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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番外一(她的长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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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黄道天的皇宫中,天色澄明,万籁无声。
洛长风在玉榻上闭目小憩,忽觉心神微动,竟坠入一重梦境——
梦里有方池塘,水色天光,一池莲花争艳:朱如火、绛如霞、墨如夜,却都自觉退开,众星拱月般环着中央那朵白莲。
白莲不染纤尘,瓣尖垂露,仿佛整个天地的清寂都凝在那一抹素色里。
下一瞬,莲茎自水而起,白莲离池,飘然落入他掌心——轻若无物,却又像托住了万古星河。
都道是圣人无梦,更何况是他。
洛长风缓缓睁眼,眸底映出莲影未散。
他抬手,指尖轻捻,周天星斗在指缝间一瞬明暗——天机不可泄露,只能亲往。
皇袍微动,人已化光,消失于空阔大殿,只余案前香炉青烟直上,像一条未写完的谶语。
他俯瞰众生十亿年,血为苍生,骨化山河,
曾为人、为草、为蝼蚁、为神魔,
历遍怨憎会、爱别离,
自他踏入不朽,再回眸,凡情皆化尘埃。
顺着感应,他一步跨出星河,落在那方池塘前。
池水无波,像一面被岁月磨平的铜镜,映出他皇袍的金纹与鬓角清冷。洛长风第一次生出恍惚——仿佛此地不是凡土,而是某段被遗忘的旧地。
神识探出,落在那株含苞的白莲上。
“果然。”他在心底轻道。
白莲已生出灵智,花心微颤,如婴儿吐息,将周遭最纯净的灵气一丝丝纳入本体。那呼吸极轻,却精准地牵出一条契机,悄悄系到他的身上——像一根几乎看不见的丝线,一头连莲,一头连他眉心。
指诀再变,因果乍现——
霎时,万顷月白丝线自虚空浮现,粗若弓弦,一端缠莲,一端没入他骨血。
线光里,一幕幕残影逆流而上——
第一世,他尚是凡间少年,曾伸手挡在池塘前,阻止一个顽童摘花。自此,白莲化灵,记那一掌之恩。
此后每一劫,雷火、天诛、兵煞、心魔……莲影皆提前浮出,替他挡死。数万次,莲瓣碎成雪,残魂蜷回本体,虚弱得再难化形。
最后一次不朽阶的灭神雷,它几乎燃尽魂火,只余一缕残魄,在池泥里蛰伏十亿年,才重凝今日之形。
洛长风指尖颤抖,眸底第一次出现裂痕——
原来他十亿年的无敌,是有人用十亿年的“无声陨落”换来的。
月白因果线在他掌中轻轻震颤,像一句迟来的告白——
“我为你挡过天,也为你受过劫,如今……你肯不肯还我一次?”
他抬手,将三千界面最纯净的灵气汇于指尖,化作一道涓涓金流,缓缓灌注莲苞。
九千多个日夜,他再没挪过半步。
不朽的琉璃金辉日夜流转,像一座恒定的人形星晷,替那株白莲数着每一次脉搏。
直到这一日黎明破晓——
第一缕曦光落在池面,莲瓣层层舒展,白得近乎透明。它轻轻脱离根茎,像一枚被命运托起的雪羽,飘进洛长风早已摊开的掌心。
触及皮肤的刹那,莲心坍缩,莲瓣化作柔白的光雨,簌簌而落。光雨散尽,掌中多出一个女婴——
白玉粉雕,眸光澄澈,仿佛把三千界最干净的月色都盛进了瞳仁。
洛长风有片刻恍惚:十亿年杀伐里,他抱过剑、抱过天道、抱过众生,却从未抱过“生命”本身。
他再次指间结印,一缕琉璃光没入她眉心。
莲影瞬间收拢,化作淡白光茧,将她元神层层裹覆——
菡萏气息尽敛,连天道也再探不到半分。
他褪下皇袍,将那团小小的白玉裹住,又小心翼翼拢入怀中。琉璃金辉尽数敛没,连呼吸都降到凡人频率——护体神光会伤到她,他不敢冒一丝险。
于是,三千界至高处,一条白玉天阶自虚空垂落。洛长风抱着她,一步一步,像凡间第一次做父亲的书生,登上九重天之上的人皇宫。
六重天西南角,一处飞檐亭榭浮在云海。
石桌旁,银须及膝的凌霄仙翁慢悠悠呷了口冷雾茶;对面鹤发黑面的北极仙老把玩着一对鎏金核桃,咯吱作响。
“听说了?”凌霄仙翁先开口,声音压得比云头还低。
“现在九重天上下,还有谁不知——人皇抱回个娃娃。”北极仙老嗤笑,把核桃往桌上一敲,金屑四溅。
凌霄仙翁捋须,目光幽远:“可不是,天上地下、万族千界,连凡间说书的都传遍了。”
“关键是谁生的?”北极仙老前倾半身,压低嗓音,“神霞殿那位?”
