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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对峙 ...

  •   后来的比赛,细节方面刘天鸣其实记不太清。

      只记得那天人很多,人群的议论和起哄把这场比赛拨到了另外的高度,场上不少人都稍微紧绷起来,仿佛在打一场看不见的尊严捍卫战。

      那边捍卫他们的强者地位,这边捍卫自己的输家风采。

      焦灼的空气、滚进后背的汗珠、衣服紧贴皮肤的黏腻感、以及一颗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这就是刘天鸣感受到的全部。

      他抹把脸,庆滔从旁边给递了水,他接过灌了几口,思绪才短暂地从何譞卓身上移开。

      在经历了五次失败后,他刚刚成功断了何譞卓的一次进攻节奏。

      虽然没能阻止他们再次拿分——何譞卓当机立断把球传给了阿泰,对方一个上篮,球就顺理成章掉进了篮筐里。

      但至少,他让何譞卓从进球的主角变成了拿助攻的配角。

      某种意义上,他扳回一局。

      即使当事人从始至终都是那副漫不经心样,交流、指挥、被截胡时甚至连眉头都没皱。眼睛还看着刘天鸣,球就从另一边传了出去,完事后还跟阿泰碰碰拳,扬一句:

      “好球。”

      仿佛完全没受影响。

      等上场,等刘天鸣又一次站到他面前,才捕捉到有几个瞬间何譞卓拍球的力道变了,不同于前几次利落,球砸在地上沉闷地响。

      ——拿球的人开始斟酌了。

      这对刘天鸣来说无疑是胜利的鼓声。

      前三场的缠斗里他已经总结出规律,何譞卓习惯往左突击、向右的十有八九是假动作。

      而且他传球不看队友,或者说,刘天鸣没办法仅从眼神判断出下一个球他会怎么处理,但当他放弃突进时就该当心了,阿泰可能已经在庆滔那里得了空子。

      基于这些经验,刘天鸣在下一轮防守里成功防住了何譞卓,对面不得不重新调整节奏,像运行良好的齿轮出现了片刻卡顿。

      何譞卓又一次尝试突进,没甩开。

      也许是意识到了什么,他“啧”一声,没停球,只退半步起跳、出手——

      刘天鸣想去盖已经来不及了,谁也没想到他会在那么远的地方投球。

      “唰——”

      一个来自三分线外的空心球。

      他手臂放到底的瞬间,球也“哒”地一声落到地上,弹两下滚到谁的脚边。

      场外的唏嘘声此起彼伏。

      又让他拿分了。

      刘天鸣用指尖掐了把掌心。

      没事,至少没让他攻进去,没让他那么轻易拿分。

      这个三分球往后,“持平”的赛况被再次扭转。

      刘天鸣没敢分神,也正因为这份专注,他才后知后觉何譞卓这几次进攻是在试探。

      试探他总结出的经验,试探他对这些经验的条件反射。

      然后何譞卓就换招了,刘天鸣的那些经验之谈在新招式面前一下子失了灵,打得他措手不及。

      比赛没有任何悬念地落幕了。

      人群稀稀落落地散开,场上只剩他们这群累得暂时走不了的。

      不知道其他人什么感觉,反正刘天鸣闭眼喘气的时候还在想,一个人怎么能这么快就摒弃所有的“习惯”,甚至能不经思考地做出相反行为。

      有可能这根本就不是原本的习惯,只是所有打法的其中一套,那人只是换了打法而已。

      他只是没时间摸透那人的打法,

      而、已。

      庆涛走过去帮他把包拿了,一只手扶起他:

      “没事吧?还走不。”

      刘天鸣摇摇头,用嘴型说了“没事”,慢慢跟在队伍后面。

      何譞卓那队没急着走,庆滔路过时象征性往那边招呼:

      “我们先走了昂。”

      那边也稀稀拉拉回“行”、“拜拜”。

      “等一下。”何譞卓抬头喊了一声。

      他把水杯丢给杨臻祺,从队伍中间径直走到他们面前。

      “刘同学,你着急回家吗?”

