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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何譞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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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人的脚步在经过刘天鸣时明显停滞,下一秒,那两道不同于鲁青雄的目光沉甸甸地落下来。
刘天鸣纹丝不动,他的怨恨无法肆意地发泄在这两个与他“毫不相干”的人身上,即使从某些意义上来说,他们和鲁青雄都是天誉制度的受益者,甚至是最受益的那一小群人。
但鲁青雄是他挥出拳头还能打到的人,而何譞卓太高了,高得刘天鸣拼尽全力跳起来,也碰不到他的肩膀。更别说他现在,身上干净的地方加起来都没有人家皮鞋的面积大。
于是怨恨就被更无力的东西堵住了,也许是自卑、或者认命,总之他现在希望这两人赶紧离开。
刘天鸣在心里数着秒。
三、四……两人的脚步往前迈了。六、七、八,那两双鞋已经脱离了他狭隘的视界,只剩下极轻的脚步声荡在耳朵里。
十、十一……“
“同学?”
十三……十四?
那双女士皮鞋又折了回来。
“同学、同学?你没事吧?”
是陈璕枝的声音,她已经站到了自己的面前。
刘天鸣僵硬一瞬,虚假的体面被“唰”一声撕开,即使它本来就摇摇欲坠,但至少刘天鸣能看到它挂在那里,而不是像现在一样被粉碎在地。
为什么还要折返回来?为什么要问?为什么不能像其他人一样熟视无睹地走过去?
那双鞋的主人见他没反应,愣了片刻,但还是没后退,反而又前进一步,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刘天鸣终于动了,极其缓慢地从臂弯里抬起一双眼睛。
眼尾还痛着,可能肿了吧,他直直地看着陈璕枝,看她退半步的动作、看她闪过吃惊的脸,看她下意识皱起的眉头。
她张了张嘴,斟酌着,最终还是往何譞卓那看。
何譞卓就靠在不远处的栏杆上,低着头,一开始压根没把目光落过来,后知后觉她在看,才象征性扫了两人一眼,像在旁观一出他并不感兴趣的戏码。
陈璕枝几不可察地抿唇,估计是没想到何譞卓会把她单独置于这样的境地,但当她看向刘天鸣时,眼睛已经漫起一层晨雾般的担忧。
她放软声音:“能告诉发生了什么吗?我们可以带你去找老师,或者……让我们带你去校医,你脸上的伤要处理一下。”
她甚至弯下腰朝他伸出了手,手臂是白藕般的颜色,手腕上戴着一个发圈,指甲也修剪得当,伸过来时还带着似有若无的甜香。
那个发圈是Seashell的定制款,刘天鸣给潘琳送过一个同系列的,在她生日那天。
她收到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一只鹿,先是很珍重地放在手心端详,然后扬起笑,对他说了“谢谢”、“很漂亮”、“这是我最喜欢的礼物”,最后才小心翼翼地问他是不是很贵、让他破费了。
其实省吃俭用四个月能换来那抹笑,刘天鸣觉得并不亏。
他很轻地扬了嘴角,只是幸福的载体出现在这未免有些讽刺。
他动了,不是去抓陈璕枝,而是选择无视那只手,用掌心把自己撑起来。
这个过程里膝盖传来刺痛,刘天鸣踉跄,险些摔回去,但他没倒,缓过劲后就一点点扶着墙让自己站起来。
疼痛压在他的脊背上,他一声不吭,走廊自上而下透出的光让他几乎睁不开眼,但他还是拖着身子一步一步往上挪。
陈璕枝的手悬在空中,她慢慢直起身,比佝偻着的刘天鸣还要高出一截。
空气似乎凝滞了,只有刘天鸣鞋底摩擦在地面的趿拉声。突然,他的脚背瞬间收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整个人失去重心——
……差一点,差一点他就又要在这种地方倒下了。
陈璕枝不疾不徐地跟上他:“我来帮你吧。”尝试扶起他的手臂。
刘天鸣挣开了她。
陈璕枝彻底僵在原地。
像是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何譞卓短促地笑了一声。他的姿态一如既往随意,只是第一次把目光移到了刘天鸣身上。
“刘天鸣。”何譞卓叫了他的名字。
……不对。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刘天鸣脚步一顿,脑海里还在噼里啪啦地乱作一团,头却下意识转了过去。
何譞卓靠在那,正红色西装穿得利落俊挺,他手肘撑在栏杆上,没回避刘天鸣的目光,反而扬扬下巴,示意:
“鞋带开了。”
轻飘飘的,像没有夹杂任何情绪、单纯的提醒。
和他的眼神如出一辙。
刘天鸣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眼神,没有他想象中的任何情感,轻蔑也好、同情也好、可怜也好,都没有,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审视。
这让刘天鸣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在他的认知里,何譞卓跟一颗活着的太阳没什么区别,高悬着、照耀着、明明靠近的收益和危险程度成正比,却还是被人趋之若鹜。
现在他站在自己三步之外、知道了自己的名字、和自己说话,这本该给自己带来压力,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刘天鸣没试图理解,就像他从不去试图理解鲁青雄对他做的那些事。
