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非晚》落十天

32、第 32 章 她的痛苦

　　陆东隅对这处住所理应是陌生的，明面上屋子里没有属于她的痕迹，可油然而生的熟悉感藏在不起眼的角落。

　　她偏爱的黑胶唱片，最喜欢的家居品牌，空间布局和动线规划都是她数年如一日习惯的模式，诸如此类的细节不胜枚举。

　　就算陆东隅自己找人装修，都不一定能装出这么符合她心意的房子。

　　“去冲个澡吧。”

　　俞非晚关上浴室的门，顺手把换下来的脏衣服塞进洗衣机。

　　她的住处没有佣人，一来是因为她喜好清静，二来则是她常年在国外，这里只是个短暂的落脚点。

　　外面的雨似乎没有停止的趋势，天气预报显示暴雨红色预警，降雨将持续到明天早上，看来她们得在这里住一晚了。

　　俞非晚来到厨房，冰箱里除了几瓶苏打水，空无一物。橱柜里的速食产品很长时间未清理，基本都过期了。

　　她没想到的是，开火做饭居然成了难题。

　　陆东隅泡在恒温浴缸里，荡漾的水波没过锁骨，她魂不守舍地望着清澈的水面发呆，脑子里不自觉地冒出一个想法：如果把头埋进水里会怎么样？

　　她犹豫着，竟有种跃跃欲试的冲动。没等她把想法付诸实践，俞非晚敲了敲门，走了进来。

　　陆东隅的表情木木的，目不转睛地盯着浴缸里的水，若有所思的样子。她看到俞非晚，恍惚了一下，喃喃道：“小鱼……”

　　“六六想什么呢？”

　　“想……”

　　陆东隅的目光慢悠悠地飘移，落在俞非晚的嘴唇。

　　这回，俞非晚明显会错意了，她嫣然浅笑，身姿娉婷，款款地走近，送来一缕清香。她品尝着陆东隅的滋味，百试不厌。

　　没过两分钟，陆东隅便被亲懵了，唇瓣红润，微微发肿。

　　“小鱼进来……”

　　有事吗？

　　话没说完，她听到俞非晚说：“好。”

　　俞非晚侧坐在浴缸边缘，扶住陆东隅的肩膀。

　　陆东隅呼吸一滞，求饶似的攥住俞非晚的手腕，颤抖着说：“进水了。”

　　俞非晚轻咬着她的耳廓，柔声细语地安抚：“没事的，我帮你。”

　　十分钟后，她不忍继续折腾陆东隅，拿浴巾擦干陆东隅身上的水分，为她穿好睡衣。

　　陆东隅懒洋洋地窝在沙发，怀里抱着靠枕，揉搓着领口，低头回忆这一身的穿着。

　　俞非晚半搂着她，微湿的发丝勾住她的鼻梁，她贴靠在陆东隅的后颈，回味地深吸了一口，感叹道：“真好，又有六六的味道了。”

　　陆东隅的那些套睡衣，她反反复复穿了十年。起初，她还能依靠衣服上残存的气息入睡。随着清洗次数增多，属于陆东隅的味道渐渐消散，她慢慢变得惶恐、焦虑，紧接着是整夜整夜地失眠。

　　安眠药她换了很多种，刚开始效果都还好，朦朦胧胧地能睡上几个小时，可用不了多久，药效便大幅度降低。

　　为了保证第二天能正常工作，她偷偷地擅自加量。为此，沈泊宁操碎了心，每次都不敢给她多开，就怕她多吃把自己药倒。

　　不过，最艰难的时刻已经熬过去了。

　　这几天，俞非晚发现，有陆东隅在身旁，即使她不吃药，也可以安然入睡，以至于她又积压了好几天的药。

　　“嗯？”

　　陆东隅没理解俞非晚的话，用鼻音反问。

　　她得省着点嗓子，俞非晚为了多听一听她的声音，变着法地磨她。

　　“一会儿想吃点什么？”

　　俞非晚打开超市软件，让陆东隅自己挑选食材。她则是拿出茶几上的护手霜，慢条斯理地涂了起来。

　　陆东隅分心地瞄了一眼，假装不在意，口嫌体正直地把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配送的时间是漫长的，陆东隅伴着电视的白噪音，昏昏欲睡。

　　俞非晚的电话响了，她以为是外卖到了，结果一看，是海外的。

　　“喂？”

　　“夫人，手术很顺利，崔小姐命大，刚刚苏醒……”医生支支吾吾的，构思着措辞，“但是……她坚持说自己是东隅小姐。”

　　“把电话给她。”

　　“崔小姐，你的电话。”

　　崔玉目露凶光，怨毒地想扑上去吸干医生身上的血。

　　“赵奇岚死了。”

　　打蛇打七寸，直击要害最能逼人原形毕露。俞非晚知道崔玉心心念念的是什么。

　　“你再说一遍！！！”

　　崔玉尖厉地喊叫着，一个气血攻心昏了过去，监护仪嗡嗡地发出警报。

　　病房里有得忙了。

　　“赵奇岚死了？”