      他问这话的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仿佛刚刚在场上和刘天鸣针锋相对的不是同一个人。

      “邱老师有事让我转告你,借一步说话?”

      刘天鸣盯着他。

      何譞卓耸耸肩,竖起两根手指:“两分钟,说完就走,不会耽误你的时间。”

      庆滔虽然嘀咕了一句“啥事啊”,却还是识趣地退到一边。

      眼下只剩何譞卓跟他,还有偶尔经过他们的三两人群。

      刘天鸣的耐心早就随着人群飘走,他不认识他们,甚至聊的什么他也听不清,但如果现在能离开这里,他不介意装作自来熟混进去。

      而不是像现在,像颗被锤弯的钉子、又一次被锤头钉在了这里。

      也许是心里那点不甘心在尝试拿回主动权,刘天鸣率先开口:“什么事?”

      “邱老师想知道你为什么拒绝加入竞赛组,他说至少给个理由。”

      刘天鸣嗤笑一声:“这也需要理由吗?拒绝就是拒绝,而且他从始至终就没打算让我加入,现在又来秋后算账是什么意思?”

      “他的确不打算让你加入,所以这也不是他问的。”

      何譞卓停顿了一下:“是我自己想问的。”

      “……”

      刘天鸣真想给眼前这人来上一拳。

      他抬腿要走,何譞卓手还插在口袋里,迈一步就挡在了他面前。

      “说好的给我两分钟,两分钟还没到,你急什么。”

      他轻描淡写:“我这个人认死理,问完会自己走,问不到的东西会千方百计要答案。我知道你不想再看到我,就现在,告诉我答案,完事后你可以马上离开。”

      “因为没意思、因为不够格、因为我加入了也是自取其辱你满意了吗?”

      刘天鸣一股脑地把话全倒出来。

      畅快吗?

      并没有,火还压在心里烧得噼啪响。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甘心承认失败的人,说这些东西纯粹在给自己添堵,但他不在意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浪费时间了,反正何譞卓要的只是一个答案。

      “让开。”他撞开何譞卓,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何譞卓站在原地。

      “这种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他问。

      刘天鸣脚步没停。

      “你从来没觉得自己不够格,更别说自取其辱,你这种人心比天高,再大的差距只要有一点点希望就不要命地争,刚刚在场上给你卖完破绽后你就死咬着我,说白了,从头到尾你能成功几次?”

      “换别人早就自讨没趣不搞了,你呢?从第一场缠到最后一场,我没见过这么有恒心的。”

      何譞卓短促地笑一声:“在竞争意识这一块,你比庆涛牛多了。”

      如果忽略掉那双没什么诚意的眼,刘天鸣还真能当这番话是在夸他。

      “我正常打球而已。”刘天鸣把话还了回去,“反倒你一直在凭主观臆想这臆想那,搞这些弯弯绕绕的到底想怎样?”

      “是你一直在把问题复杂化,前几天就说过了,我想让你加入。”

      “……”

      “不加入也可以,给我理由。”何譞卓仍然保持站着的姿势没动,往旁边别了一眼,才重新定回刘天鸣身上:

      “——正当的理由。”

      看样子是真不打算轻易把人放走。

      刘天鸣被缠得烦了,把话吼出来:“我说了没意思没意思你听不懂人话?你凭什么认为所有人都对你们那些乱七八糟的学科竞赛感兴趣?!”

      “别人我不知道,但你肯定有,统考答题卡明明白白说的。”

      统考?

      刘天鸣在脑海里回忆一瞬。

      “四月份那次,你们班物理答题卡是我归纳的。整个年级望过去附加题没几个人做得出来,那个区域全是一片空白。”

      “你。”何譞卓用目光点了点刘天鸣。

      “都写满了,记得么?”

