,好像是夹杂了疼痛与羞耻以及某种“满足感”被看穿之后而产生的防御性抗拒。
阿妮尔只得沉默地拨开珐伊的手,动作有力但并不暴力。接着她看着那个小小的不规则的血肉模糊的窟窿,上一次她查看这个伤口的时候,小洞里已经长出了密密麻麻杂乱的新生纤维和毛细血管,而现在则被撕裂成一个不规则的向外微微翻开的洞穴。在医疗射灯的强烈光线下,她能清晰地看到伤口深处暗红色的肌肉组织,血液缓慢地渗出,随后渐渐汇成一股股,顺着珐伊的小腹流下,滴落在地。
阿妮尔愣了几秒。
但这种想碰又不敢碰的无措僵直并没有持续太久,阿妮尔很快便又像开了加速键一样有条不紊地找来了所有她需要的东西,虽然她的手全程都在颤抖。
“忍一下。”
生理盐水反复进入伤口的刺痛感使得珐伊嘴唇紧咬,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新生的肉芽组织非常敏感,在阿妮尔用镊子夹着纱布,轻轻清理伤口内部的坏死组织和陈旧血块时,珐伊扭动着身体痛苦惨叫了一声,接着泪水就不受控制一样顺着她早就被汗浸湿的脸颊流下来。
珐伊每发出一点动静,或是身体每每抽动一下,阿妮尔的呼吸都会变得更加急促,鼻息也变得更重,处理伤口的手则会有一个短暂的停顿,像是心被揪了一下,但她随即会继续手上的动作,只是力度会不自觉地放轻一些。
终于最难受的部分结束,在用过止血喷雾后,再生绷带会自动料理好后面的事情。
阿妮尔拿来一瓶水,将提前插好的吸管塞进珐伊嘴里,虽然像是在冰冷地质问,但声音中还带着点颤抖说:“你要是这么喜欢受伤的话,我很乐意再多打你几枪。”
“你不懂。”珐伊吸了几口水,推开水瓶说。
“别管我懂不懂,但你答应我了,不会再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处理情绪。据我所知火星人都是一诺千金的,对吗?”
“不重要了,火星已经不要我了。你没听见她说吗,我是个来自谷神星的逃兵。”攻击了自己脆弱的核心之后,珐伊就像是亲手毁掉最后一丝希望一般,轻松了许多,真实的流血和伤痛让她获得了短暂的安宁,以至于她似乎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被火星抛弃了这件事,开始自嘲起来。
“你在阴阳怪气些什么啊?你亲爱的母亲又听不到。”阿妮尔也松了一口气一样擦擦自己额头的汗,继续说:“哎所以卓然真的是你妈吗?我其实一直都没搞懂你们火星怎么算谁是谁的妈,谁是谁女儿这件事的。”
“她不是,”珐伊停顿了一下,“我母亲很早之前就被你们地球人杀了。”
阿妮尔没再接下去,她不知道此刻珐伊说的是气话还是真话,不过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还是不要把关于母亲的这个话题进行下去为妙。于是她蹲下来悄无声息地清理着地上的血迹和沾血的纱布,时不时还要抬头查看珐伊一眼,但没有主动说话,好像是在给自己一个情绪缓冲带。
“我母亲是伟大的费林高将军。”
检查床上传来这样虚弱的一句话,阿妮尔起身去看,见珐伊正用胳膊肘撑起半个身子,擦拭自己伤口附近还没干透的血。
“不要再碰它了!”阿妮尔推开珐伊的手,“我跟你说你这里肯定会留疤的。”
“我还差这一个疤吗?”
“刚中枪的时候你可是求我赶快给你处理伤口的。”阿妮尔小心翼翼地一边帮珐伊擦拭一边说。
“你说什么?”
“我说你得快点好起来呀,空间站的几万人还等着你去拯救呢。”
“我又不是救世主,我现在只是个通缉犯。”珐伊说着懒洋洋地躺了下去,“再说了,卓然不是说会全力提供支持吗,让她们自己想办法解决吧,等伤好我要逃命去了。”
“你信她?我也没给你上麻醉啊,还是说肚子中枪也伤到你的脑子了?”阿妮尔说着扇了珐伊一巴掌:“清醒点吧!”
