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云》薇薇琳

48、守株待兔 明夜亥时，

　　从城中集市回来后，青妩脑中便思绪不断，完全没注意罗阿婆脸上心事重重的样子。她照例在厨灶间帮忙备菜，直到所有菜上桌，她才猛然发觉今晚的菜品过于丰盛了。

　　东坡肉，叫花鸡，鲜鱼炖萝卜，还有一些新鲜时蔬…这样一桌，往往是一些平头百姓，在重大节日才能吃到的东西。

　　青妩一边分碗筷，一边笑道：“今天可是什么大日子，吃得这般丰盛？”

　　罗阿婆给她盛了一碗鱼汤，惋惜道：“没想到时间这么快，阿妩就快要走了，此番去帝都，可得一切小心。”

　　一大盆鱼汤之上，热气腾腾，模糊了青妩的视线，她思索半响，才想起昨日备菜与罗阿婆闲聊之时，随口说了一句“近来身子已经痊愈，等集市完了，我就不多叨扰了”。想来是罗阿婆听了进去，以为过两日她便要离去，故而做了这顿丰盛的晚餐，给她送行。

　　罗阿婆是个热心肠的，真诚直率，心思又细腻。在这里借住的几天，她忙前忙后地照顾自己这个陌生人，甚至中途还请了一次郎中…陈生大哥也是极好的人，虽然少言寡语，但从来都是默默做事，为这个家撑起一片天…

　　青妩嗫喏了一下，还是下定了决心，轻声道：“我…我还想在徽州城内做一份工，攒一点银钱当路费，也…还阿婆一点钱…”

　　她面色不改地撒了谎。她还不能走，她还要在这里“守株待兔”。

　　“你这丫头…”罗阿婆无奈摇头，“何必呢？我不要你的钱…”

　　二人一言一语地来回，青妩坚持自己的安排，罗阿婆则说给她准备路费即可。最后还是一直沉默地陈生开口：“ 娘，阿妩姑娘有自己的安排，左右不过是家里多一个口饭吃。正好酒楼里最近缺人，阿妩姑娘想去做工，我可以引荐。”

　　见儿子出声，罗阿婆才点了点头。

　　青妩笑着说了声多谢，旋即觉得心中空了一块，眼角有泪。不知是不是被热气熏的。

　　晚膳过后，陈生收拾了碗筷去清洗，罗阿婆回屋内在灯下继续做女红，青妩则把换下的衣物清洗干净，端出去。这两日晚上都没下雨，风又大，把衣服晾一晚也能干个五六分。晾到一半，一股热源靠近。她回头转头一看，是陈生过来帮忙了。

　　二人各忙各的，半响后，陈生才声音闷闷地说：“明日带你去酒楼寻个差事。”

　　酒楼极好。来来往往的人多，而雅间内几乎都是权贵，打听一些消息再容易不过。青妩暗自思索着，点了点头，摆出柔顺的样子：“多谢陈大哥，等攒了银子，我一定会留一点给你们。”

　　陈生没什么表情，把竹竿上的衣服铺平后，才低声说：“我们不要你的钱。”

　　青妩愣了一下，低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没有要贬低他们家的意思，她是真的想还一点钱给他们，毕竟这些日子的花销不是一笔小数目。

　　陈生转过来，脸色沉沉地看着她：“我知道。你若是缺去帝都的盘缠，家里可以给你。”他不多言语，晾完手中那件衣服，便转身离去。

　　搞不清楚他什么意思，徒留青妩在原地叹气。

　　翌日，陈生便带着青妩来到城中的酒楼——望江楼。

　　望江楼坐落于新安江畔，是徽州最气派的酒楼。四层楼阁飞檐朱漆，远远望去便十分气派。进门只见雕花屏风、紫檀桌椅，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处处透着讲究。此处菜品也是十分讲究，江鲜时蔬样样精致。每日里达官贵人往来不断，觥筹交错。

　　青妩本以为在这种地方做工肯定门槛很高，说不定还要经过几轮筛选，而她又没什么一技之长。没曾想，她不过是和闵掌柜聊了几句，言语间透露善舞，便引得他连连称赞。

　　“阿妩姑娘会跳舞？！”
　　“长得这般美，还会跳舞，可太好了。”
　　“正好前阵子我们这儿的舞姬受伤了，不如你就顶替她。”

