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云》薇薇琳

49、又见青妩 冤家路窄

　　亥时，徽州城南别院。

　　青妩撑着油纸伞，递出那封书信，语气带着恳求：“小哥，民女求见相爷。”

　　她希望眼前这个小厮能快点去通报，让她早日陈述清楚事情，然后她就回家。

　　罗阿婆和陈生还在家中等她一起食夜宵。说起陈生哥，平日里二人都是一起下工回家，今日花了好些口舌和谎言，才让他先回去的。也不知他有没有怀疑？

　　夜雨淅淅沥沥。小厮回来后，引她前往一个小院，，主屋前站着一位清瘦的墨衣男子，面容带着书卷冷气。她猜想应当是那日被称作“傅大人”的青年官员。

　　“民女青妩，见过傅大人。”

　　傅宣之淡淡撇了一眼青衣女子，微微一笑，推开门，作了“请”的手势。引着人进入主厅，一名小厮上前接过他手中的湿漉漉的雨具。

　　主厅空空荡荡，十分冷清。

　　青妩扫视了一圈，开口问道：“相爷怎么不在？”

　　傅宣之轻声：“容我进书房禀告，请姑娘稍等片刻。”

　　片刻后，书房的门被推开，一室温暖的火光溢了出来。墨衣男子背光而立，神情有几分冷峻，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青妩小心翼翼地提着裙摆过去。甫一进门，便听见一道威严有力却又语气柔缓的声音。

　　“宣之，把门关上，别进了湿气。”身后的门应声而关。

　　这般气度除了宰相，还能有谁？青妩手心泌出冷汗，紧张地福了一礼，正色道：“民女青妩，见过相爷。”

　　徐相淡淡颔首，几乎低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书房内只剩三人，极静，空气似乎在这方天地中凝固。

　　徐相从一旁书桌下拿出一纸书信。书信内容奇怪，甚至有些故弄玄虚。什么“毒宗”、什么“内鬼”…他神色自若，手指在信纸上摩挲，问道：“这些信纸，是你送过来的？”

　　青妩点了点头：“正是在下。民女是毒宗下属，负责在‘云间阆苑’购买女子献往丞相府……”

　　徐相一边面无表情地将信纸妥帖放好，一边出声打断了她：“你说的内鬼什么意思？”

　　青妩顿了顿，接着道：“那一批江南美人里，有一个女子名叫林雾，是姑苏人…她不是我们从‘云间阆苑’买的红尘女子，她是混进去的！”

　　徐相挑了挑眉，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几分诧异：“你的意思是，有一个清白人家的女子，混入这妓女的队伍当中，进入了我的相府。那她所求为何？”

　　青妩低声：“她是江湖人士，混入这队伍中，大概是为了阻止相爷的大业。”

　　徐相饶有兴趣地问道：“噢？本相有什么大业？”

　　青妩脸色微变，一时间，无语凝噎。

　　徐相勾了勾唇，捻起那一张信纸，对折，笑道：“这位姑娘，我想你搞错了。本相一心为国，鞠躬尽瘁，与毒宗毫无瓜葛。”

　　室内安静得不像话，檀香幽幽，烛光明明灭灭，映照在老者的脸上，溢出一分慈祥的味道。最后，那张信纸被点燃，一缕青烟飘逸，最终归于炭盆，化为灰烬。

　　“倒是青妩姑娘在这里血口喷人。”慈祥的老者忽然化为暗夜中的蛰伏已久的猛兽，反咬一口，“什么毒宗，什么大业，什么内鬼，尽是一些动摇国之根本的话…你又该当何罪！”

　　青妩“唰”的一下脸色惨白，跪坐在地，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去。她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徐相会如此反应…是啊，她太蠢了，她早该想到这些事情不能放在台面上说的…这些权贵要的就是一张足够紧的嘴…

　　她连忙跪其身，软着声音哀求道：“相爷…大人…我不会再妄言…”

　　徐相脸上浮现一丝不耐的神色，挥了挥手示意。一旁的傅宣之当即上前，一把扼住青妩的脖颈，将一团布料塞进了她口中。

　　“嗯——嗯——！”

　　徐相淡淡道：“带下去，让人处置得干净点。”

　　傅宣之低声领命，旋即从袖中抽出一段绳子套住脖子，拖着还在挣扎的青妩出了书房。拖行到正厅门口，相府随行的小厮连忙上前问发生了什么。

　　傅宣之神情淡漠，说道：“这疯女人言语辱骂冒犯徐相，拖到偏僻地方处理干净，切勿惊扰了旁人……”