“不要再打我了,你的手劲真的很大!”
“你不是心里难受想体验一些肌肤之痛吗?而且我告诉你珐伊,虽然现在想来这应该都不是你的真名。你到现在都没有跟我道过歉,也许你觉得你只是在执行卓然给你的命令,为你的母星做事,但这一切真的让我很难过!”阿妮尔把手里用剩的纱布撒气一样扔到珐伊脸上继续说:“因为我喜欢过那个来自谷神星的矿工,那个总会搞恶作剧捉弄我的人,那个能接受我一切坏脾气并且反击回来的人,那个能把几个基地的讨厌鬼凝聚在一起的人。而现在我知道了,那个人并不是我以为的样子,这让我很受伤。但更让我受伤的是...发生了这一切之后,我还在无可救药地喜欢着她。”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珐伊别过头,任由眼角的一滴泪水掉落在检查床上。
“或许吧,毕竟她已经准备不管不顾去亡命天涯了。”阿妮尔一股脑但又非常克制地把情绪宣泄出来,虽然从一天前踏上这艘船开始,她就已经无数次想要把珐伊暴揍一顿了,不过现在看珐伊的惨样子,似乎并没有揍的必要,“我累了,先去睡一觉。希望等一下睡醒,那个伤口不会被你扯得更大。”
阿妮尔拖着身心俱疲的身体走去休息舱,留下珐伊一个人躺在这里与还未散去的血腥味与消毒水的味道作伴。
休息了一阵,疼痛减轻,珐伊想起自己曾经有一个伪装身份是注册过的赏金猎人,于是她打开系统,进入那份悬赏名单。
「活捉,5000万标准币,可混合支付,另为猎人提供小罪名赦免令」
5000万标准币够买一艘中型货运舰了,卓然开出的这个身价倒是令珐伊很满意。一个足以吸引顶级猎人但又不会让火星政府觉得高到过于夸张的金额,等到被抓回火星,卓然大概率会再以某种交易形式把珐伊卖给地球。
“反正如果是我我会这么干。”珐伊自言自语道。
不一会儿,看到新闻的时也发来了消息。但珐伊没有跟时细聊,只是报了个平安,并告诉时处理完手边的事会再跟她联系。
现在珐伊还无法思考下一步要做什么,新的肌肉组织和毛细血管又在生长了,就像是一个告诉珐伊该和过去做个切割的信号。
打开与卓然的对话,还停留在健神星的时候,「补钾」,这是卓然发来的最后一句话,珐伊当时没有回复。
肚子又开始痒了。
但这一次珐伊忍住了,没有上手去挠,更没有撕开那片正在帮助她恢复的绷带。
珐伊来到休息舱,在正酣睡中的阿妮尔身边平躺下来,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说:“我觉得珐伊这个名字挺好的,你觉得呢?”
“吓死人了!”从睡梦中惊醒的阿妮尔险些弹起,“你不能等我睡醒再说吗?”
“你们地球有间谍这个工种吧?”珐伊转头过去看了阿妮尔一眼,仿佛是在确认阿妮尔有没有在听自己说话,接着就开始了一大段碎碎念:“总之,作为火星间谍,我一直是没有名字的,也不是...我有过很多名字,我小时候也有母亲给起的名字,但后来我忘了是哪几个字,医生说是创伤后遗症...创伤就是...嗯我母亲,伟大的费林高将军被你们地球人杀了。时一直管我叫小家伙,因为她认识我的时候我瘦瘦小小的,我想这也算一个名字吧。卓然呢?卓然不叫我的名字,她说既然我把名字忘了那就忘了吧,反正当她是在叫我的时候我总能知道。”
“你突然叽里咕噜说这么一大堆话真是让我很不适应。”
“你愿意重新认识我吗?我叫珐伊,一个正在被全星系通缉的逃兵,和平的破坏者,火星的弃子,在地球轨道附近撒下了致命吞金怪物的人。”珐伊说着向阿妮尔伸出一只手,指缝中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