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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剑理与心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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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空空的出现与离去,如同山间一阵来去无踪的怪风,在听松院中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涟漪,旋即又被日常的宁静所吞没。斡鲁朵派去探查的人回报,那“忘忧酒肆”确有其地,只是个三教九流汇聚的普通小酒馆,掌柜和伙计都对贾空空此人没什么印象,只道是个偶尔来沽酒的闲散客人,并无固定落脚处。此人仿佛凭空蒸发了一般,再无线索。
耶律安庆听完汇报,并未多言,只让斡鲁朵继续留意。她心中清楚,贾空空这种人,若不想让你找到,自有其隐匿行踪的法子。他既然主动现身,又抛下那样的话,迟早还会再出现。眼下,她需要做的,是沉住气。
然而,那份被贾空空勾起的、对“捷径”的念想,却如同蛰伏的毒蛇,盘踞在她心底,不时吐着信子,撩拨着她的神经。尤其是在她反复练习那些基础拳脚、呼吸法,却感觉进展缓慢得令人心焦之时。
这日晨练过后,玉衡子又来看她。见耶律安庆独自在院中,对着那棵老槐树,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单鞭”这一式,动作标准,劲力含而不露,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结之气。
“陈公子,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玉衡子关切地问道。
耶律安庆收势,吐出一口浊气,摇了摇头:“并无难处,只是觉得进展迟缓,有些……不得要领。”她难得地流露出了一丝真实的困惑与烦躁。
玉衡子闻言笑了笑,在她身旁的石凳坐下,温言道:“武学之道,尤其是内家功夫,最忌心浮气躁。初时进展缓慢,乃是常态,如同春起之苗,不见其增,日有所长。心愈急,气愈浮,则离道愈远。”
这些道理,耶律安庆这些时日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她沉默片刻,忽然问道:“玉衡子道长,若……若有两人对决,一人习的是堂堂正正、循序渐进的正道功夫,另一人却走了偏锋,练的是狠辣诡奇、进境迅猛的邪门武功。初时,后者凭借其凌厉狠辣,或可占得上风。道长以为,长久来看,孰强孰弱?”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甚至带着一丝与她平日表现不符的尖锐。玉衡子微微一愣,仔细看了她一眼,见她神情认真,不似随口一问,便也正色答道:“陈公子此问,涉及武学根本之辨。”
他略一沉吟,继续道:“邪门武功,往往追求速成,剑走偏锋,初期确能凭借其诡异狠辣震慑对手,看似威力巨大。然其根基多不稳固,或是透支潜能,或是偏执一隅,练到深处,极易走入歧途,轻则武功难有寸进,重则走火入魔,反噬自身。且其心法多含戾气,久习之下,心性易变,暴戾乖张,非是修身养性之道。”
“而正道武功,虽初时进展缓慢,却根基扎实,讲究阴阳调和,循序渐进。其力绵绵不绝,后劲悠长。更重要的是,修炼正道武功,亦是修心养性的过程,能使人明心见性,气度恢弘。待到境界高深,举手投足皆合自然之理,绝非那些只知狠辣诡奇之徒可比。”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着耶律安庆:“便如那日法会,掌门师祖轻拂尘尾,化解西夏武士致命一击。其所用者,非是蛮力,乃是精纯无比的太极柔劲与对敌我形势的精准把握。此等境界,岂是那些只知求快求狠的邪功所能企及?”
耶律安庆静静地听着,玉衡子的话,与她内心深处某些被贾空空撩拨起来的念头,形成了激烈的冲突。理智上,她明白玉衡子所说乃是正理,冲和道长那神乎其技的一拂便是明证。但情感上,她自幼所处的环境,所经历的一切,都在告诉她,活下去、达成目的,远比用什么手段更重要。
“道长所言,字字珠玑。”她垂下眼睑,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只是……晚辈有时会想,若那习邪功者,天资卓绝,又能保持心智不失,是否……也能走出一条不同的路来?”
玉衡子摇了摇头,语气肯定:“难,难如上青天。武学亦是心学,心术已偏,如何能驾驭那些本就容易引人入魔的力量?便如驾驭烈马,若无驯服它的心胸与技巧,终将被其掀落马下,反受其害。陈公子,你根骨奇佳,悟性极高,切莫因一时之缓,而生出旁骛之心,误入歧途啊!”