“霞光上神?”凌霄仙翁挑眉,想起六亿年前那次单独召见,不由唏嘘,“岁月太久,真怀了六亿年,搁谁谁信。”
北极仙老神秘一笑:“所以我更倾向另一个说法——三千年前,陛下巡游东海,曾夜宿人鱼族。那位小公主百般献媚,终得一夜露水。”
“当真?”凌霄仙翁银须一抖,茶杯险些脱手。
“人鱼族长前日亲口所言,还能有假?”北极仙老双手一摊,“如今人鱼族海域,送礼的船队排成长虹,比潮汛还准时。”
凌霄仙翁摇头苦笑:“名讳呢?”
“不知。”北极仙老叹气,“人皇抱娃回宫已月余,足不出皇宫半步。当日霞光遮道,无人敢抬头,到现在也没人看清那小公主模样。”
提及旧事,两位仙翁同时望向九重天最高处,眼底皆浮出同一幅画面——
十亿年来,神女榜、倾世榜前十,几乎被接了个遍:雪魄仙子、曦和上神、妖族天鸾……个个艳绝万古,却全被原封送回。
“那时候,三千界都死了心。”凌霄仙翁轻声道。
北极仙老抬手,指了指云海下方璀璨星河:“可如今——人鱼族做到了。甭管几夜,甭管真假,人家把人皇血脉请进了四海,这便是十亿年来最大的功德。”
凌霄仙翁大笑,银须乱颤:“功德无量,万族之幸啊!”
亭外云潮翻涌,霞光万丈。
两位老仙翁对视一眼,同时举杯,遥遥敬向那座紧闭的浮生殿——
洛长风向来能听见九天一花一木的心音,却懒得理会那些风言风语。
这月余,他只做一件事——教那团白玉。
小丫头长得飞快,眨眼已如凡人七岁模样。
眉间一点朱红,眸里藏星河,聪慧得近乎妖孽。
三千界的风土、种族、星图,他弹指灌进她识海,三日她便啃得七七八八。
太乙金仙的功法、九重印诀,她一遍即成。
今日他本想替她冲破大罗金仙关隘,掌心灵力尚未送出,小丫头忽然仰头,声音脆生生砸进殿中——
“爹爹,我叫什么名字?”
十亿年不变的冰雕脸,咔嚓一声裂了纹。
洛长风第一次尝到“措手不及”四个字。
“……我非你爹爹。”
“那我便唤你长风哥哥,可好?”
“……随你。”
“哥哥,那我呢?”
他抬眼望向殿外万里云海,吐出两个字——
“长安。”
“洛长安。”
小丫头拍掌大笑,殿梁皆震。
“长安有名字啦!”
这一日,长安扯着他袖子,摇啊摇,要去外头看花花世界。
人皇略一沉吟:也好,先让她见见这浩瀚星汉,日后修行方有丘壑。
于是牵着她,一步跨出洛神宫。
九重天阙,云台万阶,宫娥们瞬间围成花墙。
“天啊!公主也太好看了吧!”
“好想捏捏那张小脸蛋!”
“嘘——当心被罚去弱肉强食界!”
长安被七嘴八舌夸得晕乎乎,接过镜子一照,自己也忍不住伸出爪子,捏了捏粉嘟嘟是脸蛋,咯咯直笑。
“谢谢姐姐。”
奶音软糯,众娥瞬间酥倒一片。
夜落五重天,天池畔灯影摇红。
十余位仙娥排排坐,陪长安喂锦鲤。
金鲤太肥,抢不过同伴,急得张嘴拍水。
长安笑得前仰后合,眼弯成月牙。
“它好笨呀,哈哈哈!”