　　见闵掌柜已经自顾自的安排了一切，青妩望向陈生，见他点了点头，她便也答应了下来。

　　当天夜晚，闵掌柜就安排一场舞。青衣薄纱，丝竹管乐，皎皎明灯，惹得一片掌声叫好。她收到了很多打赏，而她把这些钱全给了罗阿婆。

　　费了老大劲，罗阿婆和陈生才收下。

　　接下来几日，她便同陈生一起，日日去望江楼做工。每日是晚间有两场舞，故而白天她便在四楼的天字号雅间伺候奉茶。

　　四楼的天字号雅间奢华非凡，临着江边，视野开阔。来人皆是非富即贵，伺候了四五日后，今日的两名富商谈话，她便探听到了徐相的消息。

　　窸窸窣窣的低声，大致据说是徐相一行人昨日已经到达徽州，被徽州知府安排在了城南的别院。

　　青妩在屏风后垂首沏茶，心中微动，思索着该如何近身。

　　而第二日刚到酒楼准备上工，闵掌柜便把她拉到一边，说什么今日上午天字号不接客，把天字号雅间再仔细打扫布置一遍，下午有贵客，还说让她下午专心伺候。

　　闵掌柜的样子十分严肃，眼神坚定，不像玩笑。

　　青妩有些摸不着头脑，心中疑惑，只能轻声发问：“什么贵客需要如此谨慎？还请掌柜明示，阿妩怕笨手笨脚。”

　　“罢了…我先同你说…”闵掌柜叹了口气，微微低头，“这贵客是帝都来的…”

　　青妩微微挑眉，心中如有鼓点般狂跳，真是天助我也！但表面上，她却装作掩面惊呼：“那可是宰相——”

　　闵掌柜一把压住她因兴奋而颤抖的肩头，警示道：“别激动！等会进去沏茶和上菜，都小心点。”

　　掩去眸中的锐利之色，她福了一礼，低声唱喏。

　　一上午，青妩唤了两名小厮一起，把天字号雅间里一寸一寸地清理了一遍，窗边的茶桌上摆了一套全新的青玉茶具，又选了几幅江南名画装点墙面，可谓风雅。

　　未时，青妩换了一身墨色稳重的襦裙，跪坐在屏风后等待。不多时，吱呀声响起，雅间木门被推开。从屏风后可见三名男子走了进来，一个书香气的青年男子，一个略显疲态的中年男子和一个精神奕奕的老者。

　　青妩很快便确定三人身份，青年男子应当是帝都跟随来的小官，那位老者是徐相，中年男子是徽州知府。

　　三人先是寒暄了一番，随后便切入此次江南水患之事，你一言我一语，就徽州地界新安江下游村庄的流民与灾情详加商议。

　　商议结束，酒楼的小厮进来上菜。知府唤了一声：“续茶。”青妩端着新煮好的清茶，自屏风后款款走出，跪于矮桌旁，替他们斟茶布菜。

　　知府神色忧心，似有几分坐不住，又命小厮添了几道徽州特色糕点，随即起身作揖道：“多谢相爷指点，下官这便回府衙安排一切。相爷与傅大人请自便。”

　　青妩留了下来，将桌面的摆盘整理一番，又沏茶布菜。最后一道糕点上桌后，徐相神色淡淡，挥了挥手，轻声吩咐：“下去吧。”

　　她抬眸，瞥了徐相一眼，然后极为迅速将袖中的薄纸压在一盘糕点下，露出一点点边角。

　　那是她写的一封密信，需以火烤方能显现其中字迹。她整整齐齐折成一个方形，在边角处画了一个毒宗的记号，一朵细小的曼珠沙华。

　　发现或者忽略，青妩选择听天由命。无论怎样，她也算对得起毒宗的恩情。

　　夜深时，青妩完成了最后一场舞，陪打赏最多的客人喝了一杯酒后，便借口夜色已晚、不胜酒力，需要歇息。

　　望江楼的舞姬有一间单独的耳室，作休憩、更衣、梳妆之用。她带着微微酒气，踏着虚浮的步子，走到一楼角落的房间，推开门，一下把身上繁复的装饰取下，坐在桌前，打算喝点热茶暖胃。

　　低头，便看见一封信，工工整整的摆在桌上，信封上没有任何笔墨痕迹。

　　青妩急忙打开，半响后，错愕、狂喜、紧张，涌上心头。

　　［明夜亥时，城南别院。］

　　没有多余的字，只有一个复杂但依稀可辨认“徐”字的印章落款。