　　由于俞非晚没避着陆东隅，她听得真切，好奇地询问。

　　“没有，活蹦乱跳地好着呢。”

　　“那你……”

　　俞非晚拨开陆东隅额头垂落的发丝，“六六做好接受真相的准备了吗？”

　　陆东隅瓮声瓮气，“小鱼说吧。”

　　赵奇岚是陆星蕴的生物学父亲。

　　陆东莱二十五岁那年，国内的事业逐步进入正轨，陆东隅在英国的橄榄球生涯如火如荼、风生水起，和俞非晚的感情没有因为异国他乡变得冷淡，反而高歌猛进。

　　可人的精力是有限的，陆东隅大部分闲暇时间用来陪伴俞非晚，导致孤家寡人的陆东莱越来越无聊，两点一线的生活愈发单调，竟萌生出了抚养一个孩子的想法。

　　陆东莱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她当即联系到国外的基因库筛选父本信息。

　　风声不知从何走漏，意外被赵奇岚知晓。他准备好资料，在陆东莱会出现的咖啡馆日日蹲守，只为了毛遂自荐。

　　赵奇岚拘谨地自我介绍：“陆总你好，我是赵奇岚。”

　　“赵家的独苗，有所耳闻。”

　　陆东莱悠闲地品尝着咖啡，思考着对方的来意。

　　赵奇岚把他的学位证书、体检报告、家庭信息一一铺开，让陆东莱查阅。

　　“虽然很冒昧，但请您给我五分钟时间。关于陆总的传闻，我有所耳闻……”

　　“我今年27岁，是哥伦比亚大学经济学硕士，现任职于赵氏集团。没有不良嗜好，不抽烟不喝酒，洁身自好，这是我全方位的体检报告。我的家庭和睦，公司规模不大，内部没有勾心斗角……”

　　“不知，我能否成为陆总孩子的生物学父亲。”

　　陆东莱哂笑：“我可以不追究你得知消息的来源，但你莫名其妙地出现，的确冒犯了我。”

　　她不喜欢心思不单纯的人。

　　被拒绝后，赵奇岚为此消沉了很久。他喜欢陆东莱的事根本不是秘密，奈何，陆东莱看不上他，从来没把他放在眼里。

　　崔玉是赵奇岚的狂热追求者，但他眼高于顶，自然瞧不上家世不显赫的崔玉。

　　她的父亲早年投奔海外后杳无音信，等他混出名堂，成了有名的医学大拿，才想起被他抛弃的孤儿寡母。

　　迟到的父爱令他纵容崔玉一切的无理要求，包括暗中更换陆东莱选中的父亲样本。

　　为了讨好赵奇岚，崔玉使尽了浑身解数，崔父顺水推舟地成了帮凶。

　　陆星蕴出生后，赵奇岚迫不及待地跑到医院，美其名曰探望女儿，实则逼宫。他以为自己拿捏住了陆东莱，反而偷鸡不成蚀把米。

　　陆东莱分分钟让赵氏破产。

　　因此，赵奇岚郁郁寡欢。

　　三年后，崔父在国外的脑机项目取得了突飞猛进的发展，崔玉酝酿了一个更加丧尽天良的计划——她要取代陆东莱，成为新的陆东莱。

　　如此一来，赵奇岚娶到了心上人，她也能如愿嫁给她的白马王子，两全其美的计划。

　　崔父为了满足女儿病态的愿望，用了两年时间筹划，研究灵魂交换产生的必要条件，终于成功制作出了样品。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在陆东隅回国之际，崔父买通货车司机，在陆东莱接机的必经之路制造了一场车祸。

　　可惜，陆东莱伤势过重，在救护车尚未赶到之前便早早殒命。

　　彼时，崔父已经在崔玉颅内移植好了芯片，听说车里还有陆东莱的妹妹，于是将魔爪伸向了身受重创的陆东隅。

　　崔父想，都是陆家人，反正没差。

　　他既不知道崔玉为何想变成陆东莱，亦不晓得陆家成员的基本状况，甚至他都不清楚陆东莱的长相。

　　说他爱女儿，实则不尽然。他只是个借着实现女儿愿望的由头，达成所谓医学进步的伪君子。

　　一场车祸，三条人命，潜移默化地改变了很多人的一生。

　　崔父锒铛入狱，崔玉成了植物人，赵家被清算，赵奇岚每日醉生梦死。

　　而真相往往源于人心的贪婪。

　　陆东隅听完，无比憎恶崔玉、憎恶崔父、憎恶赵奇岚，她恨推动整个事件的每一个人，包括她自己。

　　如果她没有回来，如果陆东莱没有去机场接她，是不是姐姐也不至于离开……

　　她讨厌自己的无能为力，她认定了是她害死的陆东莱。

　　这一念头在她的脑海里无限加深，烙印愈发深刻。

　　陆东隅哭诉着：“我要她生不如死，我要他们付出代价。”

　　俞非晚抱住了她，接住了她倾泻的情绪，“好，我答应六六，会让所有人好好地自食恶果。”

　　“我答应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陆东隅的痛苦，俞非晚感同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