      “而且应该是满分。”

      何譞卓替他把记忆从相同的夹层里抽了出来。

      他想起来了,那题做得还挺绞尽脑汁,但与回忆夹杂而来的是它的前因后果,鲁青雄三番五次的“警告”、自己全班倒数的物理成绩。

      “附加题在之前的物理周报里出现过,在后几页边角上吧,不细看还真不会留意,但你应该看过,用的是上面方法的简略版。这已经不属于‘没兴趣’的范畴了。”

      ……

      他的确有看周报的习惯,但并不会特意去买,那一题出现在第216刊,浅绿色边框,内页是一个巨大的土星图片。

      那期是潘琳送他的,二月十六,她的生日。

      “如果我没算错,你整张卷子分值四十六。”

      何譞卓眼皮半阖,娓娓道来:“三个大题两个留空,最后一题只写最后一问,选择题和正确答案永远失之交臂,我当时在想,要是全部往右涂一格,这将会一份漂亮的答卷。”

      “当然,原卷那样也不乏是一种个性,一个附加题和最后一题都做得出来的人,却在1+1=2这种题目上出了错,他图什么?”

      何譞卓微微眯起眼,问得轻飘飘的:

      “你图什么?”

      “……”

      一分不差,对方显然有备而来。

      刘天鸣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人,自己对所有人都能用的借口被他逐一瓦解、无所遁形。

      正因为被踩中了所有要害,他才没法办装傻充愣地反驳何譞卓凭什么以己度人。

      自己图什么?

      图那一点风骨、一点恃才傲物,一点“瘦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的愁苦。

      最重要的,图一种证明。

      一种向其他人、向自己的证明——证明我还是刘天鸣。

      就算我灰头土脸,就算我狼狈不堪,就算有人一遍遍折断我的骨头、践踏我的自尊、把我踩在脚下让我爬都爬不起来——

      我也还是刘天鸣,还是那个意气风发、志存高远的刘天鸣。

      以前的我和现在的我,是同一个我,我不需要伤悲,也不需要缅怀,因为他从没有死去,只是暂时性养精蓄锐,等待机会一鸣惊人。

      但是又有谁知道呢?

      徬晚的天色浓稠得像打翻的浆果蜜粥,打翻它的人瞻前顾后,这里扫一把、那里拖一下,最后反而晕得狼藉,干脆扣上一个碗,把他们这群人全部罩在下面。

      庆涛在望了。

      何譞卓朝那边做了个“ok”的手势,抬头瞥了眼天,又瞥了眼沉默的刘天鸣,眉眼那股利气在黄昏下也被敛去几分。

      “你可以慢慢考虑,来的话周四下午放学后直接去实验楼306找我,不用和其他人报备。”

      他边倒走边说,把稀疏的树影踩在脚下,慢慢与刘天鸣退开距离。

      周四,实验楼306……刘天鸣把这几个字在脑海里咀嚼了一遍。

      他周三就要转学了。

      “他和你说什么了?心事重重的。”

      眨眼间,何譞卓只剩个远远的背影,而庆涛来到了他身边。

      “……一些学习上的事,挺烦人。”

      “他今天的确挺没眼力见的,别想这么多,请你喝饮料走不走?”

      “走呗。”

      支付成功的界面一跳出来,几瓶饮料就咕咚地滚进取货框。

      刘天鸣心不在焉地拧开,报复性猛灌几口,冰冷的液体涌进喉道,口腔隐隐发麻,前几口还能尝出味道,越到后面就越寡淡如水。

      无聊。

      刘天鸣把杯子放下,水面在晃,几滴水顺势溅出来,不偏不倚地落到他桌面摆着的申请上。

      水渍慢慢扩了一小圈,他深吸口气,看着被晕开的字样,第一次想对着空气问为什么。

      “你图什么?”

      何譞卓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在脑子响起。

      刘天鸣很快意识到自己没法向任何人讨一个说法,也没法解释现在这种被揉捏成面团一样的心情。

      转学申请上的“刘天鸣”被水晕得不成样子,他烦躁地抹去纸面的水珠,字迹却永远糊开了一片。

      他把这张纸揉成和心情一样的团,最后丢进了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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