　　两位小厮低头领命，拖着人往院子里去。夜雨倾盆，别院中住的又多是得罪不起的权贵，能去哪里处理这个尚在挣扎哼唧的疯女人？

　　两人一商量，决议去别院后的巷子里。说着，便冒着大雨，拖着人往后门走去。

　　不多时，一道高大欣长的身影踱步过来，撑着一把黑伞，器宇不凡。

　　雨幕淅淅沥沥，衬得人影绰绰。

　　“何人在那边鬼鬼祟祟？”孤珩幽幽出声。他今日晚膳用得晚，本想和阿云一同出来散散步消食，岂料夜雨骤至，那小狐狸便不愿意出门，只懒洋洋的坐在塌上翻着话本看。

　　他只好一人出来转转。

　　“见过定北侯。”小厮的声音颤颤巍巍。

　　他走得再近些，看到了被两名小厮拖拽的女子，口中塞着布条，说不出半句话，泪水和雨水交织在一起，糊满了那张脸。
　　可那张脸，他认得。
　　生得妖娆谄媚，如同沙漠开出的灿烂之花，可花瓣下不是娇艳的花蕊，而是锐利的毒牙。

　　此刻，从姑苏逃窜的、叫沈初云心中担忧的青妩，就在眼前。对视的瞬间，女子眼神闪过一丝错愕，旋即又挣扎起来，口中不断溢出嗯嗯之声。

　　孤珩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开口问道：“这是何意？”

　　小厮出声解释：“这个疯女人折辱徐相，大逆不道，我等奉命处理。”

　　孤珩挑了挑眉，垂眸看着女子惊恐的眼神，嗤笑了一声：“处理？你们知道怎么处理么？”

　　两个小厮面面相觑，眼中都是茫然。此处不是帝都，是徽州，他们人生地不熟，又人卑言轻，着实不知道该怎么干干净净地处理一个活人……

　　“本侯出身行伍，武功高强，悄无声息杀人这种事比你们在行…”孤珩十分谦和地笑道，“相爷待我不薄，不如这件事就让我来为相爷效力……”

　　两个小厮皆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连声恭维答应，双手将绳子奉上。孤珩面无表情地接过绳子，半响后，嘴角才勾起一抹弧度。

　　这厢。
　　看着小厮带着人离开后，傅宣之才折回书房。室内安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他移步窗边，关了窗子，隔了些湿气。

　　片刻后，徐相才慢悠悠地喝了茶，低声道：“宣之，你怎么看？”

　　傅宣之垂眸低语：“老师做得对，该杀。”

　　徐相轻蔑一笑：“我说的不是这个。”

　　傅宣之语调平静：“传信回去，让帝都的人好好查查这个‘林雾’。”

　　徐相揉了揉眉间，叹了一息，道：“你明日修书一封，派人快马加鞭送到相府。”

　　傅宣之领命：“是。”话音刚落，就见到两个小厮两手空空地回来复命。他皱眉：“这么快就处理干净了？”

　　其中一名小厮如实回答：“本想拖着那疯女人去院子后的小巷子里…路上碰到了定北侯大人，他说他愿意为徐相效力……”
　　另一名小厮添油加醋：“侯爷说他出身行伍，做起这些事情来得心应手，所以我们就……”

　　徐相眼中闪过一丝愠色，又马上压了下去，像无事发生似的：“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又是一室寂静，只有微不可闻的烛火跳动的声音。

　　徐相闭目沉思，良久，才缓缓睁眼，唤道：“宣之。”

　　傅宣之早就习惯了老师这般长久的思索，一直垂眸站在一旁，等待。他低声道：“老师，我在。”

　　老者沉稳的声音不急不缓：“我们还要在徽州待几日。明日，你先行出发，去往姑苏和秀州两地…查一查林雾和云裳。”

　　傅宣之眼皮跳了跳：“那帝都那边？”

　　低沉的声音响起：“一起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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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晚上，空气也湿闷得厉害，黏黏糊糊的。好在外面下了雨，微风拂过，能抚平一丝心烦。

　　沈初云像一只狐狸似的，软绵绵地缩在塌上。晚膳吃得半饱，本想陪着孤珩出门走走，但下了雨，她就不愿再动了。孤珩出门后，她屏退侍女，落得个清静，倚在软枕上，百无聊赖地翻着话本看。

　　她也没有多爱看话本，只是前些日子刚到这徽州地界，地方官百般讨好定北侯，差人送来些山珍海味和珠宝首饰。

　　从帝都一路南下，陆路转水路，她胃里有些翻江倒海，山珍海味毫无兴趣。至于珠宝首饰，眼下南方多处水患，这些民脂民膏，她实在不能昧着良心收下。

　　沈初云通通退了回去，只说了句“小女子钟爱看话本”，第二日，全徽州城能买到的话本子都送到了这别院。

　　真够无聊的。她翻着话本，心想。

　　不多时，寝房的门被推开，孤珩一脸笑意地靠在门边，双手环抱胸前。

　　“阿云，要不要出来看看？”一派邀功语气。

　　沈初云疑惑地抬头，还没出声。他便大步走过，揉了揉她头顶的碎发，一把牵起她的手，引着她出了寝房，进入主厅。

　　主厅大门紧闭，一个湿漉漉的青衣女子被拴在椅子边，嘴被布条塞着，发出“呜呜”的声音，好不可怜。

　　轮廓有些熟悉。

　　沈初云眯着眼睛，走近些，垂眸一看。

　　呵…还真是冤家路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