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非晚》落十天

33、第 33 章 一个被窝睡

　　胃是情绪器官，是情绪的第二张面孔。当内心的痛苦超出了承受范围，它就会通过让身体各种不舒服的方式表现出来。

　　陆东隅抽泣着，突然感觉到一阵反胃，仓皇起身冲进了卫生间。指节抠住了洗漱台的边缘，抠得指甲与皮肉慢吞吞地撕裂、剥离，肩膀控制不住地发颤，抖成了筛子。

　　“哕——”

　　陆东隅白天没什么胃口，被俞非晚劝着勉强喝了两口汤，所以她原本空空如也的胃里雪上加霜。胃液刺激着食道，烧灼感拉扯着黏膜上的神经。

　　俞非晚面色凝重地站在身后，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希望能够缓解陆东隅的症状。

　　陆东隅的手肘支在台子上，撑住了她全身的重量，费力地打开水龙头，胡乱地舀了两捧水洗了把脸。

　　温热的水沿着指缝渗透，冲刷掉来不及干涸的血渍，丝丝拉拉的痛意微乎其微，她感受不到。

　　陆东隅仰起脸，白皙的皮肤上挂着水珠，眼眶又红又酸，仿佛下一秒眼球便要夺眶而出。生理性泪水将视线模糊，脖子暴起的青筋还没消退。脑子里的情绪更是杂乱无章，嘴里还泛着食糜的酸味。

　　她注意到镜子里的俞非晚，她居然分辨不出对方脸上的表情，俞非晚的脸是雾蒙蒙的。

　　她看到了她的不堪。

　　陆东隅脑海中此时只剩下这一个想法，惊惧、厌恶，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是针对她自己的，一层叠着一层，像上涨的呕吐欲。

　　她崩溃地将俞非晚赶了出去，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背靠着跌坐在地上，独自消化她的破碎。

　　俞非晚的手抬起来又停住，现在她可以说一些聊胜于无、没有意义的安慰话语，可话到嘴边，怎么都讲不出口。

　　她想帮忙却使不上劲，满身的本领竟毫无用武之地。于是，她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

　　“叩叩——”

　　“六六，出来喝点水好不好？”

　　“六六。”

　　俞非晚和陆东隅隔着一扇门僵持住了，她没有催促陆东隅，说了两句话之后，在门口安静地等待。

　　她知道她需要时间，她可以等。时间对俞非晚来说，是最没用的衡量工具，她等得起。

　　看着墙上时钟的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她好像入定了，双手捧着逐渐冰凉的水杯，耐心十足地彼此耗着。

　　激昂的情绪如同过山车，过程无论多么跌宕起伏，结局都是平稳的终点。

　　陆东隅无精打采地垂着头，目光始终若即若离地放在脚下，黏在了地板上。

　　眼前出现了一杯水。

　　俞非晚用最稀松平常的口吻说道：“乖，漱漱口吧，水还温着。”

　　仿佛陆东隅的失控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俞非晚觉得她不需要刻意地安慰，这样只会无端放大陆东隅的恐惧。

　　她隐藏起自己心疼到快要溢出来的眼神，没有把陆东隅当成易碎品，事无巨细地严加看管。

　　她清楚陆东隅的病情肯定加重了，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她会和团队的专业人士商议后续的治疗方案，现在不能让陆东隅徒增忧虑。

　　她希望陆东隅明白，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发泄就发泄，不是什么难以见人的事，不必藏着掖着，她永远会为她无条件兜底，她永远不会离开她。

　　生活照旧，你我照旧。

　　翌日，雨停了。

　　天还没完全放晴，云层裂开几道缝，漏出淡淡的阳光，慵懒地洒在潮湿的街道上。

　　树叶被雨打得低垂，叶尖上坠着水珠，风一吹便簌簌地滚落。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短促。

　　空气重新洗过一遍，带着让人莫名想大吸一口的清爽。

　　陆东隅昨晚吃过药后，睡得很早，睡得很沉，以至于日头高照，她还未苏醒。

　　俞非晚在书房处理着工作的交接，和蔺橙洋通着电话。

　　“晚晚，有时间来单位签一下保密协议，脱密期有我担保，从三年压缩到半年，近半年不要出入境，其他细节你应该都知道，我就不赘述了。”

　　“好的，老师。”

　　蔺橙洋挂断电话，对着黑掉的屏幕一顿唉声叹气，能不惋惜吗？她亲眼看着俞非晚踏踏实实一步一脚印，从一颗小树苗长成了参天大树。

　　如今她的大树自己长腿跑了，换谁谁不气！

　　也罢，也罢。人各有志，不用强求。

　　俞非晚从书房出来，陆东隅也醒了。

　　她的意识还没归位，呆愣愣地坐在床上，头发睡得蓬松且凌乱，倒也没到鸡窝那么夸张。

　　俞非晚帮她用手指简单地梳理了一番，“饿不饿？咱们下楼去早餐店吃一点，好不好？”