银铃般的笑声顺着水面跑出去老远。
洛长风在她们身后静静立了一盏茶。
众娥回首,霎时跪倒一片。
“拜见人皇——”呼声如潮。
长安也跟着要跪,却被一双玉手托住胳膊。
“为何要跪?”男人声音淡淡,却隐含不悦。
“万族皆可跪我,独你不必。”
小丫头张着樱红小口,半晌才找回声音——
“哥哥。”
“嗯,随吾回去歇息。”
“哥哥,明日我还能出来玩吗?”
“可。”
“谢谢哥哥!”
夜风拂过,人皇唇角勾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抬手揉了揉她发顶。
那一瞬,九重天的星子都悄悄亮了几分。
身后一众仙娥还保持着跪姿,空气却像被定身法定住。
三息后——
“兄妹?!”
“不是父女?!”
“妹妹???”
“我的天——”
惊呼声此起彼伏,惊飞檐角一排玄鹤。
消息被传讯符、水镜、灵鸟同时外放,半盏茶功夫横扫九重天,直冲下界万族。
鲛人族惨了。
鲛人族长正抱着“人皇国丈”的金印偷乐,下一秒就被龙族、凤族、麒麟族等族联名堵门:
“退礼!”
“退份子!”
海水被各族宝船搅得浪高千丈,鲛人族哭嚎:“礼都收了,哪有退的道理——”
弹指一挥,八千载匆匆。
洛长安十六岁模样,帝尊境巅峰威压一放,星汉失色。
万族史官齐刷刷记下一笔:
“未满万岁踏帝尊,古今第一。”
洛长风为保她周全,设“承天府”于三十六重天。
万族少主被拎来当同窗——
龙太子、凤嫡女、罗刹小皇子、人族剑胚子……每天法术对轰,把天幕打成烟花。
帝尊境成,承天府宴。
龙族太子偷描她侧影,凤族嫡女看呆撞翻案几,麒麟族小皇子红着耳尖递酒,却无人敢把那句“喜欢”说出口。
——人族公主、帝尊之威、万族第一貌,三重光环叠下来,爱慕者只敢把情书夹进术法卷宗,再借“学术探讨”之名,远远行个半礼。
夜深人静,长安趴在窗棂,看银河像泼了糖霜。
她抬手按住心口——那里有一粒种子,发了芽,长了刺。
“哥哥……”
低低一声,带着颤。
她知道自己生了心魔。
她把这荒唐归咎于那张脸——
十亿年日月星河、风雪雷霆,都似偏私地停在他眉骨与唇峰之间。偏又配上一双冷到空寂的眼,于是那“冠绝万族”的俊美,便像天道亲手镌刻的陷阱,专等她跌进去。
她劝自己:若不是这张脸,她怎会生出如此悖伦的妄念?
可笑的是——她越归咎,那妄念越像毒藤,沿着心跳一寸寸收紧,直到再装不下任何别人。
白日,她依旧唤他“哥哥”,撒娇要糖葫芦;
夜里,却用术法封了寝殿,把偷偷描摹的画像藏进枕芯,再设下七重禁制——
怕那画像飞出去,更怕自己的心跳惊动他。
两千年了,洛长安没再被那只手碰过。
小时候他揉她发顶,指尖带着寒潭的清冽,一路痒到心里;
他牵她过云海,掌心温度比护体神光更暖,让她偷偷把心跳调到和他的呼吸同频。
后来莲苞抽条,她长成十六岁模样,他便再没碰过她——
哪怕并肩,也要留半臂距离,像一道无形的银河。
直到今日。
麒麟少主被抬回承天府,胸口破了个碗大的洞,金血止不住地流。
洛长安把治疗术催到极致,仍堵不住那窟窿。
最后一刻,洛长风自虚空踏来,掌心覆在伤处,琉璃金辉一刷,血肉重生。
众人欢呼,她却盯着那只手——
修长、净白、指骨分明,曾为她系过披风、擦过泪,如今却用来救死扶伤。
心悸像潮水拍岸,轰得她耳膜生疼。
夜里,她独自坐在天池边,把脚伸进水里,看月影晃碎。
一个念头疯狂滋长:
“若有一天,受伤的是他呢?”
她问遍身边人,得到的只有笑——
“人皇怎会受伤?”
“人皇无敌,谁能近身?”
可她越听,心越沉。
无敌?
那麒麟少主也是一族天骄,依旧差点殒命;
三千界浩劫无数,谁敢保证永无意外?
她不想做被护在皇宫里的花,
她想站在他身前,做那面替他挡风的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