他收回目光,仿佛从没听见何譞卓说的话,一步一踉跄地爬上了楼梯。
路过第一个拐角,余光里,何譞卓依然停在原地,陈璕枝朝他走了两步,说了句“我们回去吧”,他摇头。
这段楼梯爬一半,上课铃响了。余光里,何譞卓依旧没动,只是换了边身子靠,手上还漫不经心地转着他的打火机。
陈璕枝站的台阶比何譞卓高几级,她往楼上看,又看向何譞卓。
“何譞卓,上课了。”她尾调有些急。
“你可以自己先回去。”
“……”
直到刘天鸣经过最后一个拐角,余光里,那两人仍然站在楼梯间,像两棵对峙的树。
……
那天之后,鲁青雄找他找得少了。
也许是上回何譞卓的事让他心有余悸,又或者是刘天鸣这段时间的确“安分”不少——没有出风头、没有找潘琳、没有在被撕掉试卷时还嘴或反抗,只是沉默地接受了这一切。
之前的刘天鸣是一个手拿长戟却不会反击的人,现在的刘天鸣是连长戟都没力气握在掌心的人。
他没忘记那天自己是怎么强忍痛苦爬回教室的。进门后他尽量让自己不去在意那些欲言又止的目光,径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伏台,把脸上的伤藏好,把眼睛闭上,仿佛只要自己假装睡着,这个下午就会很快过去。
但事与愿违,他没睡着,甚至清楚地记得每一节课老师讲到的页码。时间被无限拉长,一寸寸凌迟着他的身体和心理。
这期间没有人和他说过话,就连下课也没人经过他身边。他本该庆幸,但这庆幸没让他好受,因为他知道这是自欺欺人。
放学铃声响,杂乱的脚步声和交谈声在他耳边碰撞,人群一批两批地从前后门涌出,他桌角被人撞了一下,那人没停下也没道歉,直直地走了。
等班上的人离开得差不多,刘天鸣才把头从臂弯里拔出开,他撑着桌面站起,转身时小指蹭过一样东西——一片创可贴、一根碘伏棉签。
是谁?是刚刚那个撞他的人吗?
他伸出手把创可贴和棉签从桌上拿了起来,脑海浮现出那个名字那张脸……
“你能不能别再带着这些麻烦事靠近她了!自己的事都处理不好还要连累别人吗?”
刘天鸣的动作停顿片刻,手上攥得紧,仿佛要把它们烙印进掌心,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把手里的东西丢进了垃圾桶。
回到家后,母亲又哭了。父亲打了很多个电话,尽管他们都知道这些无济于事。
父亲挂断电话后一个人在窗边坐了很久。
“转学吧。”父亲说,“我这个周会找好学校。”
母亲当时在给他擦药,听到这话时眼泪又落了下来,她抬头看向满墙的奖状,上面还挂着刘天鸣从小到大每一次领奖的照片。
他自豪地站在父母中间,笑得只见牙不见眼。
离开天誉的前四天,物理莫老师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天鸣,来。”她朝他招招手,从一叠书里扯出一张白纸,语气温柔,“月考的压轴题,老师记得你的解法很特别,打算拿到B班去讲,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想的吗?”
“记得的,老师。”
莫老师让他坐下,然后递给他一支笔。刘天鸣看了眼题目,条理清晰地写下步骤的同时讲出思路。式子列出来了,到结果时,笔尖顿了顿,他在脑海里试图把那张被撕碎的试卷拼凑回来,但只记得个大概。
“这里好像是七点几”
“七点四三。”莫老师补充,“没事,你继续写,把思路写出来就好,我知道你答案是对的。”
“所以,在0~1s内,重物对地面的压强p为…”
刘天鸣放下笔,莫老师拍拍他的肩,欣慰的笑一直没下去过:“很厉害啊,天鸣!你的做法很创新,能在考场上想到这个方法,说明你对知识的掌握程度很扎实!参考答案都未必有你这个方法好,真是帮了老师一个大忙。”
他摸了摸鼻尖,嘴角微微扬起。
下一秒,办公室门被打开了。
一个身材匀称、头发半白的男老师走了进来,嗓音中气十足:“卓啊,待会你记得去B班通知璕枝今晚的培训,还有,记得跟她带上我上次发在群里的资料,今晚我要讲的哦……”
男老师身后还跟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生。
他比前者高出一大截,肩宽腰窄,腿线利落,整个人的比例好得侧目。
鼻梁高挺,五官线条凌厉,分明是张帅得轻狂的脸,浓眉却生生往下压,唇线生硬,像书法里最后一笔的藏锋,把近乎轻佻的英俊向内敛成沉冷的疏离。
何譞卓。
刘天鸣两天前才见过他。
身旁的莫老师听到动静就站了起来,带着算式纸和刘天鸣,迫不及待走到他们面前:“邱老师,小卓,刚下课呢?”
邱老师颔首,何譞卓先笑笑喊了声“莫老师”,才后知后觉注意到旁边垂头的刘天鸣。
两人对上眼,刘天鸣几不可察地抿唇,移开目光。
“邱老师,还记得上回我和您说的那个解法吗,您快看看我班学生写的……”
邱老师接过,并没有着急看,而是坐回办公椅前,舒坦地叹了口气,才捏起纸张端详。
不同于莫老师的兴奋,刘天鸣只感觉脖子发烫,始终让自己落后半个身位。
“……嗯。”
邱老师缓慢地放下纸张,按了按眼角,然后把那张纸推到何譞卓面前。
“你自己看看,人家的方法比你简洁、快速多少?”
刘天鸣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用余光往何譞卓那边瞥。
面对这种带着明显比较意味的言论,处于劣势方的何譞卓仍然锐气不减,只是极轻地挑眉,带着几分被比下去的不悦,把目光落向那串公式。
几秒后,他点头。
“确实厉害。”
四个字,语气客观,他说这话时甚至抬头看了刘天鸣一眼,像是难得棋逢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