他话语恳切,带着真正的关怀与担忧。
耶律安庆心中微微一动。玉衡子的赤诚,她能感受到。这份毫无杂质的关心,在她充满算计与伪装的生命里,显得如此珍贵,又如此……刺眼。
她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听闻道长于剑法一道,颇有心得。晚辈对武当剑法向往已久,不知可否请道长演示一二,让晚辈开开眼界?”
玉衡子见她转移话题,只当她听进了劝告,心中欣慰,笑道:“演示不敢当,互相切磋印证罢了。正好今日得闲,便与公子论论剑理。”
两人来到院中空旷处。玉衡子拔出腰间佩剑,那是一柄造型古朴的三尺青锋,剑身如一泓秋水,寒光凛冽。
“我武当剑法,源自太极之理,讲究以静制动,以柔克刚,后发先至。”玉衡子持剑而立,气息瞬间变得沉凝悠长,整个人仿佛与周围的山林气息融为一体,“其精要在于‘圈’字,剑圈运转,无使断绝,守即是攻,攻亦是守。”
说着,他缓缓舞动长剑。剑光并不迅疾,反而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在空中划出一个又一个或大或小、或正或斜的圆弧。剑随身走,身随剑转,动作舒展大方,如行云流水,看似柔和,却隐含着一股绵密不绝、循环往复的劲力。
耶律安庆凝神观看。她见识过不少剑法,有辽国武士大开大阖、势大力沉的劈砍,也有她偷学自某些中原门派的诡异刁钻的刺击,但像武当剑法这般,将“圆融”、“绵密”发挥到极致的,却是第一次亲眼得见。
玉衡子一边演练,一边讲解:“此招‘三环套月’,剑圈连环,旨在化解对方攻势,寻隙反击……这招‘燕子衔泥’,看似轻灵,实则劲力内蕴,于守势中暗藏杀机……”
他演练了几式基础剑招,虽未全力施展,但那剑光流转间蕴含的至理,已让耶律安庆暗暗心惊。她发现,这剑法对于时机的把握、劲力的运用,要求高到了极致,绝非仅仅记住招式外形就能施展。
“公子可看清了?”玉衡子收剑而立,气息平稳,面带微笑。
耶律安庆沉默片刻,忽然道:“道长,若我以此招直刺你中路,你当如何?”她以手代剑,做了一个简单迅捷的直刺动作,模拟的是她所擅长的那种凌厉风格。
玉衡子不假思索,手腕一翻,长剑划出一个半圆,剑尖微颤,已然指向耶律安庆持“剑”手腕的必经之路,同时自身微微侧身,避开了正面锋芒。他的动作浑然天成,仿佛早已算准了耶律安庆的攻击路线。
“我可顺势以‘揽雀尾’化开公子直刺之力,同时剑尖所指,便是公子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破绽。”玉衡子解释道。
耶律安庆又换了几个她认为刁钻狠辣的攻击方式询问,玉衡子皆是以圆融的剑势应对,每一次都仿佛提前布下了陷阱,将她的“攻击”引入无形,并瞬间反制。
几次下来,耶律安庆心中那股因进展缓慢而产生的烦躁,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所取代。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一种完全不同于她过往认知的武学体系,其精妙与深邃,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这并非力量的粗暴对抗,而是智慧与技巧的极致演绎。她那些自以为高效狠辣的手段,在这种圆融通透的剑理面前,竟显得如此笨拙,处处受制。
“如何?”玉衡子收剑入鞘,笑问道。
耶律安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着玉衡子,由衷地道:“道长剑法,圆转如意,晚辈……受教了。”
这一刻,她是真的有所触动。贾空空所谓的“偏门捷径”,在这等堂堂正正、却又玄妙无穷的武学面前,似乎真的显得苍白而短视。
然而,触动归触动,根植于她骨子里的那份执拗与对力量的渴望,却并未因此消散,反而因为见识到了更高层次的力量,而变得更加炽热。
只是,获取力量的方式,或许需要重新考量了。
玉衡子见她神色变幻,最终归于一种沉静的思索,心中稍安,又与她探讨了一番运剑发劲的细微之处,方才告辞离去。
送走玉衡子,耶律安庆独自站在院中,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反复回味着方才论剑的每一个细节,玉衡子那圆融的剑圈,如同烙印,深深印在她的脑海里。
正道艰难,却似乎……真的通往更高处。
那么,自己真的要摒弃过往的一切,完全沉入武当这种慢节奏的修行中吗?她抚摸着身上青色的道袍,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不肯认输的决绝。
无论走哪条路,她都要登上那武学的顶峰。只是,脚下的路,需要好好思量了。山风拂过,带来晚钟的余音,悠远而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