　　陆东隅其实兴致缺缺，她不想动弹，却不愿让俞非晚扫兴，迟疑中点头应下。

　　收拾妥当，陆东隅刚穿好鞋，俞非晚的电话又响了。

　　“妈妈。”

　　是陆葳。

　　“晚晚在家吗？”

　　“我和东隅在单位附近的房子。”

　　“行，我们这就过去。对了，记得把东隅支走，我们再有十分钟就到。”

　　俞非晚遗憾地看了陆东隅一眼，说：“六六，你可以帮我带份早饭吗？等一下妈妈们要来，我得给她们开门。”

　　陆东隅无所谓，也没细想，她干什么都行，“小鱼吃什么？”

　　“带一份六六爱吃的。”

　　说完，她贴心地奉上送别吻，把陆东隅哄得晕头转向。

　　陆葳和伊万诺娃很快就到了。

　　简短寒暄两句后，她们先后取出两份文件，递给俞非晚。

　　俞非晚不明所以，翻开一看，顿时吓了一跳，是陆氏和伊万家族的股权转让协议。

　　她疑惑地抬头，陆葳正气定神闲地品着俞非晚泡的茶。

　　“妈妈，这……”

　　“晚晚不妨听听我们的想法。”

　　“我们知道你爱东隅爱到骨子里，可爱情不是一个人单方面的付出。你为了东隅辞掉了工作，你的牺牲，我们做长辈的不能假装看不见。”

　　“妈妈，只要东隅能痊愈，无论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况且我不缺钱，这些股份留给星蕴，你们不必……”

　　陆葳打断了她的话，“东莱的财产足够星蕴挥霍了。我在陆氏还有30%的股份，无条件赠予你，不要拒绝。”

　　“Zorya的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往后要耗多少年、多少心力，现在未必算得清。我们做母亲的，话不能说得太满，也不能把担子全压在你一个人肩上。”

　　伊万诺娃接着说：“所以我们商量过了，这些股份，你拿着。不是报酬，也不是买你留下，是给你傍身的。”

　　“万一有一天你累了，撑不住了，或者Zorya她……你总得有个退路。”

　　陆葳说：“这份财产不是质疑你的爱，也不是给你们的情感缚上枷锁。算是我们两位妈妈的一点心意，以及对你们的祝福。”

　　“你还有脱密期，伊万的这份先提前给你，等时间过了，再正式交接。”

　　陆葳握住俞非晚的手，“晚晚，我们不需要你承诺，不需要你保证一辈子。我们只希望，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你都不该空着手。”

　　“我们永远是你的妈妈。”

　　伊万诺娃把两份文件叠放好，“收下吧。就当是我们替Zorya谢谢你。”

　　“当然，Zorya的财产也是你的。”

　　伊万诺娃开着玩笑。

　　俞非晚破涕为笑：“那我岂不是赚大发了。”

　　陆东隅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溜达，突然打了个喷嚏。她吸了吸鼻子，空空的。

　　“陆东隅？”

　　陆东隅随便挑了一家人多的早餐店，排队点单，身后有人叫住了她的名字。

　　赵奇岚满身酒气，一身花花绿绿的，臭气熏天，活脱脱一只花蝴蝶。他眼底乌黑，双目无神，胡子拉碴的，一副身体被掏空的模样。

　　赵奇岚似是不确定，又重新确认了一番，“陆东隅，真是你啊！”

　　他自来熟地准备用他油腻的手搭上陆东隅的肩膀，被她嫌弃地闪身躲开。

　　“我啊！我！赵奇岚！”

　　赵奇岚可能是个傻子、疯子，他看不懂眼色，继续和陆东隅攀谈。

　　陆东隅躲他远远的，跟店家的服务员说：“四个牛肉包，两杯豆浆。”

　　“六个，不对，八个！”

　　赵奇岚厚着脸皮给自己加了四个包子。

　　服务员大概认识赵奇岚，语气很冲地跟他说：“你能不能别影响我们做生意，赊的账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再打扰我的顾客，信不信我报警抓你。”

　　赵奇岚厚颜无耻地和陆东隅攀关系，说：“我认识她，我俩熟人，把我欠的钱挂她账上，再额外给我四个肉包。”

　　服务员全当他放屁，对陆东隅说：“一共二十六，打包还是带走？”

　　陆东隅依旧没把赵奇岚放在眼里，连眼神都懒得施舍一分，付完钱转身就要离开。

　　然后，听到赵奇岚撒泼打滚，腆脸问：“陆东隅，你不喜欢我了吗？”

　　陆东隅暗骂一声晦气，吐槽道：“丧门星。”

　　什么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什么叫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赵奇岚这回大彻大悟了。

　　之前，他手里没钱花了，跑到陆星蕴的学校，看能不能搞出点钱。结果，出师未捷身先死，被俞非晚的人发现了，把他痛揍了一通。

　　当时俞非晚看他的眼神，他记一辈子，那种看垃圾一样的鄙夷、嫌恶。

　　他还听到俞非晚临走前说了句：“扫把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